带着卫兵和穆娜瑟悠闲地返回营地,冯渊的脸上已经完全看不见昨天的懦弱和颓废,精悍的脸上写满了张扬的自信。

走进行军大帐,冯渊第一眼就看见了正急得原地打转的波尔文沙,波尔文沙二话不说就满脸愤怒地向冯渊扑了上去,却被冯渊轻巧地躲开,自己还差点摔在穆娜瑟身上。

“冷静点,波尔文沙!”菲尔蒙德不耐烦地吼道,他这时正坐一张长桌的后面,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冯渊——冯渊敏锐地注意到,从爷爷那里得到的手链正摆在桌子的角上。

对这个老大哥波尔文沙一向都言听计从,所以也只好乖乖地站在一边,虽然他的眼睛依然怨愤地瞪着冯渊。波尔文沙好容易老实了,哪知道冯渊却不识趣地向他挑衅地冷笑起来,又让波尔文沙的牙磨得咯咯直响。

菲尔蒙德看着这如同小孩打架一样的场面,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制止了两人之间无聊的对峙。

“为什么突然离开营地?”菲尔蒙德问冯渊。

“你怕我逃跑吗?”冯渊狡猾地避开了话题。

面对冯渊的答非所问,菲尔蒙德多少也有些心理准备,他心想既然穆娜瑟和冯渊一起回来,那过会儿再问穆娜瑟就好了,也便没有再继续追问,而是拿起桌上的一个纸卷递给冯渊。冯渊伸手接过,立刻注意到纸卷的封蜡上有一个熟悉的图案,他偷偷地瞟了一眼摆在桌上手链,确定封蜡上的那图案和刻在手链挂坠上的一模一样。冯渊抬起头看向菲尔蒙德,后者点了点头示意他打开看。

摊开纸卷,映入冯渊眼帘的是一张写满文字的金色丝绸。丝绸柔顺光洁,还在四个角上的丝线刺绣着复杂的装饰图案。冯渊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精美的丝绸,但是他没有花太多的时间去欣赏这难得一见的高超工艺,因为他的视线迅速地被右下角的一个蜡印吸引了——那是一只长着三只弯折的角和一条长尾巴的山羊。

冯渊大略地扫了一眼整封信的内容,不外乎是让三司立刻带着所谓的王位继承人回王宫。不过冯渊非常敏锐地留意到,信里提到他的时候,都是用“施德那比”这个名字,而没有一次称呼他为“王子”。

看着冯渊把信件放回桌子上,菲尔蒙德却依然保持沉默,似乎是在等冯渊先开口。

“这个印是罗佛卡尔公爵的纹章吧?”冯渊问。

“对,这封信是从罗佛卡尔公爵,也就是现任魔界宰相那里来的。”菲尔蒙德随意的答道,但是他的眼睛没有一刻离开过冯渊的身体,简直像是要把他刺穿一样。

“还真快啊。”冯渊赞叹道,“从紫宫到这儿就算是快马也要跑好几天吧。”

“是罗佛卡尔公的随从中午送来的,其实我们也不太清楚是用了什么方法,不过可以肯定这是罗佛卡尔公的字迹。”菲尔蒙德解释道。

“而且魔王护卫军被监视了。”冯渊补充道,“否则罗佛卡尔公爵又怎么会知道我的存在,和我的‘名字’呢。”

“的确如你所说。”菲尔蒙德无奈地点了点头。

冯渊竖起右手的拇指轻擦了一下自己的鼻尖,突然微笑起来:“这位公爵大人好像不太喜欢我啊,或者说他不太喜欢‘施德那比王子’?”

“应该是‘她’才对。”菲尔蒙德纠正道。“其实,她不喜欢你也是有原因的。”说到这儿,菲尔蒙德突然犹豫了一下,而同时站在大帐门口的穆娜瑟不安地看向了他,不过菲尔蒙德还是选择继续说了下去,“尼娜玛,嗯,也就是现在的罗佛卡尔公爵,她和前魔王古力欧陛下本来是一对情侣,”听到这儿,穆娜瑟的神情从不安变成了羞愧,她身边的波尔文沙赶忙握着她的手腕安慰她,“但是因为他们彼此的身份所以不得不分开……”

“那也没办法,不是吗?恩维依郡的魔君,魔界的宰相,如果还当上国母的话,其它魔君夜里是肯定没法睡踏实的。”冯渊沉着脸插嘴道,“所以说,其实她一直爱着古力欧……魔王陛下,而现在魔王陛下死了,她却还是没有办法容忍另一个人坐上曾经属于她心上人的宝座。”些许回忆被自己的话勾动了起来,冯渊的脸上完全没有了刚才的笑容。

“虽然无法证实,不过尼娜玛一直不肯派人寻找萨尔巴布萨大人,而且还几次三番阻挠我们的计划……如此看来,恐怕就是这样。”菲尔蒙德证实了冯渊的推测,“另外,我们都知道这位公爵大人虽然精明能干,却一向心狠手辣……”

“所以她很可能会直接派刺客杀了我,一了百了?”冯渊又嘲讽地笑了起来,他的右手在自己的脖子前做了个砍头的手势,“这么一说我都害怕起来了。”

看着明显没有感到丝毫恐惧的冯渊,菲尔蒙德继续说道:“我想这并不是开玩笑的事情。我们都知道她是绝对做得出来的。”菲尔蒙德又顿了顿,不过很快便接着说了下去,“在古力欧陛下去世前三年,王后在没任何征兆的情况下突然暴毙,当时就有传闻说是罗佛卡尔公爵毒死了王后。而且那时王后怀有身孕即将临盆,王子最后没有能保住。”

“传闻?”冯渊斜眼盯着菲尔蒙德的眼睛,菲尔蒙德也回望着他,却没有再说什么,冯渊立刻会意了。就在这时,冯渊不经意间瞟到了站在一旁的穆娜瑟,却惊讶地发现后者露出了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

注意到了冯渊的视线,菲尔蒙德这才又开了口:“这位穆娜瑟将军,就是罗佛卡尔公爵的养女。”

听到菲尔蒙德的介绍,冯渊扬起了眉毛。难怪穆娜瑟和三司这么熟稔,原来是因为有宰相当后台啊。

“你不用对她有戒心,”菲尔蒙德似乎看出了冯渊的心思,连忙解释道,“我可以保证,穆娜瑟将军是站在我们一边的。”

像是为了证实菲尔蒙德的话一样,穆娜瑟抬起了头,用刚毅的眼神回应着冯渊审视的目光。也许是被穆娜瑟坚定的意志压倒了,冯渊慌张地别开了自己的视线。这时,巡逻队的脚步声缓缓地来到了帐篷前。帐篷里的所有人都转过头去,从帐篷门口看向了卫队整齐的身影。

听着卫队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本来尴尬不已的冯渊不禁暗暗感谢巡逻队来得恰到好处,一面再次看向了菲尔蒙德面前的信件。

“信里面提到的‘奉启’是什么意思?”

“‘奉启’是王即位之前的一个仪式,”菲尔蒙德还没来得及回答,穆娜瑟就抢先解释道,“是在三司和宰相的陪同下,由王位继承人以‘王冠的证明’向‘真王剑’请求‘王启’,也就是说让真王剑决定继承人是否有资格坐上王座。只有得到了真王剑承认的王位继承人才有资格成为储君。”

“‘王冠的证明’就是爷爷给我的那条手链,”冯渊竖起拇指擦了擦鼻尖,“那么‘真王剑’又是什么东西?”

穆娜瑟的脸色沉了下来,显然冯渊用随便的语气谈论这两样东西让她很不高兴,但是她并没有发作,虽然语气开始变得不那么友善了。

“‘真王剑’是历代魔王的佩剑,据说它能够分辨出真正有资格继承王位的人,不过实际情况只有历代魔王,还有参加过‘奉启’的三司和宰相知道,我们也不清楚。”

听到这儿,冯渊把视线转向了菲尔蒙德,但后者摇了摇头:“前任魔王古力欧陛下即位的时候,我们都还不在三司之位。”

“我们都是古力欧陛下破格任命的官员,不然按照‘无氏者不官’的传统,没有姓氏的波尔文沙和我是不可能得到现在的地位的。”纳库米斯突然开口补充道,他看上去还没有从昨天的打击中恢复过来,此前一直沉默地站在帐篷的一角,脸色也苍白得令人担心。

“没有姓氏?”

“在魔界,只有贵族家的家长和嫡长子或者嫡长女有资格冠以姓氏,波尔文沙是平民出生,而我已经被逐出家门了,所以我们都没有姓氏。按理,我们是不可能当官,更不可能得到现在这样的地位的。”纳库米斯解释道。

“难怪你们对古力欧魔王这么忠心耿耿。”冯渊点了点头,似有意似无意地轻声嘟囔道,“可是你们也没能保护英明的魔王陛下啊。”

听到冯渊的话,菲尔蒙德三人都惭愧地低着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仿佛正在吞下整袋的黄连一般。见到三司痛苦的样子,穆娜瑟恼火地瞪着冯渊,责怪他口无遮拦。冯渊也自知失言,赶忙陪笑地说道:“不过你们不用担心,反正我只是个冒牌货,你们不用那么费力地保护我也没关系。”

不管冯渊的想法如何,他的话不但没有让三司得到丝毫的安慰,听起来却反而像是在讽刺他们一样。三司的脸色登时变得更加难看了。穆娜瑟对冯渊嬉皮笑脸的态度早就感到很不高兴了,现在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只见她抢步上前照着冯渊的额头就一巴掌拍了下去。她的动作并不快,可是冯渊这次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把这一巴掌挨了个十足十。穆娜瑟也似乎大感诧异,赶忙收回了手,但是冯渊的额头上已经清楚地印下了五条红道。

听到穆娜瑟清脆的把掌声,菲尔蒙德这才如梦初醒,但是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穆娜瑟,你……”菲尔蒙德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挨了打的冯渊倒是很大度地朝菲尔蒙德笑了笑,说道:“没事,我是自作自受。”

虽然冯渊似乎并没有往心里去,可一旁的穆娜瑟已经羞愧得连耳朵根子都红了。看着这情景,纳库米斯和波尔文沙脸上的阴霾也已经一扫而空,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菲尔蒙德强忍着笑,把桌上的官信收在了一旁,这才坐直身子,又开了口:“没有办法保护古力欧陛下的确是我们无能,我们……”菲尔蒙德扫了一眼纳库米斯和波尔文沙,“我们三司就是以死谢罪也不为过。”

“菲尔蒙德大人……”

穆娜瑟想插嘴,但是菲尔蒙德根本不理会她。

“我们三个人现在还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要找到一任贤君,统一魔界,光复国家。然后,我们三个立马就追随古力欧陛下而去。”

菲尔蒙德的话斩钉截铁,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魄力。像是为了肯定菲尔蒙德的话,纳库米斯和波尔文沙都神情刚毅地看向了冯渊。

冯渊暗暗钦佩这三人对前魔王的忠心,但是他的脸上依然不露声色。

“不过你们没有想到,圣教国这么快就找到了曙光的圣母。”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冯渊感到一股揪心的痛楚,仿佛那个名字就像一把匕首刺进了他的心脏,不够他还是强忍着继续说了下去,“所以你们被逼急了,只好随便抓个人来暂时顶替一下,好让自己能够名正言顺地调动各地的部队和官民,为迫在眉睫的大战做准备。”

说到这里,冯渊冷冷一笑,“不过你们恐怕是防错人了,圣教国现在肯定是动弹不得,而另一只狼倒的确正对你们虎视眈眈。”

“是啊,你听到我们的话了,虽然我们那时还以为你不懂魔族语。”菲尔蒙德贤明地说道。

“不用听也知道。”冯渊冷冷地回应道。

出乎意料的,菲尔蒙德突然站了起来,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他缓步走到桌前,向冯渊深施一礼,然后恭敬地问道:“殿下可否将萨尔巴布萨大人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知臣等。”

听到菲尔蒙德的话,刚刚定住神的众人被吓得更加厉害了。要知道,虽然他们的确向魔王护卫军的官兵宣布冯渊为“王位继承人”,但是私下里他们都没有对冯渊行过礼,更不可能称呼冯渊为“殿下”。穆娜瑟顿时惊得目瞪口呆,而纳库米斯和波尔文沙则错愕地面面相觑,不知道这老大哥今天到底唱的哪一出。

冯渊没有马上回答,他怔怔地望着菲尔蒙德,用右手拇指轻轻擦了擦鼻尖。

“我是在五岁的时候来到这个世界的。”冯渊缓缓地说道。

“这个世界?”穆娜瑟闷闷地问道。

“听他说完。”波尔文沙喝道。

冯渊交替地看了看穆娜瑟和波尔文沙,继续说道:

“我不知道有没有表述对,但至少在我以前的世界里所说的语言和这里的任何一种都不同,这里的所有的地名我也都没有听过。当然,那时候我还小,就算不知道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冯渊顿了顿,见其他几个人并没有感到不满意,于是就又接着说了下去。

“我虽然不知道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但是我来到这里之后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爷爷……”冯渊又扫了众人一眼,补充道,“也就是你们说的萨尔巴布萨前魔王。

“后来,我就一直和爷爷住在圣教国的一座荒山上。那座山离圣都不远,但是因为我们除了每个月去集市买一次东西外基本不下山,所以山下虽然有爷爷是魔族的流言,但是一直也没有人来打扰我们。

“爷爷一方面教我人类和魔族的语言,一方面还教我打猎、剑术、魔术和其它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原来他的剑术是萨尔巴布萨大人教的,难怪……”听着冯渊的讲述,穆娜瑟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道。

“爷爷是大概七年前的秋天过世的。爷爷在最后一年里一直卧病在床,他不肯去看山下的大夫,而是他自己写好药单,让我在山上采草药然后煎给他喝。不过那些药还真是有效,爷爷的病稳定了大概半年的时间。但是,后来爷爷的病情又恶化了,怎么喝药都没有用。然后,九月的一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发现爷爷病情突然变得很严重,但是他不让我给他拿药,还问了我很多事,然后,”

冯渊竖起右手拇指轻轻擦了擦鼻尖。

“他让我拿着那条手链来魔界,之后就去世了,除此以外再也没说什么。”

听着冯渊的叙述,三司的脸上又显露出了明显哀伤的神情,即使之前已经知道了“爷爷”的死讯,再次确认的时候,他们也还是抑制不住内心的悲痛。每次看见他们这样的表情,冯渊就会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那是一种可以同悲苦的亲切,比之同欢笑的交情要深刻得多。

“不可思议……”波尔文沙喃喃地说到。

“什么那么不可思议啊?”冯渊讥笑地反问道。

波尔文沙一怔,赶忙望向了菲尔蒙德,但是后者似乎正因为悲伤而陷入了沉思。

“要说什么……真是多得我都不知道该从哪儿问起了!”波尔文萨回答。

“没关系,慢慢问,我不着急。”冯渊反倒摆出了一副悠闲的样子,好像对这样的质疑没有丝毫意外。

这会儿,菲尔蒙德才终于平复了心情。他好像没有听到波尔文沙的问话一样,依然恭敬地继续向冯渊问道:“除了让殿下拿着‘王冠的证明’来魔界之外,萨尔巴布萨大人真的没有再说什么别的了吗?”

“你怀疑我?”

“不,不,我只是希望殿下能将所有细节都告诉我们,真的。”为了打消冯渊的疑虑,菲尔蒙德诚恳地说。

冯渊直视着菲尔蒙德的眼睛,过了许久冯渊戒备的表情才终于缓和了下来:“好好,他还说,不是为我才抚养我的,还对我说对不起什么的。”

其它三人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但是菲尔蒙德却好像早有预料一样,只是带着“果然如此”的表情微微一笑。

穆娜瑟、纳库米斯和波尔文沙都莫名其妙,但菲尔蒙德一向我行我素,而且菲尔蒙德比其他三人都年长,也更有智谋,所以大部分时候他们都会选择相信菲尔蒙德。冯渊也不知道菲尔蒙德的用意,尽管菲尔蒙德一直不像其他三人那样对自己充满敌意,但是对付这样城府忒深的人反而更需要多一个心眼。因此,冯渊再没有任何表现,准备以不变应万变。

没想到,菲尔蒙德突然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不但如此,他还俯下身子向冯渊行了一个正统的君臣大礼。

“先生这是?”冯渊虽然没有躲开,却也眯缝着眼审视着菲尔蒙德。

“虽然殿下不是王族血脉,甚至不是魔族之身,但既然殿下是萨尔巴布萨大人决定的王位继承人,我等自当竭尽全力辅佐殿下,统一魔界,光复国家。臣菲尔蒙德愿意将这条命交给殿下。”菲尔蒙德直起身,仍然跪在地上,对冯渊拱手施礼。

其他三人完全呆在了原地,三个人的嘴都张得大大的,不知道眼前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可是冯渊却没有丝毫得意的神色,反而比刚才更加戒备,他的眼睛又在帐篷里来回扫视了一番,而且这次他不只是看着帐篷里的几个人,反而像是在检查帐篷内外的各个角落。

“先生没有埋伏什么刀斧手之类的东西吧?”冯渊的目光又回到了菲尔蒙德的身上。

“臣下所言句句属实,请殿下不必疑虑。”菲尔蒙德恭敬地回答道。

听着这边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却完全摸不着头脑的穆娜瑟终于忍不住叫了起来:“菲尔蒙德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这时波尔文沙和纳库米斯两人才回过神,赶忙跑过去扶起了菲尔蒙德,一边茫然地看着冯渊,就好像一下变得不认识他了一样。

波尔文沙也问道:“大哥,你这是?”

菲尔蒙德倒是一点不急,他慢慢地站直身子,然后看向了冯渊,好像在请求冯渊同意。冯渊虽然已经大概了解了菲尔蒙德的意思,却还是没有办法完全相信菲尔蒙德。他的拇指在鼻尖上擦了又擦,这才不耐烦地对菲尔蒙德说:“你就说吧,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让我也知道知道吧。”

“是。”菲尔蒙德领了命,开始讲解起来,“最初让我感到惊讶的是殿下的应变。殿下几乎在见到我们那一刻起便开始演戏。不是我自夸,我对自己识人的本事还是很有信心的,但是直到殿下主动卸下伪装为止,我都没有看出殿下的真面目。所以我吃了一惊。

“于是在殿下带着卫队离开之后,我联想到殿下被送来时的情景。殿下是一个人顶着狂风穿过山口来到魔界的,而且当时殿下已经身负重伤,虽然没有生命的危险,却也不省人事。如果殿下只是一个欺世盗名的人,没有理由冒这样的危险。知道了沙茶河遇袭的事情之后,我突然明白了过来,殿下冒着危险这么急于来到魔界,恐怕就是为了警告沙茶河可能会被袭击的事。这么一想,我便觉得殿下在刚见面时告诉我们的话可能不是谎言,而殿下真的是被萨尔巴布萨大人派来的。

“后来,殿下的行为又开始变得让我无法理解了。而且……请殿下恕臣无礼。”

菲尔蒙德又向冯渊行礼,冯渊只是不耐烦地说了句“说吧”。

“殿下利用我们给的名分几乎一瞬间就掌控了魔王护卫军,而且……殿下的决绝和残忍让我这个久历宦海的司徒也不禁害怕。更让我感到匪夷所思的,就是殿下最后还是随我们回到了这里。要知道,殿下擅自动用大军残忍地杀死这么多人,回来定然只有死路一条,即使我们仍然要利用他这个‘继承人’的身份,也一定会严密地监视他,让他无法再有什么做为,所以他回到这里没有任何利益可言。”

菲尔蒙德停住了讲述,望了望身旁的几个人,他们都带着同样疑惑的表情。

“刚才我听到殿下对时局的分析,没有丝毫错漏,从我们的目的,到现在魔界的形势。而且一语中的地支出我们‘防错了人’。的确,虽然我们这么急于找到新的魔王是因为圣教国的压力,但我们最近的危险却并不在于此。能够如此正确地分析时局,我实在不觉的殿下只是个用完就丢的间谍。要知道,‘王冠的证明’是历代魔王赐予继承人的信物,萨尔巴布萨大人当年带走‘王冠的证明’,就已经让我产生了怀疑,也许萨尔巴布萨大人认定的继承人就在人类世界。而现在,萨尔巴布萨大人突然让这么一个勇敢、果决、狡猾又冷酷,同时还能正确分析国家局势的人带着‘王冠的证明’来到魔界,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大哥,你是说萨尔巴布萨大人的目的是……”

听到这里,纳库米斯突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而一旁的波尔文沙却还懵懵懂懂的。

“所以,我为证实自己的想法,才向殿下询问更多的细节。”菲尔蒙德证实了纳库米斯的猜测。

谁知道,冯渊却突然打岔道:“那你凭什么相信我的话?”

“就是因为殿下的话有太多让人匪夷所思的地方,我才相信殿下没有撒谎。”

“这是什么道理?”波尔文沙一向脑子不灵,菲尔蒙德和冯渊的对话对他来说就和天书没有什么区别。

“因为没有必要,”冯渊帮菲尔蒙德说了,“如果要编故事,没有必要编这么混乱,没有可信度的故事,这完全就是自找麻烦。”

“可是,”冯渊突然冷笑着转向了菲尔蒙德,“像我这么聪明的人,为什么不会反过来利用这种想法来误导你呢?”

“因为我可以证实你说的话的一部分。”菲尔蒙德说道,“昨天回来之后,穆娜瑟曾经像我提起你会剑术的事。据她所说,你的剑术虽然非常粗糙,但是却和波尔文沙的剑术有几分相似。虽然没有几个人知道,但是波尔文沙的剑术就是萨尔巴布萨大人所教的。”

波尔文沙这时突然来了兴趣,他这个人虽然从来不关心官场和权术,但是对于剑术却有一种异样的执着,听说冯渊的剑术是师承萨尔巴布萨,他对冯渊的兴趣变得更加浓厚了。

“喔,原来如此,果然不愧是司徒大人。”冯渊微微一笑,赞许地说,“我总算明白古力欧魔王为什么要用你当这个司徒了。”

“是这样,你对萨尔巴布萨大人的鬼魂说的话原来是这个意思。”

穆娜瑟这么久没有开口,突然恍然大悟地说道。她的话顿时吸引了三司的注意。

“鬼魂是怎么回事?”菲尔蒙德急切地问道。

“刚才他去了沙茶河附近施了招魂术,而且我看见他召唤的灵主和萨尔巴布萨大人的画像一模一样。”

菲尔蒙德又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而纳库米斯和波尔文沙则恍然大悟地吐了一口气。他们和穆娜瑟对视了一眼,突然一起跪倒在地,向冯渊行君臣之礼。

冯渊叹了口气,微笑起来。他缓步走到了菲尔蒙德刚才坐的书桌后面,对众人说道:“各位都起来吧,现在可没有时间给我们浪费在这些无聊的礼仪上。”

众人这才站起身,垂手立于两旁。

“臣下有一事不明。”菲尔蒙德说道。

“什么事?”

“殿下来到营中这么久,为什么一直不提萨尔巴布萨大人的事情,也不让我们知道殿下的意图呢?”

其他三人都屏住了呼吸,没想到菲尔蒙德突然问出这么尖锐的问题。

冯渊没有半分的迟疑,清楚地回答道:

“我不能完全相信你们,所以不能说,而你们也不能相信我,所以说了也没用。”

紧接着,冯渊突然厉声对众人问道:“你们真的愿意协助我这个人类吗?”

沉默了片刻,众人齐刷刷地回答道:“臣等当竭尽全力,辅佐殿下。”

冯渊又微微一笑,这才坐了下来。

“现在我们还是来想想该怎么糊弄过这次的奉启吧。”

“啊!”穆娜瑟突然叫了起来,显然刚才的连番变故已经让她把奉启的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怎么了?”波尔文沙不耐烦地问道。

穆娜瑟自知失态,赶忙闭上了嘴。冯渊又笑了笑,收回了看向穆娜瑟的目光。

“三位真的都不知道奉启的情况吗?”

“臣等三人都是古力欧陛下登基之后才坐上三司之位的,所以都没有参加过奉启的仪式。”菲尔蒙德答道。

“那,有什么人知道这个奉启的情况吗?”

菲尔蒙德略一沉思,“罗佛卡尔公爵曾经参加过古力欧陛下的奉启,她知道详情。”

听到了自己最不愿听到的话,冯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下可就麻烦了,”冯渊做了个鬼脸,“如果她也不知道还好,我们还可以再想法糊弄,现在知道奉启详情的只有她,我们就陷入了最被动的状况。最坏的打算是,不管在奉启中发生什么……就算什么也没发生,她都可以说我没有被真王剑选中。唉,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

虽然冯渊没有看着穆娜瑟,但是穆娜瑟的脸上也是一阵红一阵白。三司也都面露难色,深知冯渊所言不虚,如果尼娜玛真的一口咬定冯渊没有得到“王启”,他们可真是百口莫辩了。

“看来如今摆在我们面前的是两条路:第一条,”冯渊竖起了右手食指,“在奉启之前杀了那位公爵大人……”

穆娜瑟几乎叫了出来,但是她立刻对上了冯渊锐利的视线。冯渊也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在耐心地等待着穆娜瑟的反应。不管三司如何保证,在对付尼娜玛这件事上,冯渊没有办法完全相信穆娜瑟。如果发现有这个必要,他必须让人将穆娜瑟控制起来,直到事情结束为止。

面对冯渊的审视,穆娜瑟痛苦地转开视线,闭上了眼睛。见到穆娜瑟的反应之后,冯渊立刻会意,便继续说了下去:

“或者扳倒她,反正要令公爵大人交出宰相之位,然后顺理成章地由穆娜瑟继承相位。这样,奉启的参加者就都是我们的人了。”

说到这里,冯渊停下来询问三司:“有可能在奉启之前布置停当吗?”

“恐怕很困难。”菲尔蒙德无奈地说出了结论,“先不说奉启预计在下个月圆之夜进行,距离现在只有短短二十来日,时间上太过仓促。而且,就算时间充裕,以臣等三人现在在朝中的影响力,也很难有什么做为。”

“我想也是,不然你们也不可能被宰相大人逼得,带着魔王护卫军到这种穷乡僻壤来驻扎。”

听到冯渊的话,三司惊讶地面面相觑。

“殿下是怎么知道的?”纳库米斯问道。

“只是猜测而已,如果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你们三司怎么会同在军中,而且魔王护卫军不在紫宫待着,跑到这里来驻扎,也太不合理了。”冯渊说着又竖起了右手的中指,“那就只有第二条路了。说起来倒是简单,只要在奉启之前说服公爵大人支持我们就行了。”

虽然冯渊说得简单,但是三司脸上的难色依然没有丝毫减少。

“殿下所言虽然有理,”菲尔蒙德强忍着才没有咧嘴,“但是要说服这位罗佛卡尔公爵谈何容易啊。”

“要有说得那么容易,我们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了。”波尔文沙忍不住讽刺地说。

“而且宰相大人看来是不打算给我们更多的时间了,否则也不用这么着急叫我们回王宫去。”冯渊一边说,一边看着三司和穆娜瑟,“我们现在已经上了独木桥,只能硬着头皮往上冲了。”

听冯渊这么一说,三司也只能不置可否的回答:“臣等当竭尽全力。”

………………

…………

……

含锋十八年十月二十七日,紫宫的都城赫尔城的正门前,聚集了城中几乎所有的百姓。人群沸腾在一片欢乐的气氛中,紫宫的居民们自从听说了施徳那比王子的传闻之后就一直在翘首企盼了——这些传闻很凑巧,就是从魔王护卫军里传出来的。

魔王护卫军到达正门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但是夕阳的余晖中,门前的人群却没有丝毫减少的迹象。当冯渊骑着高头大马从人群之间走过的时候,人群中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就像正在迎接凯旋归来的英雄一样。

不过在城门前,冯渊他们没有看见罗佛卡尔公爵和任何来迎接官员。冯渊对这种明显的轻慢也只是一笑了之,没有丝毫不悦。当魔王护卫军的大队开进了王城真夜城的时候,一个司空府下属的低层官员才跑过来把他们引到了王城西面的侧城,而现在这里就是魔王继承人的临时住所。真夜城坐落在赫尔北边的一座孤峰上,和赫尔城之间只靠一座天桥相连。真夜城由主城和东西两座侧城组成,王宫和行政机构坐落在主城中,王储居住的东宫位于东侧城,而接待外交使节或者来访魔君的侧馆位于西侧城。

——魔界是一个由七郡和紫宫组成的邦联国家。各郡由各自的魔君管辖,魔君对自己所辖的郡拥有全部的行政权和财政权,以及部分的军权。作为政治中心的紫宫是魔王的直辖领地,其政治结构被称为“一宰三府”。“一宰”指的是宰相,其职权在名义上是统管国内外各项事务,但是由于三司的存在,宰相的工作实际上主要是处理各郡向紫宫上报的事务,协调三府之间的关系,和——尽管事实上很少有这样的机会——处理外交事务。“三府”指的是司徒府、司空府和司马府。司徒府主管官员的选拔任用和司法刑责,司空府主管王城内部事务以及财政赋税,司马府主管全国的军事和治安。三府各自所属官员就构成了紫宫的全部政府结构。三府在制度上受到宰相的辖制,但是三府的内部事务不需要事事向宰相请示,而只需要在每月的月末向宰相报告一次即可。“一宰三府”中除宰相由罗佛卡尔公爵家族世袭之外,三司都由魔王亲自任命。“一宰三府”都必须向魔王负责,一切事务的最终决定权都在魔王手中。

因为要安排卫队的驻扎和晚上的巡逻,波尔文沙径直离开去了城防营,而为了安排晚餐——实际上是去监视——纳库米斯也离开去了厨房。这样,留在冯渊身边的只剩下了菲尔蒙德和穆娜瑟,当然为了安全起见冯渊自己也带了剑。

“你们觉得旁边站的这些铠甲里面有可能有人吗?”

冯渊一边向饭厅走去,一边指着过道右边立着的一排铠甲打趣地问道。谁知道穆娜瑟又当了真,马上主动走到了冯渊的右边戒备了起来。冯渊翻了翻眼珠,他本来是打算开个玩笑的,可穆娜瑟的反应让他觉得非常没趣。看着他们两滑稽的表演,菲尔蒙德也捂着嘴偷偷地笑了起来。

“菲尔蒙德大人!”

终于意识到冯渊是在开玩笑的穆娜瑟一下红了脸,对偷笑的菲尔蒙德嗔道。

“穆娜瑟大概是最称职的护卫了。”

“我倒是想知道穆娜瑟到底是什么职位,看她一会儿穿得像个侍女,一会儿又像个武将。”配合菲尔蒙德的话,冯渊正好提出了自己许久以来的疑问。

本来以为只是个很简单的问题,可不知道为什么,菲尔蒙德却一下笑得更加厉害了,而一旁的穆娜瑟则红着脸怨恨地瞪了冯渊一眼。这让冯渊完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但是既然穆娜瑟不高兴,自己也不好再追问,只好转换话题。

“这个……不知道王城里的晚餐会是怎么样的呢,我是个只吃过粗茶淡饭的穷苦命,一想就觉得消受不了。”

“消受不了也得给我消受。”

穆娜瑟没好气地顶了冯渊一句。冯渊发现再开玩笑根本是自掘坟墓,也只好撇撇嘴沉默是金了。而旁边的菲尔蒙德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了。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到了饭厅的门口,一个侍从正在那里等着。

“恭迎王子殿下。”

“免了。”冯渊故意端着架子挥挥手。

“晚膳还在准备,请王子殿下和两位大人先到偏厅稍事歇息。”

“不必了。我想到处看看,你来带路吧。”

听到冯渊的吩咐,侍从稍稍迟疑了一下。冯渊用余光瞟见了另一个侍从匆忙地离开了饭厅。

“是,请殿下这边走。”

穆娜瑟不知道冯渊的用意,悄悄问他:“赶了几天的路,你不累吗?”

冯渊却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回答,而且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那个带路的侍从。

“打乱对方的步调是制胜的第一步。”

菲尔蒙德帮冯渊回答了,他不断的四下观望,把饭厅和走廊里卫士都打量了一遍。穆娜瑟似乎还不是很明白,不过她也没有继续问下去,而是按着剑警戒了起来。

“其实你们不用那么紧张,我倒是不觉得公爵大人会这么明目张胆地派人来杀我。”冯渊反而显得不那么紧张。

“那可是你的命,你就不能再当心一点吗?”穆娜瑟没好气地说。

“谢谢姑娘关心。”冯渊说。

“谁关心你了?”穆娜瑟脸微微一红,骂道,“我关心的是……”

“我知道你关心的是什么。”冯渊微笑着接话道。

“这里是后花园,再往前就是侧馆的客房,在登基之前还要委屈殿下暂时在客房居住,请殿下恕罪。”

这时,带路的侍从突然开口讲解起来。

“不碍事。”冯渊淡淡答道。他向菲尔蒙德使了个眼色,后者登时会意。

“殿下可是王位继承人,按礼制应该在东宫居住,为什么要住在接待客人的侧馆?”穆娜瑟不甘心地反驳道。

“啊……这个,东宫现在正在修缮,所以……”

“东宫在修缮?我怎么不知道?”

“啊,是最近才开始的。”

“十八年没人住的地方,怎么现在才来修缮?”

“因为要迎接王子殿下,所以公爵大人才下令把东宫修缮一新。”

“奉启之后殿下就要登基了,现在修缮还有什么用,再说东宫根本不需要修缮。”

面对身旁的吵闹,冯渊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坐山观虎斗。

“小人也不清楚,小人只是奉了公爵大人的命令而已。”

争执的最后,侍从终于顶不住穆娜瑟连珠炮式地发问,干脆把责任推了个一干二净。然而当他以为自己终于逃脱的时候,却突然惊恐地睁大了眼睛——菲尔蒙德正在走廊的尽头朝着他冷笑,而在菲尔蒙德的脚边还跪着一个人,那人被菲尔蒙德的剑架在脖子上,正满脸沮丧地低着头。

“这……这……”

侍从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一抬头,却正对上了冯渊那张微笑的脸。

“这花园还真大呢,埋一两个人应该绰绰有余吧。”

冯渊交替地看着两个侍从的脸,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的变化,可侍从们却吓得汗毛都竖了起来。冯渊明白,他们一定是想起了曾经听过的某个传说,某个关于最近发生的惨剧的传说。

………………

…………

……

“果然不愧是王室的晚餐,好多东西我真是见都没见过呢。”冯渊看着满桌丰盛的菜肴,赞叹道。

菲尔蒙德因为要把两个侍从带去交给波尔文沙而离开,所以现在冯渊的身边只剩下了穆娜瑟和一群陌生的女仆。为了赶路中午也没有用餐的冯渊立刻操起了筷子,但是他还没来得及哪怕吃下一粒米,穆娜瑟就已经挡住了他的手。

穆娜瑟先吃了一点摆在冯渊身边的米饭,然后又在每一道菜里挑几块试吃,一边观察着周围侍从的反应。冯渊则不置可否地坐在一边,看着穆娜瑟一筷子一筷子地吃,听着自己的肚子咕咕直叫。

“试毒完毕,请殿下用膳吧。”

试完了所有的菜肴,穆娜瑟这才放下了筷子,请冯渊用餐。

冯渊的肚子早就饿瘪了,马上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穆娜瑟则看着“王子殿下”这饿鬼投胎般的模样翻了翻眼睛。

“穆娜瑟也一起来吃,怎么样?”冯渊一边吃着,一边口齿不清地对穆娜瑟说。

“臣下不敢。”穆娜瑟没好气地答道。

“这有什么?一起吃吧,在军营我们不就是一起吃饭的吗。”

“我们什么时候一起吃过饭?”

“诶?我记错了?”

“当然是殿下记错了,根本没有这样的事。”

“是吗?那可能是因为我一直想和你一起吃吧,哈哈哈哈……”

说着,冯渊大笑了起来,几颗饭粒落在了桌子上。穆娜瑟的脸上掠过了一丝阴云,但是她没有说什么,只是走到冯渊面前,掏出一条手绢把冯渊面前的桌子擦干净。

“今晚帮我去看着刚才抓到的两个人,还有请波尔文沙阁下派所有人到馆后巡逻。”

冯渊的声音很低,只有穆娜瑟能听到。穆娜瑟会意地点点头收起了手绢。

“啊,吃饱了吃饱了。”冯渊大声地说着,一边还拍了拍肚子,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赶了好几天的路真是够累的,我要睡了。”

几个女仆立刻跑过来,领着冯渊向卧室走去,穆娜瑟紧紧跟在冯渊的身后。一路上,冯渊一直想方设法和几个女仆搭讪,虽然顾虑彼此的身份几个女仆开始还强忍着,但最后还是都被冯渊逗着咯咯直笑。穆娜瑟则一直面带愠色地瞪着这个轻浮的“王子殿下”,都忘记了警戒。

在卧室门口,冯渊朝穆娜瑟挥了挥手,让她不用再跟着。虽然满心不乐意,但是穆娜瑟还是选择了领命离开。进入卧室后,冯渊在女仆的帮助下更衣洗漱自然不在话下,然后他把所有的女仆都赶出房间,倒头便睡了。

………………

…………

……

大约过了四个小时,正值午夜的钟声敲响之时,在一片寂静与黑暗笼罩下,冯渊的卧室门突然被缓缓地推开。一个黑影蹑手蹑脚地走进房间,“他”的手上握着一件长条状的东西,在月光的映照下闪着寒光。

黑影小心翼翼地来到床前。床上的人一动不动,对这个不速之客没有丝毫察觉。黑影低下头将自己的“猎物”打量了一番,稍稍迟疑了一下,黑影蓦地将手中的匕首刺进了棉被下的身体。一股鲜血在华美的被单上浸染开来,被子里的人只是稍稍颤抖了一下便立刻毙了命,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一点声响。

确认“猎物”已经死了之后,黑影丢下还插在被子上匕首快步离开了房间。“他”迅速地穿过侧馆内的通道,很快就来到了侧馆的门前。那里没有守卫,因为所有的卫兵都被调到馆后去巡逻,连侧馆门口的守卫也都调走了。黑影没有迟疑,径直出了门向侧城的正门走去。

正门口的守卫也不多,只有四个卫兵在门旁站岗。黑影把随身带着的一个令牌掏出来给卫兵看了看,甚至都没有把斗篷的兜帽放下来就马上得到了放行。出了侧城的黑影最后又回头看了看灯火通明的侧馆,然后一转身便消失在了浓浓的夜色里。

………………

…………

……

翌日清晨,穆娜瑟拖着疲惫的身子来到侧馆。为了看守抓到的那两个刺客,她一宿没敢阖眼,加上之前才刚刚长途跋涉了好几天,现在穆娜瑟真是觉得自己的头重好几斤。但是依靠身为护卫的责任感支持着,她还是踏着有点歪歪斜斜脚步向冯渊的卧室走去。

“殿下,殿下,该用早膳了……”

还没有到冯渊的房前,穆娜瑟就听到了女仆焦急的声音,本来昏昏沉沉的头脑突然被不安惊醒了。

“怎么了?”

穆娜瑟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去,正看见几个女仆围在冯渊的房门口。

“我们已经叫了好久了,但是殿下一直都没有答应,我们也不敢擅自进殿下的卧房。”

听到女仆们的回答,穆娜瑟登时感到心凉了半截。她拨开一众女仆,不由分说一脚踢开了房门。

“啊——”

在女仆们的尖叫声中,穆娜瑟颓然地跪在了地上,她的双眼惊恐地圆睁着,不敢相信这摆在自己眼前的事实——冯渊的床上,本来雪白的被单被大片的血迹染红了,一柄匕首还插在那片血迹的正中间。

好在穆娜瑟还是很快让自己明白了现实的残酷,并且振作了起来。她迅速站起了身,一边示意女仆们不要进房间,自己则慢慢地来到了冯渊的床前。

从这么近的地方看过去,那片血迹更加触目惊心,穆娜瑟的眼角不知不觉间有点湿了。她缓缓地将颤抖的手伸向那把深没至柄的匕首,却没有勇气把它拔出来。

就在这时,穆娜瑟伸出的手突然被什么人抓住了。穆娜瑟一惊,猛地甩开了那只抓着自己的手,同时向后一跃和对方拉开距离,还顺势拔出了腰间的佩剑。然而当穆娜瑟看清那只手的来历后,脸上惊恐的表情丝毫没有缓解,因为她看见一只从床下面伸出的手正在空中挥舞。

“什么人!”穆娜瑟厉声喝问道。

这时,床底下的手终于抓住了床边,紧接着一个男人的脑袋便从床底下探了出来。

“殿下?”

穆娜瑟觉得自己已经快发疯了,如果不是宝剑的寒冷顺着手指传递上来,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冯渊费劲地从床底下爬了出来,只见他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又伸了伸懒腰,完全没有把面前这些惊呆的人们放在眼里。

“殿下……你这到底是?那床上又是……”

穆娜瑟有点语无伦次地胡乱发问着,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最想知道的是什么,不知道应该先问什么。她甚至忘了收起还指着冯渊的剑,只是用左手慌张地擦了擦眼角。

冯渊看着陷入混乱的穆娜瑟,微微一笑。他径直走到床边,拔出了被子上插着的匕首,看了看,然后一把掀开了被血染红的被单——

床单下躺着的是一条被塞住了嘴,绑得结结实实的死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