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快步穿过路寝,景麒向着后宫走去。一路上有很多官员和宫女向他问安,可是景麒却只是疾步而过,视而不见——这对向来一本正经,而且对礼仪执着到近乎苛刻的景麒来说,显得很不寻常。

此时,阳子正在酒楼招待刚刚从麦州回来的乐俊……还有一个满头银发的男人。本来是景麒坚持要随行的,但是当见到乐俊的银发随从后,景麒却因为无法忍受此人身上浓重的死亡的气息,所以只好提前离席了。

突然,景麒叹了口气,脚步不觉慢了下来。

对乐俊这个人,景麒心中一直有着深深的芥蒂。虽然在巧国的时候,乐俊救过阳子的性命,对这一点景麒非常感激,可是要说到这两人的关系,却又令景麒忍不住感到忧心忡忡。景麒对男女之情也不能说有多么了解,不过阳子对待乐俊时的亲密举动,在恪守礼法的他看来早就已经超过了限度。毕竟阳子成为景王之前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而乐俊虽然平常是一副老鼠的模样,可是人形的时候却算得上是个英俊才子,就算阳子对他暗生情愫也毫不稀奇。

一边想着,景麒不禁皱了皱眉头。

本来以阳子和乐俊的年纪,就算互有好感也不算什么大事,再说虽然王不能结婚,不过这也只是说王无法从里木得到孩子,如果两个人只想要在一起就并没有什么阻碍。但是景麒却无法这么乐观,毕竟他可是曾经亲眼看着予王——他的第一个王如何为情所困,丢掉了江山和性命。在景麒的眼中,“爱情”这东西无异于穿肠夺命的毒药。

不过就算没有这一层原因,景麒对乐俊也很难产生好感。从平定和州之乱到现在,赤王朝已经度过了二十余年马放南山的太平日子,朝中官员也多是德才兼具之士,可是每当遇到难题时,阳子第一个想到的人却既不是宰辅景麒,也不是冢宰浩瀚,反而是人在雁国的乐俊。景麒虽然曾经多次旁敲侧击地向阳子质疑这件事,但阳子依然我行我素,这令景麒常常不由得心生嫉妒——比起身为半身的自己,阳子却更信任乐俊。

让景麒不安的另一个理由,是跟在乐俊身边的银发男人——谢灵。虽然详细情况景麒并不了解,不过从乐俊的信中多少可以看出,谢灵是山客海客一类的人。景麒很明白,阳子之所以让他先回来,并不是真的为他着想,而正是因为谢灵是个海客。

自从登极之后,阳子在庆国也建立起了与雁国相似的海客救助制度。与雁国不同的是,阳子规定有新到常世的海客流落到庆国时,地官必须向她报告,而她更是常常会亲自接见他们。如果只是这样也还不算什么,毕竟阳子也只是初到常世,想要见见来自故乡的人也是人之常情。可是每当与海客见面时,阳子总是会找借口让景麒离开,这就令景麒常常感到深深的不安。

王一旦成为了王,便飞升为神,与下界再无瓜葛。景麒很清楚,留恋下界已经是王的大忌,更何况远在现世的蓬莱。自从登极以来,阳子一直都在逞强,从不肯在景麒和众臣面前示弱,她之所以要支开景麒,恐怕就是因为不想让景麒看见自己软弱的样子。可是紧绷的弓弦总有断的一天,一想到这里景麒便不禁颤抖。

就在这时,景麒突然听见了一阵窃窃私语。

“乐俊这次又立了大功了,他还真是闲不住呢。”

说话的人正是女史祥琼,此时她正和同为女史的大木铃在一起闲聊。

“如果派遣国官去调查,难免会打草惊蛇。乐俊大人并非庆国的官吏,而且智计过人,所以主上才特意向延王借人的。”铃冷静地回答。

虽然乐俊在麦州的调查是秘密进行的,不过身为阳子亲信的祥琼和铃是知道的。

祥琼看上去似乎不以为然。“如果只是怕打草惊蛇,也没必要大老远地从雁国把乐俊找来吧?主上是不是太依赖乐俊了?”

“的确,能让主上信任到如此程度的人,恐怕除了台辅就只有乐俊大人了。”铃点了点头,“其实我一直想不透,为什么乐俊大人不肯来庆国为官呢?虽然很多人都不愿意离开生国,可是乐俊大人本来是巧国人,雁国和庆国对他来说应该没什么区别才对……我实在不明白。”

听见铃的话,祥琼突然用饶有兴味的眼神看向了她,“你真的不知道?”

“我真的不明白,难道祥琼你知道?”铃迷惑地问道。

不料,祥琼却突然笑着摇了摇头,“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就在这时,铃发现了远远看着他们的景麒,忙低声告诉了祥琼。

“台辅。”

两人远远地向景麒施礼道。景麒也向她们微微点头作为还礼,然后便和平常一样立刻快步走开了,并没有过来搭话。每一个宰辅的个性都不太一样,而景麒则属于特别冷漠的类型。

看着景麒远去的背影,铃突然低声对祥琼问道:“刚才台辅是不是在瞪我?”

“啊?”祥琼莫名其妙,“不知道……”

“我总觉得刚才台辅一直盯着我。”铃依然坚持道。

“不是你自我意识过剩吗?”祥琼打趣地说道,“难道你喜欢台辅那种类型的?”

铃尴尬地笑着摇了摇头,“怎么可能。”

然而笑容在铃的脸上一闪即隐,因为她回想起了刚才景麒向她们投来的目光——

冰冷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目光。

……

——虽然之前发生了叛乱,但是麦州现在过渡地很平稳,这都多亏了乐俊。

——说起来,乐俊你知道吗?之前在麦州给你当杖身的那个谢灵,竟然就是新的塙王,还真是世事难料啊,不知道这之后巧国会怎么样呢。谢灵看得出来是个雷厉风行的人,现在的巧国说不定正需要他这种坚强果敢的王呢……巧国大概会越来越好吧。

——我和巧国也算是有些渊源,所以过一阵子打算去巧国看看,也正好再去探望你的母亲,乐俊不如也和我同行如何?到时候我们再商量吧。

透过青鸟的口,刚毅的景王说着仿佛闲聊的话语。这里是雁国的关弓山脚下,乐俊的房间。虽然已经过了二十多年,阳子和乐俊之间的通信却从没有间断过,只不过传信的内容大多不过是些琐事八卦而已。

听着阳子的声音,乐俊不禁点了点头。谢灵登极成为塙王的事情,乐俊已经知道了,所以即使阳子不说,他也打算找个时间回巧国看看,何况他的确也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见过母亲了。

阳子又继续絮絮叨叨地说了不少关于庆国的事情,大部分都是抱怨国事繁重,真想学尚隆也把朝事丢在一边,逃出燕朝去之类的话。乐俊也只有苦笑了。虽然一直在抱怨,不过在过去的二十多年中,阳子却几乎可以算是十二国中最勤奋的王。尽管在朝堂上浩瀚和景麒不但有能力也已经有能够震慑百官的威信,内宫里也有祥琼和铃帮她打理,禁军首领青辛更是值得信任的人,可是阳子却还是没法放松,这大概更多的是因为她认真的个性吧。乐俊不禁叹气——阳子实在过于勉强自己了。

一边想着,乐俊从一个丝绸小袋中拿出了一些小银粒,抬手扔给青鸟。放在以前,青鸟吃了这些银粒后就该离开,可是今天却似乎有些不同,青鸟依然直直地看着乐俊,对丢到它面前的银粒视而不见。

正在乐俊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青鸟突然又开了口,阴沉的声音吓得乐俊几乎从椅子上掉下去——

——乐俊,我……说不定就要失道了……

————第一章————

茫茫云海之上,森森宫闱之中。

后宫书房里,景王赤子正在批阅堆积如山的奏章,在他的面前站着身为一国宰辅的景麒。

“主上,大司徒有事要奏报,现在已经在宫门前候旨了。”景麒恭敬地说道。

“是吗?快请。”

阳子头也不抬地说道,一面依然在纸堆之间忙碌着。听见阳子的吩咐,身边的女官立刻离开书房,前去传地官长前来。不过,因为官员不允许擅自进入后宫,所以等大司徒从路寝来到书房需要很长时间。

看着低头不语的阳子,景麒的眉头不禁微微一皱。

“主上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好好休息了,请主上多在意自己的身体,今天还是先请大司徒回去吧。”

阳子微微抬起头来,“前几天在武州沿岸又发生了蚀,大司徒就是为了海客的事情来的吧?”

听见阳子的话,景麒不禁动摇了一下,不过他立刻有恢复了镇定。

“应该并非如此,因为地官府并没有接到海客出现的报告。”景麒回答。

“是吗?”一瞬间阳子露出了失望的神情,“已经有将近十年没有新的海客出现了。本来庆国就是十二国中海客最常出现的地方,而且这些年每年都还是会发生几次蚀,可是却没有一个海客到地官府登记……海客救助制度基本形同虚设。”

“只是巧合吧。”景麒回答。

但是阳子摇了摇头,“不太可能,要说一两年也就算了,十年过去却一个海客都没有出现……”

景麒想了想,回答道:“也可能海客都去雁国了吧,所以才没有来地官府登记。”

“啊,是这样吗?”阳子点了点头,脸上不禁流露出一丝沮丧,“如果要选择的话,果然还是雁国更好吧……已经过了二十多年,庆国却还是没有什么起色……”

“主上何出此言?”景麒赶忙说道,“自从主上登极以来,庆国的国势蒸蒸日上,这都是主上励精图治的成果。”

阳子笑了笑,说道:“景麒,我知道你是在安慰我。”

“主上,这都是臣的肺腑之言,绝没有半点虚假。”景麒坚决地回答道。

看着景麒严肃的样子,阳子脸上的表情终于缓和了下来。

“既然不是要谈海客的事情,大司徒在朝议之外的时间来后宫,到底有什么要事?”阳子疑惑地说道。

“这个臣就不清楚了。”景麒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大司徒……”阳子不禁沉吟道,“不会是有什么大事吧?”

“既然大司徒要前来,臣是不是暂且回避?”景麒问道。

虽然王与大臣议事时,宰辅旁听也并不违反礼制,但是因为庆国的特殊情况,大司徒与王单独商议的事多半与海客有关,所以阳子一般都会让景麒先离开。

“也好,你就先回去吧。”阳子点了点头,回答道。

景麒向阳子施礼之后,便立刻转身向门外走去。然而,就在景麒几乎已经跨出房门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阳子惊恐的叫声。

“景麒,你等一下!”

景麒一愣,但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阳子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了他的身后,而且从后面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口。

“主上?”景麒一怔,但是也不敢用力挣脱。

“这是什么,景麒?这是什么?”阳子近乎歇斯底里地厉声质问着。

景麒起初不知道阳子指的是什么,然而很快他便反应了过来,猛然间感到一股凉气顺着脊梁爬了上来。

“主上请自重!”

景麒猛地甩开了阳子的手,转身面向阳子,而他的手不自觉地捂住了自己的脖子。

“这到底是什么,景麒!”阳子的质问更加急迫了。

“只是……只是偶感小痒。”景麒慌张地辩解道。

“胡说!”阳子恶狠狠地反驳道,“麒麟根本不可能得病,除非……”

阳子的话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恐惧令她开不了口。刚才景麒转身的一瞬间,阳子在他的后脖颈上看见了一些细小的斑块。那是她平生所见过最恐怖的情景,因为那些紫色的斑块和她曾经在另一个人身上看见的几乎一模一样,而那个人正是失道的塙麟!

景麒也吓呆了,他以为自己已经掩饰得很好,可是没想到竟然终于连脖子上也出现症状了,这令他不禁感到措手不及。然而比起他的惊讶来,阳子已经变得近乎崩溃了。

“景麒,你……”

“主上……”面对阳子的诘责,景麒无言以对。

“你……你失道了,景麒?”阳子绝望地问道。

“主上,请听臣说。”

景麒尽力想要让阳子冷静下来,但是他的努力却只是火上浇油。

“和州的事也好,浩瀚的事也好,就连得了失道之症的事你都要瞒着我!”阳子继续歇斯底里地大叫着。

“主上……”

“景麒,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阳子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冰冷了,“到底谁才是景王?你的誓言到底哪句才是真的?”

“主上,请听臣解释……”景麒无助地哀求道。

然而,阳子却重重地摇了摇头,“别说了,别说了……”

“主上……”

阳子伸手向房门一指,“滚,滚出去!”

景麒虽然还想要说什么,可是面对已经几乎失去理智的阳子,景麒也只好无奈地俯身施礼,然后走出了书房。

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近乎虚脱的阳子无力地呆立在屋子的中间,久久地一动不动。

“主上。”

书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了,进来的是本来跟在阳子身边的女官。

“大司徒已经在书房外候旨。”

“让他回去!”阳子说道。

“主上,这……”

面对阳子判若两人的态度,女官一时不知所措。

“我说让他回去,听不懂吗!”

“是,主上恕罪。”

女官连忙请罪,退出了房间。随着房门在女官身后关上,阳子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凄楚,透着逼人的寒意。

“才不到三十年的时间,就要失道了吗?”阳子喃喃自语道,“果然,要我当王什么的,还是太勉强了……”

一行珠泪划过了阳子的脸颊……

……

朝议刚过,众官本该返回自己的衙署处理公务,但是身为百官之首的冢宰浩瀚却一个人徘徊在后宫门前。向路寝看去,尽管紧闭的宫门和往常无异,可是一股凛冽的肃杀之气却让浩瀚感到自己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以“废除伏礼”为初敕的景王赤子,外貌如少女般的美丽女王,她所治理的国家本来是以开朗活泼的形象闻名海内的。浩瀚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自己手中的奏本。即使是在森严的宫闱之中,他也从来没有感到过这样的气氛。往日那个时而畏首畏尾,时而又一个人横冲直撞的新王已经不见了,如今的阳子已经是一个放在哪里都不会被人看轻,精明强干的王了。然而时不时的,浩瀚会感到恐惧,面对这个活过的时间比他的零头还要少的女孩子,浩瀚会不由自主地感到心惊肉跳。

如果要浩瀚来评价阳子,他一定会不知所措吧,因为他不敢认为能了解自己的主上。阳子是个明君吗?应该是吧,毕竟她只用了二十年的时间,就已经令一个被乱政、失道和伪王蹂躏得体无完肤的国家恢复了元气,就算和治世五百年的延王相比也绝不会逊色。

然而,浩瀚却总是隐隐感到一股莫名的不安——靠天才的君主以一己之力支撑的国家,往往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君主本身。即使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浩瀚,面对阳子时也常常感到恐惧,就仿佛是在俯视黑暗无底的深渊,一不小心就会坠落其间,万劫不复。正应了“伴君如伴虎”这样一句话。

这时,宫门轻轻地打开了,祥琼和铃一前一后走了出来。浩瀚就仿佛见到了救命稻草似的,立刻迎了上去。然而,面对浩瀚满怀期待的表情,铃却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抱歉,冢宰大人,主上政务缠身,本章就由我们代为呈上吧。”铃说道。

听见铃的话,浩瀚不禁皱了皱眉头。

“铃大人,”浩瀚看了看附近的卫士,“能实话实说吗?”

铃叹了口气:“主上根本没让我们俩进书房的门。最近一个月,主上虽然还是照常处理政务,但是除了身边的女官之外,不让任何人进书房。”

“听闻主上身体欠安……”

铃摇了摇头,“虽然我和祥琼也已经一个多月没见到主上的面,但是……主上应该无恙。”

“如果身体没病,那就是心病了。”浩瀚沉吟道。

听见浩瀚的话,铃和祥琼不禁对视了一眼。

“果然浩瀚大人也是这么想的?”

祥琼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是铃拉了拉她的衣袖,阻止了她。然而,这一切都逃不过浩瀚的眼睛。

“祥琼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其实,这件事似乎和台辅有关。”祥琼不顾铃的阻拦,说道。

“与台辅有关?”

“有女官提起,主上曾经和台辅大吵了一架,之后主上就把自己关在后宫里了。”祥琼继续说道。

“可是……”浩瀚抿了抿嘴唇,“虽然这么说很失礼,可是台辅和主上意见相左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恐怕不是‘意见相左’这点程度。”祥琼说道,“女官说,那天台辅是被主上从书房赶出来的,而且……”祥琼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主上下了严令,如果台辅再踏入后宫一步,就要把后宫所有的卫士都处死!”

听到这儿,浩瀚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感到自己的血都快冻上了。

“难道说……难道说真的要‘天塌地陷’了?”

“浩瀚大人,你到底在说什么?”铃瞪大了眼睛。

浩瀚抬起头,压低了声音解释道:“今天朝议的时候,台辅的样子似乎看起来不太好,所以我才特意来求见主上的。”

“不太好是指……”祥琼莫名其妙地问道。

浩瀚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回答道:“我好像看见台辅的这里有什么东西。台辅最近一个月朝议时都缠着围巾,但是因为我站在百官的最前面,还是看见围巾下面好像有什么紫色的东西。”

铃和祥琼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为了确认,朝议之后我借口有事和台辅商议,看了台辅的围巾下面——台辅的皮肤上好像有些紫色的斑点。”

“浩瀚大人!”铃惊恐地叫出了声来。

“我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可是……”浩瀚闭着眼睛说道,“麒麟是不可能得病的……除非是失道之症。”

“但是,这怎么可能啊?”铃还想要反驳,“如今庆国国泰民安,主上怎么可能突然就失道了呢?”

浩瀚摇了摇头,说道:“我也完全看不出主上会失道的迹象,希望是我杞人忧天吧。”

这时,一直低头沉思地祥琼终于开了口:“果然还是得和主上当面谈谈才行,不然只有我们在这儿干着急根本什么忙都帮不上。”

可是,铃却满脸沉重地叹了口气,说道:“祥琼,你还看不出来吗?”

“什么?”

“主上什么都没说,就是因为对我们还不够信任。”铃沉重地说道,“主上即使对台辅都不肯敞开心扉,又何况我们。”

听铃这么一说,浩瀚和祥琼都不由得消沉了下去。对于铃提出的问题,浩瀚非常清楚,而这就是浩瀚感到恐惧的最根本的原因——正是因为无法得到主上的信任,所以浩瀚才会感到如履薄冰,朝不保夕。但是浩瀚对此也无可奈何,无法信任别人似乎就是阳子的本性,如果就连作为半身的景麒都无法获得阳子的信任,那么浩瀚他们就更加没有办法了,除非……

“这么说来,能让主上敞开心扉的人,恐怕就只有一个人了……”祥琼突然说道。

浩瀚一瞬间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但是立刻他眼中的光芒便消失了。

“祥琼大人想说的话我也明白。”浩瀚阴沉着脸说道,“可是,如果把那一位请来的话,台辅那边……”

“浩瀚大人,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畏首畏尾的!”祥琼厉声说道。

铃赶忙用力拉了祥琼一把,斥责道:“祥琼,不得无礼!”

不过浩瀚看起来对祥琼的态度毫不在意,反而好像松了口气一般。他抬起头,再一次看向了紧闭的宫门,恍惚间他感到那仿佛就是主上紧闭的心门。

“祥琼大人说的对,现在应该当机立断才是,我马上派人去雁国。”

————第二章————

正在浩瀚三人说话的工夫,从正殿方向突然跑过来一个天官。铃最先发现了来人,立刻认出是大行人,赶忙向另外两人示意,让他们别再说话了。

“冢宰大人,两位女史大人。”

大行人向三人施礼,三人也立刻还礼。抬头看了看,浩瀚发现大行人的脸上满是焦虑的神色。

“大人也是来求见主上的吗?”浩瀚问道。

大行人点了点头,“刚才有雁国的使者到了,想求见主上。”说着,大行人抬头看了看浩瀚身后紧闭的宫门,又看了看铃和祥琼,“还请两位女史大人费心通传。”

“雁国的使者?”浩瀚不禁心念一动,问道,“这位使者是什么人?”

“听他说似乎是柳国的射人。”大行人犹豫地回答,“说是为归还主上借给泰王疗伤的碧双珠而来。”

听着大行人的回答,祥琼不禁撇了撇嘴:“怎么这么乱啊?柳国的射人是雁国的使者,来还的是我们庆国借给泰王的东西……”

“确认过对方的身份了吗?”铃问道。

“这当然,”大行人肯定地回答,“他带着官凭和延王的亲笔书函,下官已经仔细确认过了。”

回头与面露失望的浩瀚对视了一眼,铃慎重地说道:“主上身体欠安,还是不要贸然打扰主上休息吧。”

浩瀚立刻会意地点了点头,对天官说道:“请那位使者先到偏殿休息,我随后就到。”

大行人领命离开,浩瀚回过头来看向了祥琼和铃。

“本来我以为雁国的使者一定是乐俊大人呢。”浩瀚说道。

“我也以为一定是乐俊。”祥琼说道。

看起来,最冷静的还是铃:“雁庆两国素来交好,而且这位使者既然是来归还碧双珠的,按理主上应该不会拒绝接见才对……还请浩瀚大人见机行事。”

“我明白。”浩瀚点头回答,“那我就先告辞了。”

看着浩瀚远去的背影,铃不禁叹了口气。

“借口接见使者让主上离开后宫,这样浩瀚大人就能见到主上了。”祥琼低声对铃说道,“没想到你也会耍这种小聪明。”

“我多希望自己没有机会耍这种小聪明啊。”铃幽幽的说道。

祥琼沉默了,因为她明白铃的意思——如果阳子能够更信任她们,她们也不必如此煞费苦心,玩弄计谋。然而事实就是事实,她们也只能做好接受惩罚的觉悟,尽力而为了。

“我们先回去吧。”铃无奈地说道。

祥琼点了点头,默默地跟着铃离开了宫门,但是没走几步祥琼突然又停下了脚步,回过头,眯缝着眼睛看了看远处的拐角处。

“怎么了?”铃注意到了祥琼的动作,好奇地问道。然而祥琼却只是敷衍地回答了一句“没什么”。

……

离开宫门之后,浩瀚立刻来到了正殿的西侧,那里平时是作为朝房使用,供大臣们在朝议之前等待和休息,偶尔有来访者时也作为暂时的接待室。朝房的陈设虽然不算简陋,不过与西宫的礼宾殿相比就差距很大了,让他国的使臣在此久候就太失礼了。

第一眼见到郑宵时,浩瀚不禁愣了半晌……因为等候的时间太长,百无聊赖的郑宵此时正坐在窗边的一张椅子上打盹。郑宵的脊背挺直,坐姿端正,双手轻轻交握在身前,微闭的双眼显得平静安详。午后的阳光从窗口漏进屋内,正好落在郑宵的身前,就像一副金丝编成的纱帐轻轻地隔开了浩瀚的视线,令郑宵看起来仿佛笼罩在金色的光环之中。浩瀚情不自禁地伸手挡在眼前,感到自己似乎会被那道光芒灼伤一般。

就在浩瀚还在发呆的时候,郑宵突然睁开了眼睛。

“失礼了。”

郑宵从容地站起身,一面对一脸惊异的浩瀚微微施礼,一面陈恳地说道。浩瀚如梦初醒,也连忙还礼。

“抱歉让阁下久等了,在下庆国冢宰浩瀚。”

“下官柳国射人郑宵。”

双方施礼已毕,分宾主落座。浩瀚仔细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年轻人。郑宵看上去二十出头,中等身材,看容貌虽然平平无奇,但是眉宇之间却令人感到英气勃勃,而且举手投足既不违礼仪又从容不迫,显得颇有大将风度。

“听闻将军此行是为归还敝国的宝重碧双珠?”浩瀚问道。

因为郑宵是夏官,所以浩瀚用了“将军”这个称呼,尽管郑宵这个文弱书生哪里称得起这两个字。

“正是。”郑宵回答,“蒙贵主上慷慨相借宝物,泰王陛下身体已经无恙,他令下官尽快将宝物归还贵国,并代他向贵主上致谢。”

郑宵说着,一面从身边的茶几上拿起了一个丝绸的包裹,郑重地递给浩瀚。浩瀚不敢怠慢,赶忙伸手接下。包裹不大,看形状里面应该是一个方形的盒子。

“请冢宰大人确认宝物无损。”郑宵又说道。

浩瀚点了点头,立刻解开包裹,拿出了里面一个紫檀雕成的小盒。谨慎地掀开盒盖,浩瀚不禁屏住了呼吸——在木盒的正中间,一颗蓝色珠玉躺在一块红色镶金边的丝绒垫上,珠玉清澈透亮,在午后的阳光中发出淡淡的柔和光芒。浩瀚伸手过去,轻轻地碰触了一下那颗珠玉,立刻一股暖流顺着指尖流遍了他的全身。

“无误。”浩瀚抬头对郑宵说道,“将军一路辛苦,礼宾殿已经安排好了客房,就请到那里休息吧。”

然而郑宵摆了摆手:“不必了,下官和随从已在尧天城中住下,就不劳费心了。不过……”郑宵又接着说道,“不知下官能否有机会面见贵主上景王陛下。”

浩瀚已经从大行人那里知道郑宵想要见阳子,而且他也正想要利用这个机会引阳子离开后宫,不过浩瀚也同样深知此事绝不会如想象中那么容易。

“将军既然是雁国的使者,依礼主上应该接见,可是……”浩瀚担忧地说道,“主上近来身体欠安,正在后宫修养……在下当然会为将军通传,不过结果可能会让将军失望就是了。”

浩瀚说的完全只是些官话套话,是为了在实在无法取得阳子的接见许可时能够有台阶可下,而不至于惹出外交问题。不料,郑宵对此似乎毫不意外,嘴角反而露出了笑容,不过当他开口说话时,语气却又不知为何显得忧心忡忡。

“啊,是这样。”郑宵调皮地向浩瀚眨了眨眼睛,说道,“既然贵主上有恙,下官也不便勉强,不过还请冢宰大人勉为其难为下官通传。”

和嘴上说的话完全对不上号,郑宵一边说着,一边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张纸。当浩瀚看清那张似乎普普通通的纸条时,这位旧历宦海的冢宰大人不禁惊讶得张大了嘴——纸条上写着“在下是受乐俊大人所托。请不要出声,隔墙有耳”。

“……”

浩瀚张开了嘴,似乎有所疑问,但是最后他还是听从了郑宵的话,没有出声。面对浩瀚询问的目光,郑宵会意地点了点头,又从袖子里取出了一封信。浩瀚接过信来一看,发现信封上空白一片,既没有署名,更没有收信人,空白的信封上就仿佛写着四个字“心照不宣”。

浩瀚再一次抬起头看了看郑宵,后者正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他的脸。浩瀚不禁叹了口气,对方很明显是在试探自己能否理解他的用意,如果自己露出哪怕一点茫然的表情,一定会被这个小子看扁的。

“既然这样,将军不如随我同去后宫如何?”浩瀚向郑宵点了点头,“如果将军不介意在宫门外稍等片刻的话。”

郑宵笑了笑,回答:“如此甚好,烦劳冢宰大人带路了。”

跟着浩瀚走出朝房的时候,郑宵紧走两步靠近了前面的浩瀚,一面低声向浩瀚说了句“抱歉”。对于郑宵的道歉,浩瀚不置可否,只是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带路。

——这个什么冢宰真是小气,郑宵都道歉了,他还这种态度。

面对彭莹的抱不平,郑宵却反而笑了起来。

“有很多眼睛看着呢,这种时候闭嘴才是最重要的。”郑宵说道,“有人监视的事不是你告诉我的吗?”

——我可没有你的脑筋那么好,也没你那么会装模作样。

彭莹酸溜溜地说着,而郑宵也只能苦笑了。

……

虽然很在意雁国来的使者,不过既然已经交给浩瀚处理,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处理完工作之后,铃便回到位于西宫的住处。晚饭之后,祥琼突然来访。虽然显得有点唐突,不过以两人的关系,加上今天还有雁国使者的事,铃并没有感到丝毫意外,只是普通地接待了祥琼。

不出铃所料,祥琼果然是为了雁国使者的事而来。虽然同为女史,不过祥琼的工作涉及到天官府的更多,所以认识很多后宫的女官,消息比起主要处理外事的铃要灵通得多。从祥琼那里,铃知道阳子破例在后宫中接见了今天刚到的使者,还有虽然是冢宰浩瀚通传了使者求见的事,但是最后浩瀚还是被拒之门外,只有使者受到了阳子的单独接见。

“在后宫单独接见使者……”坐在桌边,捧着铃刚刚端来的茶,祥琼喃喃地说道,“如果是别国的王或者麒麟也就算了,居然在后宫接见使臣……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不知道原因吗?”铃端着一杯茶也坐到了祥琼的对面,“问问浩瀚大人应该能知道些端倪吧。”

“就是因为没法问,所以才这么烦恼啊。”祥琼抱怨道,“雁国使者离开之后,主上就突然把浩瀚大人派出去做什么去了,就连具体去了哪里都还不清楚。”

铃端起茶啜了一口,说道:“反正浩瀚大人去做的事,肯定也和那个使者有关吧,你不可能没有想过去向使者打探一下吧?”

铃当然知道祥琼不可能没有想到这么简单的办法,她不过是想要给祥琼一个话头而已。然而没想到,听见铃的话之后,祥琼却仿佛泄了气的皮球一般,一下软了下来。

“这个办法我当然也想到了,如果那么简单就好了。”祥琼沮丧地说道,“我去西宫问了,那个使者根本没有住在礼宾殿,后来知道那个使者和随从住在尧天的一个旅店里。我当然也派了人去打探,结果发现很多人在打包行李,原来使团马上就要回雁国去,而且使者本人居然已经不知去向了。”

“喔?”铃先是一惊,不过立刻便又露出了微笑,“这不是更好吗?”

“好?哪里好?”祥琼完全不明白铃的意思。

“你想啊,我们本来就对这次的事情没有半分头绪,不是吗?就算我们真的想要打探也无处下手。”铃耐心地解释道,“主上在后宫接见使者,使者又在接见之后当天就失去踪影,而且冢宰浩瀚大人也突然被主上派出去干事……把这些事情放在一起来看,恐怕雁国使者来庆国不只是为了归还碧双珠,他一定还有别的目的,而且这个目的和浩瀚大人被指派的工作有关。恐怕今天发生的这一堆事情都和主上近来反常的行动有关,甚至……”铃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可能和台辅的‘小恙’有些关联,也说不定。”

“什么?”祥琼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你说,这些事情可能和台辅的失……”

在祥琼说出“失道之症”四个字之前,铃抢先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别在燕朝里胡言乱语!”铃低声斥责道。

“对不起……”祥琼自知失言,惭愧地低下了头。

铃叹了口气,这才坐回了椅子上。

“在这种非常时期,能让主上破例在后宫接见使臣的事情,必然极其重要。”铃继续说道,“我能够想到的就只有两个:一个是台辅,另一个就只有乐俊大人了。”

“乐俊?”祥琼不禁恍然大悟,“对啊,知道雁国的使者不是乐俊的时候我们就感到奇怪了,果然会这么想呢。”说着,祥琼又想到了一件事,“可是,如果这件事真的是和乐俊有关,我们是不是不该插手呢?”

铃不禁又重重地叹了口气,用沉重的语调回答道:“说到底,如果主上没有旨意的话,不管是台辅还是乐俊大人的事情我们都不能插手。可是,如果浩瀚大人的猜测没有错的话,现在已经不是我们可以顾虑这些的时候了。”

“可是现在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啊。”祥琼说道。

铃点了点头:“在浩瀚大人回来之前,我们只能尽力做好自己的本分。不过我相信主上一定能够度过难关的。”

“相信主上吗?”祥琼喃喃自语道,“是啊,除了做好自己的本分,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

看看外面天色已晚,祥琼便告辞离开,铃也起身送她。

刚刚走出房门,祥琼突然回头嘱咐铃道:“铃,把门窗关好再睡吧。”

“怎么了?”铃莫名其妙,“这里是燕朝,不会有什么……”

铃本来想要反驳,但是当她看见祥琼脸上认真的表情后,她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好的,我会小心的。”

铃向祥琼点了点头,保证道。

————第三章————

叮铃铃……

随着一阵急促的铃声,郑宵从床上猛地翻身坐了起来。回头看了看了自己房间的窗户,还关得严严实实的,窗框上不知为何挂着一串大大的铃铛。郑宵毫不迟疑地冲出了房间,正好遇到在走廊巡视的随从,同时住在郑宵隔壁的随从也都从房间里跑了出来。和随从们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郑宵立刻明白了铃声传来的方向。

一行人推开了乐俊房间的门,但是摆在众人面前的却只有空无一人的房间和敞开的窗户——窗框上挂着和郑宵房间一样的铃铛,刚才正是窗户打开时触响铃铛发出的声音。随从们登时脸色大变,不过郑宵却不为所动,只是走到床边把手伸进掀开的被子探了探……

“别慌,乐俊大人并没有被人掳走。”郑宵对身后的随从说道,“被子里是凉的,乐俊大人应该早就已经不在房间里了。而且……”郑宵从被子里拿出了一个空白一片的信封,“还留下了这么个东西。”

看了看窗口外布满繁星的夜空,郑宵接着说道:“大家分头看看房间里有没有少什么东西。”

听见郑宵的命令,随从们立刻分散到房间中查看起来。郑宵又仔细看了看手中空白的信封,发现里面似乎并不是空的。

——会不会是刚刚闯进房间的人放的?

“应该不太可能。”

郑宵一边回答,一边又扫视了一下乐俊的房间。和郑宵的房间相比,乐俊的房间要大出不少。一人多高的衣柜紧靠在一边的墙壁上,窗下还放着书桌,占去了房间里很大的一片空间,使得床铺只能放在窗户对面的墙边,离窗口有相当的距离。

“我们听见铃声就马上过来了。不管刚才闯进来的是什么人,除非一开始就是为了做这种麻烦的事情而来,否则应该不可能在我们进来前放好信又从窗口离开的。我想,闯入者大概是看见床上没有人,而被子是掀开的,所以打算进房间来守株待兔,却没想到触响了铃铛。这个时候,对方最可能的行动是什么?”

彭莹想了想,回答道:

——嗯……应该是逃走吧?

“是啊。”郑宵点了点头,“如果是我也一定转身就逃。”

一边说着话,郑宵走到窗前,把脖子探出窗外看了看。这个房间位于旅店二楼的最里面,从窗口离地的高度上看并不是无法爬上跳下的程度,也正因为如此郑宵才提议在窗口设置报警用的铃铛。侧过头向左看了看,旅店的隔壁是一栋小楼,似乎是私人的住房,除此之外没有什么特别的。今天白天的时候下了一点雪,窗下的屋檐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色。郑宵仔细看了看,发现屋檐的积雪上有一些散乱的脚印,一直延伸到相隔几间的客房窗边。

郑宵心念一动,回头看了看房门,不过他立刻又失望地摇了摇头。虽然可以看出,对方一定是打算从二楼其它的房间通过屋檐潜入这里,失败后只好沿原路返回了房间。不过现在再去那个房间搜查也什么也找不到了吧,对方一定早就趁着他们赶来乐俊房间的机会从走廊逃掉了。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想到一件事。”郑宵又回头看向了窗外,“如果说有人想要从窗户闯进房间,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因为走廊上有人巡视,想要偷偷地潜入房间只有这一条路。可是……”郑宵轻轻吐了口气,“你能告诉我,乐俊大人是什么时候,又是怎么从这里离开的吗?”

——欸?

彭莹一下愣住了。

——对啊!那只老鼠怎么会从房间里消失呢?

郑宵又一次从窗口探出头去,不过这次他看向了窗口上方的屋檐,不过他又一次失望了——屋檐边的积雪上没有一丝痕迹。

“看来也不是从屋顶上离开的。”郑宵喃喃自语道,“人总不至于会飞上天吧。”

——既然是老鼠,会不会在哪儿打了个洞?

彭莹用开玩笑的口气说道。

“认真点想,好吗?”郑宵没好气地说道。然而下一瞬间,他的脸上却突然露出了微笑。

郑宵探出头去看了看隔壁的二层小楼,又缩回身来扫视了一遍屋里的陈设。最后郑宵的视线终于落在了突兀地立在房中的大衣柜上——衣柜正好紧靠着与小楼相隔的墙壁上。快步走到衣柜前,郑宵一把拉开了柜门,然而映入他眼帘的就只有挂得密密麻麻地衣服。

“大人,衣柜已经检查过了,没有少什么东西。”一旁的随从插话道。

郑宵伸手拨开几件衣服,但也只看见衣柜背面的木板。失望地直起身,郑宵的视线又一次落在了那堆看起来都很昂贵的衣服上。

“这些衣服都是乐俊大人的吗?”郑宵问道。

随从想了想,回答:“好像没看见御史大人带着这么多衣服。”

“是吗?”

郑宵说着,再次拨开了眼前的那一堆衣服,不过这回他整个人都钻进了衣柜里,仔细在衣柜的背板上查看起来。不多一会儿,郑宵不知道碰了背板上的什么东西,整个背板突然一下子向对面打开了,出现在郑宵面前的是一间仿佛储藏室一般四壁徒空的房间。

——没想到这里有这样的机关呢!

郑宵缩回了身子,说道:“我就说为什么明明在同一个楼层,却只有这个房间的装修和家具不一样……看来乐俊大人就是为了使用这条密道才故意选择这间旅店的。”

——可是,他干嘛要逃跑啊?

“他不是想逃跑,而是想要隐藏行迹而已。”郑宵一边回答,一边从怀里拿出了刚才发现的空白信封,“把被子掀开是为了让我们搜查房间,这样才能发现这封信。自从前天进入庆国之后,我一直感觉有人在监视我们,本来我还以为对方的目标是碧双珠,看来……”

——目标是那只老鼠吗?

“大概吧。”郑宵回答,“我也不清楚,不过乐俊大人一定是感觉到了什么,所以才选择和我们分开行动吧。”

——可是,现在那只老鼠都不见了,我们该怎么办?

“不怎么办。”郑宵一边把信封又收回了怀里,一边轻描淡写地回答,“我们来庆国的使命是归还碧双珠,虽然乐俊大人看来是还有别的任务,不过与我们无关。既然乐俊大人什么都没说,我们当然还是按原计划前往尧天。”

——可是……

彭莹似乎还有话想说,不过郑宵摇了摇头打断了她。

“主上的命令只是让我到东方去增广见闻。”郑宵说道,“虽然大姐估计是有什么想法吧,不过既然我们一无所知,那么担心也没用,一切随波逐流就好了。”

一边说着,郑宵闭着眼睛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们不过是投入汪洋的一叶小舟罢了。”

……

送走了祥琼之后,铃只是稍稍梳洗了一下便早早地爬上了床。最近一个月因为得不到阳子的召见,铃的工作反而减少了很多,所以要说工作疲劳倒还算不上,可是这种被主上疏远的状态却让铃的心感到有些不堪重荷。

铃对祥琼说过,自己相信阳子一定能够渡过难关。这并不是谎言,因为铃深深地知道,比起软弱的自己,阳子拥有钢铁一般的坚强意志和支撑国家的宏大器量,过去的二十年也证明了阳子是一代明君,有着令她望尘莫及的深沉智慧和广阔胸襟。然而这并不是全部,在面对自己英明的主上时,铃却常常会感到一种没有来由的不安,如骾在喉。不过铃从来没有将自己的不安告诉任何人,甚至她在心底也一遍一遍地否定着那种不安的存在。这一方面是因为,铃始终无法看清这种不安的面目,更不用说去面对它,而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铃对这种不安本身感到恐惧,她确信这会侵蚀自己对主上的忠诚。

不知是不是因为傍晚时和祥琼的谈话,虽然躺在床上,铃却始终翻来覆去难以成眠。将近午夜时分,当铃终于感到倦意袭来时,却突然听见窗外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铃一个激灵,猛地坐起身向窗口望去——皎洁的月光中,一个模糊的黑影正映在窗纸上。

——把门窗关好再睡吧。

铃的耳边仿佛又响起了祥琼临走前的叮咛。原本她其实并没有真的把祥琼的杞人之忧放在心上,可是却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有所应验了。不过铃也算是见过大场面的人,绝非寻常的柔弱女子。只见她悄悄地下了床,一面从枕头下摸出了一把暗藏的匕首。

紧张地咬紧了嘴唇,铃俯下身子蹑手蹑脚地走到窗下,小心翼翼地向窗外探望。铃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因为毕竟她并没有什么武术的根底,如果面对的是手持武器的男性,那把匕首除了用来壮胆恐怕也排不上什么用场……

“什么人?”

就在铃紧张地张望时,一声断喝吓得她急忙缩了缩头,差点扭伤脖子。不过稍稍冷静下来之后,铃立刻认出了低沉浑厚的男声。

“我乃禁军左将军青辛,何人胆敢擅闯禁宫!”

青辛的声音并没有接近,然而窗外的黑衣人却被他的威势所挟,向院墙边逃去。铃总算是松了口气,与此同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窗外接近了。

“铃,没事吧?”隔着纸窗,青辛关切地问道。

“没事,他们没进屋。”为了不让青辛担心,铃立刻回答道。

青辛放下了心,这才转身向随行的部下吩咐道:“你们几个留在这儿保护女史大人,其他人跟我来!”

话音刚落,青辛便已经追着逃走的“贼人”跑出了院子。本来铃是想要阻止他的,毕竟在还不知道虚实的情况下贸然追击说不定会中对方的埋伏。可是铃还没有来得及说话,青辛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院门口。

青辛其实也清楚,几个“贼人”的身手并不寻常。他们不走正门,轻而易举就从三米高的院墙越墙而出,这种事青辛本人要做到虽不困难,但他身边的士兵恐怕都没有这样的本事了。不过青辛绝非鲁莽之人,虽然一对一的话自己的部下恐怕不是那些“贼人”的对手,但是对方只有两三人,依靠人数的优势自己应该不至于吃亏。何况此处是王宫禁苑,只要引起骚动立刻就会有巡逻的禁军前来,对方绝不可能轻松逃脱。

青辛和部下追着逃跑的黑衣人穿过西宫又穿过正殿,一直来到了东宫。青辛渐渐感到事情有点异常。燕朝在禁军的严密守卫之下,特别是王与大臣议事的正殿,即使是夜里也有数队禁军在巡逻,以免心怀叵测者潜入正殿。然而,青辛追赶黑衣人的这一路上,竟然连一只巡逻队都没有遇到过,这实在不太可能是偶然。青辛不由猜想,这些“贼人”对燕朝非常了解,即使说了如指掌也不为过。想来也是,燕朝在凌云山上又有禁军把守,普通人别说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西宫,只要接近凌云山就会立刻被发现才对。

对燕朝和禁军了解到如此程度,这些“贼人”究竟是……

就在青辛感到一股不祥的预感时,黑衣人转过一个墙角后,突然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中。青辛心头一惊,连忙四下查看,可是那些“贼人”却像是蒸发了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人是不可能消失的,青辛确信地看向了一旁的围墙,最大的可能果然还是对方越墙逃进了院落之中。

毫不迟疑,青辛立刻带着部下向远处带着灯火的院门跑去。这个院落非常广大,光是青辛他们身边的这面墙就有至少一里长,院门在黑夜中只是远处一点暗淡的火光。就在他们接近院门的时候,一抹金色吸引了青辛的目光。那是如同阳光一般灿烂的颜色,而且在静夜之中,那根根发丝仿佛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青辛不禁暗骂自己笨蛋,居然现在才注意到,地处东宫的广大院落显然只有一种可能——仁德殿,宰辅景麒的府邸。

“参见台辅。”

既然看见了站在门前的景麒,青辛立刻上前施礼。听见了青辛的声音,景麒这才懒洋洋地转过脸来,似乎之前都没有注意到青辛一行。

“原来是桓魋将军,夤夜到此有何要事吗?”景麒向青辛轻轻点头当做还礼,一边问道。

“启禀台辅,适才有贼人潜入西宫,被末将发现,追踪至此。末将怀疑贼人可能逃进了仁德宫。”青辛回答。

“贼人?在燕朝里?”景麒闭着眼睛思考了一下,摇了摇头,“禁军应该不可能让贼人潜入燕朝才对啊。”

“禁军守卫不力,末将深感惭愧。不过有贼人潜入西宫,的确是末将亲眼所见。”青辛低头说道。

景麒又想了想,说道:“你说贼人逃进了仁德殿?”

“适才贼人在附近失去了踪影,那些贼人身手了得,能够翻越高墙,所以末将怀疑他们可能逃进了仁德殿。”青辛接着说道,“末将恐怕贼人对台辅不利,不知可否让末将和部下进府搜查?”

“也好。”

没想到景麒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说道:“如果真有贼人在仁德殿里,我也有些害怕,就烦劳将军了。”

青辛谢过了景麒,立刻命部下搜查仁德殿。可是,半个时辰之后,青辛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彻底把人给跟丢了。回到仁德殿正门,青辛惭愧地向景麒报告了搜查的结果。

“既然将军找不到贼人,大概对方已经不在仁德殿里了。”景麒大度地说道。

青辛也无可奈何,只得向景麒告辞后回到了西宫。听见消息的祥琼也跑了过来,此时正和铃一起在屋里焦虑地等待着青辛的归来。

原来,祥琼下午的时候,发现有可疑的人在暗中监视铃。虽然祥琼也想要警告铃小心,不过因为自己没有证据,让铃无谓地担惊受怕也不好,所以祥琼拜托当夜执勤的青辛帮忙注意一下铃的身边,结果没想到这么快祥琼的担心就应验了。铃不禁惭愧,在细心方面自己果然还是不如祥琼,竟然连身边的危险都没有注意到。

既然没有能抓住那些黑衣人,那么很难说对方不会来杀个回马枪。为了安全起见,祥琼建议让铃搬过去和她同住。虽然铃刚开始时因为不愿意给祥琼带来危险所以不肯接受,不过最后还是被青辛说服了。青辛又派了一队部下到祥琼的住处守卫,料想对方应该不至于肆无忌惮地与禁军为敌,铃和祥琼都可保安全。

忙碌了一夜,不觉间天色已经渐明。

————第四章————

凌云夜已阑,
凄风轻拂草露寒。
孤窗对月空举盏,
点点,
寂寞忧思在心田。

人言“借酒浇愁愁更愁”,然而对于王来说,即使想要尝试也是不可能的。王、麒麟,拥有神籍的半身,不老不死,世上一切的毒和药包括酒都无法生效,不会生病,不吃不喝也不会死去……拥有着完美到乏味的身体。再多的酒精也不可能麻痹王的神经,阳子当然明白这一点,可是最近无眠的夜里,她却常常想要品味这略带苦涩的味道——虽然阳子到现在依然无法理解男人们对这东西的喜爱,可是也好过什么都不做。

月明星稀夜已深,宫闱森森人迹绝。这里是金波宫的后宫,是旁人无法涉足之禁地,即使身为半身的景麒也不能够随便出入——这里是保护王的城池,同时,也是牢笼。

“我允许”,仅仅三个字,再平凡不过的话语,却承载着一个国家、百万黎民的重量。天帝选择的王,听起来似乎和RPG里面所谓“被神选中的勇者”一样令人振奋,似乎注定将要有一番作为。然而,阳子却很清楚这并不是什么美好的事情,真要说的话,反而更像是诅咒——被强加一国的重担,还没有拒绝的权利。

阳子曾不止一次地想过,自己当时是否回答得过于草率了,由其是最近,这种想法出现得越来越频繁。阳子刚刚来到常世的时候,完全是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景麒绑架的,之后又被尚隆和六太那两个家伙诱骗,一时被气氛左右才做出接受王位的决定。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自己不要说王者的器量,就连是否真的有所觉悟都还有疑问。

阳子不禁叹了口气,低声自语道:“说不定我真的是太草率,也太自私了,明明就不是治理国家的材料,却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

窗外的夜色突然变得模糊了,阳子手中的酒杯微微倾斜,琥珀色的琼浆滴落在了映着月光的地板上——就像阳子脸庞划过的泪珠。

“兰玉,我好像到底还是让你白死了。”

兰玉是阳子隐居固继时认识的里家少女,是阳子注定永远也无法忘怀的人——面对刺客的刀剑,为了保守阳子身份的秘密,兰玉怀抱着景王的玉玺牺牲了生命。既然见到了玉玺,兰玉当然已经知道了阳子的真正身份,也知道自己用生命保护的东西是什么。然而阳子却不明白,兰玉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决心,毅然赴死的。要知道,她所保护的,可是一个“被叛乱者吓得逃亡他国的无能的女王”。

到底天帝是以什么样的标准来选择王的呢?阳子完全无法理解。所有的王都是天帝选定的,然而事实上绝大多数的王都无法撑过五十年的短暂时间……即使是恭维的话,也很难说天帝拥有选择贤王的慧眼。阳子不禁这样想。

自己其实也不过只是碌碌无为的昏王中的一个罢了,就和错王、烈王、扶王之流没有什么区别。说到底,究竟如何才算是天帝承认的治世,什么是所谓天道,阳子连半点头绪都没有。治理国家,就仿佛猜谜游戏一样,只不过猜输的代价实在太过沉重了……

兰玉一定是对阳子抱有希望吧,阳子也一直为了不辜负兰玉的期望而拼命努力。可是,果然办不到的事情还是无法勉强的。阳子无奈地想。

人都有极限的存在,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超越的极限。只有愚蠢的人才会真的相信通过努力能够让弱者变成强者——勤奋的兔子也不可能战胜懒惰的老虎,强者生而为强者才是大自然的法则。只不过,马虽然没有尖牙利爪,却能四蹄翻飞日行千里,人总有擅长和不擅长的事情——阳子不禁叹息——自己大概只是没有治国的才能吧。

不论什么样的问题,如果到尚隆的手里一定都能迎刃而解吧,而反观自己却随便遇到一点小事就显得捉襟见肘,狼狈不堪。景麒也一定看出了自己没有王者之器的吧,所以才会连“失道之症”这么重要的事都不肯与她商量——因为她是个无能的,不值得依靠的王。

夜深了,泪也流干了。阳子的泪并非自己而流,只是为兰玉的牺牲感到不值。虽然生活艰苦,可是那个坚强的少女一定能够找到自己的归宿吧……如果没有遇到自己,如果自己不是景王的话。阳子如此确信。

虽然还是没有睡意,不过还是上床休息一下吧,因为明天也还有政务需要处理。阳子把酒杯随手放在身边的桌子上,伸了伸有点僵硬的脊背。虽然似乎快要结束了,不过至少到最后为止,好好工作吧。

——咚咚咚!

就在阳子准备返回卧室的时候,书房的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阳子皱了皱眉,如此深夜,不能不说有些奇怪。

“谁?”阳子问道。

“主上,冢宰浩瀚大人求见……我们已经告诉他,主上就寝了,请他天亮再来,但是……浩瀚大人说事情紧急……”

门外回答的声音显得有些胆怯,不过阳子还是听出是自己熟悉的女官。一听见是浩瀚求见,阳子登时来了精神。

“浩瀚大人没有带什么人来吗?”阳子急切地问道。

“有……浩瀚大人的确带着一个男人来求见……”

“快请!”阳子毫不犹豫地命令道。

女官当然不敢质疑主上的决定,立刻便领命离开了。看着重又恢复了安静的房门,站在书房当中的阳子不由又叹了口气。

“好像每次都让他看见我狼狈的样子呢……”

低声自语着,不过阳子脸上的落寞却不知为何消解了不少。

不多时,浩瀚领着一个穿斗篷的男人走进了书房。浩瀚先向阳子深施一礼,谢罪道:“臣斗胆打搅主上安眠,请主上恕罪。”

“不必了,你也只是奉命行事而已。”阳子回答道。

的确,吩咐浩瀚“可以在任何时候直接觐见”的正是阳子本人。不过阳子的心思并没有放在浩瀚身上,她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站在浩瀚身后穿斗篷的男子。

仿佛为了回答阳子询问的目光一般,男子放下了斗篷的兜帽,露出了一张阳子再熟悉不过的英俊的脸。

……

“我说啊……”

——嗯?

“我洗澡的时候,你就不能离得远一点吗?”

郑宵无奈地抱怨着。

这里是庆国纪州的一个小镇,位于首都州瑛州的正南不到半日路程的地方。两天前,离开金波宫后,郑宵先回到驿馆去见了雁国使团剩下的人,向他们传达了碧双珠送到的消息,之后便和使团分道扬镳了。因为郑宵之所以会来庆国,其实是接到了刘王的命令,叫他来“增广见闻”,所以他打算要在庆国各处游历一番再返回柳国,而使团既然已经完成了任务,当然是要立刻回雁国复命。

此时已是深夜,郑宵正在旅店后院的井边打水洗澡。因为镇子很小,所以虽然是镇上独家,旅店却还是非常简陋破旧,并没有专门烧水的锅炉,想要热水就只能用厨房煮饭的灶。可是郑宵投宿的时候,天已经不早了,再拜托店家架锅烧水似乎有点过意不去。好在郑宵是仙人,就算在隆冬季节洗冷水澡也不至于感冒,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和郑宵入了仙籍有关——水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凉。

——有什么关系嘛,反正你以前洗澡的时候我也在你身边,而且我们小时候也一起洗过澡不是吗?

“说一起洗澡,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吧!”郑宵的脸微微一红,不由激烈地争辩道,“而且以前我洗澡的时候你都没说过话,所以我也不知道你在不在旁边。”

——没办法啊!

这回换彭莹的语气变得不太客气了。

——谁叫你以前都不让人家说骂你以外的话,人家当然只能大部分时间都闭着嘴了。

“啊……说的也是。”郑宵一时语塞。

——不过啊,说起来宵也长大了呢!

“怎么突然说些好像邻居大妈一样的话啊,莫名其妙。”

——啊,不是,就是,那个,你看各种地方都成长了不少,不是吗?

“喂!混蛋,你在看什么地方!”

郑宵不禁惊慌失措地大叫起来,一边赶忙用手中的桶挡住了自己的关键部位。然而他的举动却只是换来了彭莹的嘲笑。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害羞的,真像个小孩子……反正你全身上下哪个地方我都看过了……

“喂喂喂!”郑宵没好气地打断了彭莹的话,“女孩子家别说话像个大叔似的好吗!”

——说是女孩子……可是我都已经死了十几年了……

“那有什么关系,你是女孩子这一点有什么奇怪的?”

——不是,你看,我不过只是个在你耳边唠唠叨叨的幽灵不是吗?对郑宵来说,果然……还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女孩子更好吧,就像那个漂亮的景王一样的……

“……”

郑宵的动作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原来莹在意的是这件事……郑宵闭着眼睛叹了口气。

“我没觉得有什么区别,在我眼里你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女孩子……”郑宵说道,“所以你能不能离远一点,被你这么看着,让人很不好意思啊!”

——啊……对不起……

虽然嘴里道着歉,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语气听起来好像有点高兴。

随着四周安静了下来,郑宵重又开始继续清洗身体,只不过他已经完全没有再把心思放在冰冷的井水上了。彭莹已经跟在他身边十几年了,虽然郑宵看不见彭莹的身影,但是他能够知道,彭莹始终和他形影不离。虽然因为他的固执,以前彭莹的口中都只会说出谩骂的话语,可是每当郑宵从濒死的危机中苏醒的时候,第一个听见的声音必定是彭莹的那句“你这个懦夫”。郑宵知道,那是彭莹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呼唤他,因为……即使被自己的父亲杀害,遭遇了如此残忍对待的彭莹,她对郑宵说出的第一句话却是“不要哭”。

郑宵并不愚蠢,他不可能不知道彭莹对他的感情,他不可能不知道彭莹始终在关心着他这个“罪人”。可是,郑宵不知道自己能用什么来回报抑或是补偿彭莹,因为彭莹已经不在人世,郑宵已经无力为她做任何事了。

如果有一天,郑宵爱上了另外的某个人,彭莹一定会从他的面前消失吧——虽然郑宵的心里直到现在也没有出现过这种感情。郑宵并不知道彭莹是不是能够离开他身边,可是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彭莹一定再也不会对他说话了。不过那并不是因为生气或者别的原因,那只会是因为不愿意让郑宵难过,不愿意郑宵因为顾虑她而放弃自己的幸福。

郑宵暗暗在心里祈祷,祈祷那一天永远不要来。

……

就在郑宵刚刚洗完澡,穿好衣服的时候,小旅店的前门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进店来的是一个中年男子,想必是急于赶路才会在深夜独行吧。郑宵经过门厅向自己房间走去的时候,听见店主一边说着还有空房,一边却也不停地抱怨男子打搅了他的睡眠。男子解释自己有急事要去舜国,所以为了赶上定期船才会趁夜赶路。

郑宵并非多管闲事之人,却一下对这位夜行的客人产生了兴趣。因为虽然店主因为困倦而没有注意到,可是这位客人身上的衣服有不少看起来是撕破和划破的口子,衣服和裤子上也都有些脏污,一眼看去似乎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搏斗。这样的一位旅人趁夜独行,这里面的理由恐怕不像他自己说的那么简单。

——这个客人好像在逃命一样。

彭莹突然敏锐地说道。

郑宵点了点头:“看来今晚要多一个心眼才行了。”

——没关系,有我看着呢。

“那就拜托你了,不过我也还是得警醒一点才行。”

因为幽灵自然是不用睡觉的,所以几乎每天夜里彭莹都在监视着郑宵四周的动静,等于郑宵睡着后的另一双眼睛。不过也正如郑宵所说,彭莹虽然能看能说,不过因为彭莹无法碰触郑宵,要是遇到紧急情况而郑宵却叫不醒的话就难免误事了。

“呼——”一面走上楼,郑宵长长地吐了口气,喃喃自语道,“真不知道,为什么我身边老是发生事情。”

——难道不是因为那个叫晴香的大姐的关系?

彭莹突然说道。听见彭莹的话,郑宵不禁微笑着点了点头:

“说不定真是这样,我一直都只是在被大姐算计而已。”

————第五章————

对郑宵来说,自从来到常世以来,难得有半日清闲。倒不是他挂着名的这个射人公务有多繁忙,正好相反,事实上只是类似保镖的虚职,反倒是各种各样莫名其妙的事情常常会把他卷入其中,让他徒费心力。郑宵并非愚钝之人,如此明显地遭人陷害又怎么会毫无察觉,只不过因为对手实在太过强大,所以只能忍气吞声而已。

夜已渐深,郑宵却没有就寝,而是斜倚在床头,脑子里回想着刚才那个突然来投店的男子。对于一路连滚带爬走到现在的郑宵来说,一个趁夜独行,遍身伤痕的旅人如果都无法引起他的怀疑,那他也未免有点缺心眼了。想起那道莫名其妙的“增广见闻”的命令,郑宵暗忖大约就要应在今夜了,也正因为如此,丝毫不会武艺的郑宵竟然将护身的宝剑放在了身边。

——宵,你觉得庆国怎么样?

毫无预兆地,彭莹突然在郑宵的耳边问道。郑宵倒也没有惊讶,因为彭莹一直在留意着隔壁的动静,而他正等着彭莹的报告。

“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郑宵反问道。

——没什么,只是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郑宵轻轻一笑,回答,“从雁国一路过来,虽然很多地方还能看出长年动乱所遗留的衰败,不过到处看起来都井井有条,而且最重要的是这里的每个人都生机勃勃,所以这个国家应该会越来越好吧。”

——你的眼力这么厉害,短短几天就看得这么透?

彭莹酸溜溜地接着问道。听见彭莹的问题,郑宵却反而笑了起来。

“我当然没那么高的道行,这不过是我的感觉而已。”郑宵回答道,“不是有这么句话,叫‘治大国若烹小鲜’吗?在治理国家这件事上,既不能过头,又不能不够,关键在一个分寸。国家的事有大有小,身为国君既要高瞻远瞩,又要脚踏实地。”

——听不懂。

“哈哈哈哈。比如说柴米油盐这些小事,如果老是纠缠些细枝末节,王一定会疲于应付,反而无法掌握国家的方向,可是……”郑宵顿了顿,“人没有柴米油盐是无法过活的,如果王只想着远大的理想而把这些‘小事’抛诸脑后不闻不问,也总有一天会失去民心。”

——我听到是听懂了。可是这和我刚才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关于这位景王,我最初听见最多的事情就是她的初敕‘废除伏礼’,所以我一直以为她是个好高骛远的人,不过从这几天在庆国的所见所闻来看,应该是我想太多了。庆国全国上下井然有序,似乎这位景王陛下真是深谙这治国之道呢。”郑宵笑着回答。

不料,听见郑宵的回答,彭莹却有些不以为然。

——我倒不这么觉得。一个刚建立二十多年的国家,能像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了不起。而且我看这个庆国有些古怪。

“喔?”彭莹的话一下勾起了郑宵的兴趣,“有什么古怪,你说说看?”

——之前我们在瑛州的时候,我就觉得有点奇怪了。只要你说出自己是海客,旁边人看你的眼神就变得有点不太自然,而且前天我们在金波宫见到的那个景王,总让人觉得她在害怕什么似的。

“嚯,你观察够仔细的。”

郑宵装模作样地露出一脸惊讶,不过彭莹似乎也没往心里去,继续说了下去。

——这个景王好像是海客出生,而且庆国本来就是海客最常出现的地方,按理说这里的人应该对海客已经司空见惯了才对,不是吗?

郑宵心领神会地笑着反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能让王害怕的事情没有几件吧?

“哈,你是想说景王要失道了,是吗?”郑宵摇了摇头,“我觉得你猜的不对。不论是流言蜚语,还是这一路上我的亲眼所见,没有庆国要失道的迹象。退一万步说,就算景王真的有了失道的可能,也不会大肆宣扬,普通百姓怎么会知道?”

——那王还能怕什么?能威胁王的,除了失道,大概就只有叛乱了吧。

不料彭莹一句看似无心之言,却让郑宵一时陷入了沉思。

——因为对身为海客的王不满,所以迁怒于其他海客也不是不可能的,不是吗?

“我说莹,你有话就明说了吧。”面对彭莹露骨的暗示,郑宵不禁扑哧笑了起来。

彭莹也笑了。

——隔壁那位大哥现在正握着十字架祷告呢。

……

“她是离家出走。他们不是说有个怪男人到学校接她吗?而且外面还有其他同夥的,还把窗户玻璃都打破了。阳子一定是偷偷地在跟不正经的人交往。”

“那个闯进学校的男人好像也有染头发,所以她八成是跟那种人混在一起!她就是那样的孩子!”

是啊,你说得对。

“果然,人家都说外表正经的人,背地里才不知道在搞些什么花样。”

“摆个好学生的架子。”

“还说什么爸妈管教很严,她还以为她是千金小姐啊?”

“脸皮有够厚。”

没错,就是这样。

“把半兽还有土匪作为对手,是因为这样一来就可以不用考虑自己的弱点吗?把各国的国王和台辅都集合起来,你是有心要和他们搞好关系吗?”

你们说的都对,因为人只能看见自己理解的东西,只能看见自己想看的东西。没有人有错,错的只有我,因为我做不到让你们满意。

……

“参见景王陛下。”

乐俊毕恭毕敬对阳子躬身施礼。没有掌灯的书房里,清冷的月光照出了三个修长的人影。

若在平日阳子大概立刻便能心领神会,可不巧她此时正满怀心事,又见到乐俊对自己如此拘礼,一时不禁愕然。不过,阳子很快也明白了过来——当着冢宰浩瀚的面,身为雁国大臣的乐俊是不能对景王失礼的。念及此处,阳子扭头看向了一旁垂首侍立的浩瀚。

“冢宰大人,辛苦了,下去休息吧。”阳子威严地命令道。

浩瀚不敢忤逆,诺诺而退。一直等到房门合上了许久之后,阳子这才又对乐俊开了口。

“乐俊,你怎么这副样子了?”

“一言难尽。”乐俊低声回答,眉宇间似有忧色。

阳子会意,想来乐俊连日赶路相当疲惫,马上带着乐俊来到一旁落座。

“只是太晚了,我这儿也没有茶。”

看了看空空如也的茶几,阳子苦笑着说道。不料乐俊扭头看着书桌上的酒瓶和半杯残酒,讽刺地说道:“没有茶,倒是有酒。”

阳子一愣,但马上就释然了。

“不过闲来无事,反正王也是不会喝醉。”阳子敷衍道。

“‘酒不醉人人自醉’。”乐俊冷冷地说道,可是很快又深深地叹了口气,“阳子你太为难自己了。”

阳子摇了摇头,岔开话题:“别说我了,乐俊你这到底是怎么了?”

“不知道。”乐俊的脸色阴沉了下去,“一入国境我就发现有人监视,可是对方是谁我却完全摸不着头脑。”

“庆国有人监视雁国的使臣?”

不料乐俊重重地摇了摇头:“不,恐怕对方不是冲着‘雁国使臣’,而是冲着我这个人来的。”

阳子闻言大吃一惊:“怎么可能?庆国能认出乐俊的人应该不多才对。”

乐俊反而乐了:“我又不是什么避世的隐士,庆国有人认识我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一边聊着,乐俊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阳子的腰际——那里悬着庆国的两件宝重之一,水禺刀。

“阳子。”乐俊的脸色变得阴沉了一点。

“嗯?”

“你在后宫也总是带着剑吗?”乐俊突然问道。

听见乐俊的问题,阳子猛然愣住了,下意识地伸手挡住了腰间的剑鞘,然而这似有意似无意的动作令乐俊的脸色更加阴沉了。

乐俊叹了口气,低低地说道:“阳子,你对百官的戒心也未免有点太露骨了。”

虽然乐俊的声音很轻,阳子还是听得一清二楚,脸上的神色顿时变得狼狈不堪。

“不……这也是没办法……不是吗?”阳子辩解道,“之前不是才发生过天官谋反的事吗?就连后宫也不能算安全……”

乐俊却摇了摇头:“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到现在你还不能放下,也难怪就连浩瀚大人都要战战兢兢。”

不料,听见了乐俊的话,阳子脸上的狼狈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只见她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背过身去,大步走到了书桌前。乐俊起初以为阳子生气了,可是借着窗外的月光,乐俊立刻发现阳子的肩头在微微地颤抖。

“到什么时候都是一样。”阳子冷冷地说道,“就算是亲生父母,只要无法让他们满意,就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你。”

乐俊站起身来,情不自禁的向阳子颤抖的肩头伸出了手去……乐俊狠狠地咬了咬嘴唇,一双手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阳子,就算要找我,你也不用让冢宰大人亲自操劳,”乐俊强行转换话题,“你未免有点欺人太甚了吧。”

“不是你在信上说的,让我‘秘密行事’吗?”阳子头也不回地分辩道。

乐俊闻言点了点头:“浩瀚大人忠心耿耿,而且为人老成精明,如果是他的确可以秘密相托。”

阳子眼神游移了一下,沉思无语。

“阳子,你也很明白不是吗?”乐俊继续说道,“你的身边有祥琼、铃、青辛,还有浩瀚大人,你的身边明明有可以信任的人,你根本没必要觉得自己与世隔绝,没必要把什么事都一个人承担……”

可是,乐俊的劝说被阳子拦腰截断了。听着乐俊满口的大道理,阳子一咬牙一转身,圆睁妙目就仿佛要喷出火来一样,直直地盯着乐俊,乐俊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可以信任’?”阳子冷笑着说道,“现在还好,只是因为他们还不知道真相。”

“真相……”乐俊沉吟着,他大约已经猜到阳子要说的话,可是却实在不知何言以对。

阳子的鼻子里哼了一声,继续说道:“景麒得了失道之症,我已经失道了……庆国就要像二十年前的巧国一样落入亡国的深渊了。

“我是个二十多年就失道的昏君,我没有被白叫一声‘女王’。”

“阳子……”乐俊痛心地说,“这可不像你会说出的话,你不是个自暴自弃的人!”

不料阳子却哈哈大笑起来,讽刺地说道:“你又知道什么?你凭什么决定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乐俊凭什么就决定我中岛阳子该是什么样的人!”

乐俊可吓傻了,自从阳子登极以来,虽然彼此身份悬殊,但阳子从来没有这样和他说过话,今天听见阳子说这样的狠话,乐俊登时无言以对。

“哼!”阳子冷冷一笑,“结果所有的人都是一样,要是让你们满意,还可以有张笑脸,可只要稍微让你们不满意,就马上翻脸无情,就算是亲生子女也能弃如敝履。只要百官知道景麒的病,马上就会有人来取我的性命吧……祥琼的父亲不就是这么去世的吗,说不定这回就轮到她当动手的人了。

“我也是,二十多年了一定进步都没有,本来我以为自己已经可以不再被别人的眼光摆布,结果到头来我还是没有改变……”

阳子重重地摇了摇头,面露悲戚之色。

“我就不是个当王的料,兰玉也算白死了。行了,反正都是我的错,既然天帝也对我不满意,干脆趁还来得及,不如去蓬山算了……”

“阳子!”

乐俊突然大喝一声,走上前去猛地抓住了阳子的双肩。阳子一惊,想要挣脱却没能挣开,按说乐俊是一个文弱书生,单论力气根本无法与惯于拳脚的阳子相提并论,可是今天乐俊的一双手就仿佛钢钩一样,根本不容阳子拒绝。

“你真觉得去蓬山也无所谓吗?你真觉得这世上就没有值得挂念的人了吗……你真觉得丢下我也无所谓吗?”

“乐俊……”阳子的双肩松懈了下来,“你说什么?”

“阳子,”乐俊扶着阳子的肩膀低下了头,“你说所有人都会抛弃你……但是这里就有一个绝对不会离开你的人。”

“乐俊……”

“别说是失道,就算你拔剑要杀我,我也绝不会对你皱一下眉头。”乐俊不停地说着,就仿佛压抑了二十年的思念正喷涌而出,“所以别再说了,别再说你是孤家寡人,别再说没有值得挂念的事,别再说去蓬山也无所谓了!”

“乐俊……”

乐俊抬起头,双眼迎向了阳子惊讶的视线,坚定的目光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阳子的眼眶湿了。

“哇——”

逞强的女王扑在乐俊的怀里嚎啕痛哭。

————第六章————

坚强或者说逞强的人,在彻底的逆境之中往往还能凭着一股叛逆之气,咬紧牙关不在人前落泪;可是一旦真遇到知心的人,却再也难以忍住了,定要将胸中的委屈宣泄一空。

听见了乐俊真挚的话语,看着他陈恳的眼神,阳子终于没法再逞强下去,扑到乐俊怀里便哭了起来。乐俊什么话也没有再说,只是轻轻地搂着阳子的肩膀,任由她像个孩子一样哭泣。二十多年来,乐俊只知道阳子兢兢业业励精图治,把庆国治理得国泰民安。可是今天,乐俊终于了解到贤明勤恳的女王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

“阳子,”半晌之后,乐俊才终于又开了口,“你真的打算去蓬山自裁吗?”

“可是……”阳子止住了哭,低声回答,“没办法了,景麒已经得了失道之症……”

“你这么简单就要放弃吗?”乐俊严厉地说道,“这可不像你。”

“可是,还从来没有一个失道的国家能够扭转过来的,我又能怎么办呢?”阳子辩解道。

“不管什么事,总要有人来做这个第一,不是吗?”乐俊反驳道。

听见乐俊的话,阳子微露苦笑:“乐俊你实在太看得起我了,实话说我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

“如果你没法相信自己,请相信我好吗?”乐俊说道。

“乐俊?”阳子一时没能理解乐俊话中的深意。

乐俊看着阳子的眼睛,解释道:“你不是一个人啊,祥琼、铃、浩瀚大人,所有庆国的百姓都会站在你一边的……还有我,就算所有的人都离开你,我也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乐俊……”

乐俊想都没想,一番动情的言辞便已脱口而出。两人四目相对,过了好长时间都没人能说出一句话……

“啊……”

最后还是乐俊先清醒了过来,登时羞愧难当,情不自禁地向后跳开,就仿佛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一个美丽的女孩子,而是一块烧红的铁块。

“这……这……”乐俊脑子里嗡地一下变成了一片空白,一双手还愚蠢地举在身体两侧。

看见乐俊退开,阳子这才回过神,不由感到脸颊火烫,就像要烧起来一样。阳子赶忙侧过头去,一面暗自庆幸书房里昏暗的光线。

“对不起,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乐俊的辩解苍白无力,幸好阳子也正心乱如麻,并没有余力深究,竟然就这样蒙混了过去。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到底哪里出了问题。”阳子主动岔开了话题,“我只知道景麒得了失道之症,要说有什么异常的话,我能想到的也不过是最近十年都没有海客在地官府报到。”

听见阳子的话,乐俊心中不由一惊:“十年都没有海客出现,怎么可能?”

“我和景麒也商量过,不过我们都觉得应该是海客都去了雁国,毕竟和雁国相比庆国还差得很远。”阳子随口答道。

可是乐俊却似乎没有轻易接受,只见他低头不语,若有所思。

“怎么了?”阳子不解地问道。

“其实,我在来的路上听到了一些传闻。”

“传闻?什么传闻?”

“似乎和海客有关,可是我急于赶路就没有细查,现在想起来说不定背后真有什么隐情。”乐俊后悔地说道。

阳子倒是没有特别在意:“不会吧,难道几个海客还会和景麒的失道之症有关吗?”

“未必无关啊。”乐俊反驳道,“如果说蚀是天帝有意引起的话,海客可以说是天帝请来的客人,和海客相关的事未见得是小事。而且,阳子你应该还没忘记错王是为什么失道的吧?”

阳子一愣,不由点了点头。巧国的错王之所以失道,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他对待异类,特别是海客的偏见和欺侮。倘若海客的异常真的另有原因,的确不能等闲视之。

“这么说也有道理。”阳子沉吟片刻,说道,“可是真的有可能治好麒麟的失道之症吗?”

“不试试是不会知道的。”乐俊坚定地说道,“不管是海客,或者是别的什么,只要有一点可能性,我就会去调查……我一定会找到景麒的病因的。

“阳子,如果你真能看得起我,认为我还算值得信任的话,就依靠我一次吧。”

不料阳子却笑了,而且不是如刚才一般的苦笑,而是发自真心地笑了——

“说什么依靠你一次,我的命都是你救的,我已经不知道依靠了你多少次了。”

……

破旧简陋的纪州小店里,已是夜深人静的时候。

“咚咚咚……”

不合时宜的敲门声,突然从店前传来。敲门声并不响亮,想来店中的客人都已安睡,来者也算有些功德之心。店主不耐烦地从床上爬了起来,口中骂骂咧咧,因为这已经是今天日落之后的第三拨来人,睡眠被搅扰可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然而,当店主打开了店门之后,他的态度立刻变得恭敬起来——门前站着一小队兵丁。

“今天晚上有没有一个瑛州来的客人投宿?”这队兵丁的长官低声向店主问道。

店主慌忙答复:“今天天黑之后有两个客人来投宿,有一个说他是瑛州的来的,另一个没说从哪儿来的,只说他要去舜国。”

“瑛州来的那个人长什么样子?”

“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穿着挺讲究的,还带着一把剑。”

军官沉吟了片刻,又问道:“那另一个人呢?”

“后面来的那个客人好像三十岁不到四十,穿什么样子没看清楚,反正很普通……喔,对了,他看起来好像慌慌张张的。”店主努力回忆着,因为当时他是被从睡梦中叫醒的,脑子多少有些迷糊,记得不怎么真切。

“那两个客人都住在哪儿?”

“小伙子住在楼上靠楼梯这边的第二个屋,后面来的那个客人住在第三个屋。”

听见店主的回答,军官立刻向身后的部下使了个眼色,一行人蹑足潜踪就上了楼了。一队兵丁分开两拨,站在了两个房间门前。军官打了个手势,两队人一拥而入,不由分说便要拿下房中之人。

军官贪近,便跟随兵丁来到了靠楼梯口第二间房间,也就是郑宵所住的屋。屋子不大,军官一眼便看了个透彻——屋中已然空无一人。再看屋子里的布置,井井有条,丝毫没有慌乱的感觉,似乎这间屋子本来就没有住人一样。

军官回头问店主:“真的有客人住在这间屋子?”

“当然,我怎么敢欺瞒上差?”店主慌忙回答。

军官走到窗边看了看,恍然大悟——窗下的屋檐上系着一条绳索。军官伸手解下绳索,递给店主,“这是你们店里的吗?”

“啊,”店主仔细瞧了瞧那条绳子,点头道,“是是,这是后院捆柴用的绳子。”

军官不禁叹了口气,追了大半夜,看来又被逃掉了。可是他还没来得及说出什么来,便看见有兵丁押着一个人来到了门口。

“欸?”

军官不由一惊,因为他看得清楚,那个被押过来的正是他们一直在追捕的人,可是……军官扭头又看了看身后的房间,暗暗思忖,“这个房间里的客人干嘛跑啊?”

身边有一个兵丁似乎看出了军官的心思,凑上去提醒道:“将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军官一听,点了点头。一行人押着那个中年旅人就出了店房,径直往北而去。

——看来他们是要去瑛州。

夜幕的掩护下,一条人影不远不近地跟在那队兵丁身后。

“你不是听见他们问‘有没有瑛州来的客人’吗?他们多半是瑛州的州师吧。”郑宵一边紧紧追赶,一边随口答话。

——我说,我们干嘛跟着他们?州师抓犯人有什么好奇怪的?

彭莹诧异地问道。

“你承认自己猜错了?”郑宵笑着回答,脚步丝毫没有停顿。

——我猜错有什么奇怪的?

彭莹倒是显得满不在乎。

“也是,你猜错也不是一次两次了。”郑宵打趣地接话道,“是不是州师抓犯人还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奇怪也还不知道,要跟上去看看才知道。”

——行了,又不是绕口令。

彭莹酸溜溜地说道。

——看看又怎么样?你不是不喜欢管闲事吗?

“嗯,管闲事的确不是我的兴趣。”郑宵神情变得凝重起来,“不过是不是闲事还未必呢。”

一人一鬼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跟着那队兵丁一直走到了天光放亮。白天不比夜里,没有了夜幕的掩护郑宵便只得拉开些许距离继续跟随。为了不至于跟丢,彭莹负责靠近那队兵丁给郑宵带路,两人的拌嘴这才止息。

那队兵丁停下来吃饭喝水,郑宵也停下来饮食,那队兵丁动身,郑宵也跟着动身,一直又走了一个白天,拖着郑宵这个尾巴,那队兵丁终于来到了一处人迹罕至的山中。郑宵心中的疑惑更甚了,若是追捕逃犯,这队兵丁理应将犯人交给秋官府裁判才对,可是他们把人带到这种荒郊野外,只怕没有存着什么善念。随着身旁的山林越来越深,郑宵心中的不安变得越来越强烈……

——宵,你没事吧?

彭莹突然关切地问道。因为天色已经渐暗,而且山中有很多树木可以隐藏身形,郑宵缩短了和兵丁之间的距离,彭莹也回到了他的身边。

“没……没什么……”郑宵想要敷衍过去,可是他略微颤抖的语调出卖了他的紧张。郑宵的手紧紧地握着腰间的长剑,牙齿咬得嘴唇微微泛红。

——宵,答应我不要冲动好吗?

彭莹冷静地说道。

——我知道山让你有不好的回忆,我知道你想要做出补偿,可是请不要再像面对渊雅那次一样冲动好吗?

“莹……”

郑宵一下愣住了。彭莹趁机继续说道。

——宵,说句不好听的话,你根本不会用剑,你没有那个本事去救人,但是你有足够的智慧,你有很多办法可以补偿自己所谓的罪。

郑宵的手终于松开了剑,露出了一抹苦笑。

“我总是被你教训呢,莹。”郑宵自嘲地说道。

——我在你耳边说了十多年的坏话,别的不行,这个我还挺擅长的。

彭莹戏谑地说道。

就在两人谈话之间,那队兵丁已经转过了一个山头,郑宵不敢怠慢,立刻紧走两步追了上去……

“嚯——”

郑宵惊讶地叫出了声——在他的面前出现了一座庞大的城寨,竹造的外墙绵延广大,将两个山头都包围在了墙内,而那队兵丁正好走进了城寨的大门。

——这是什么地方?秘密基地?

“我倒觉得更像是土匪的山寨。”郑宵咧了咧嘴,回答道。

随着兵丁进了城,城门立刻便又关上。郑宵躲在树木的阴影中,悄悄地来到了城边。抬头望去,城墙大约有六米多高,墙上每隔一段都挂着粗大的火把,而且还有不少兵丁把守。

——这些人是干什么的?不会真的是土匪山贼吧?

“大概不是。”郑宵压低了声音,分析道,“虽然他们没有穿着军服,可是看得出来都是训练有素的士兵,可不像是山贼草寇之流。”

——哈,难道说被我猜中了?

彭莹突然笑着说道。

——驻扎在这么隐蔽的地方,怎么看都不像是正经的军队,说不定真的是叛军呢。

“说不定……”郑宵倒是不置可否,而是对彭莹吩咐道,“莹,你进去看看里面是什么情况,我在这儿等你。”

——现在可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

彭莹突然急切地说道。她的声音忽远忽近,似乎在郑宵的身边飞来飞去。

“怎么了?”郑宵一下紧张了起来。

——周围好像有动静……啊!

“怎么了?”郑宵一惊,下意识地伸手握住了剑柄。

——对不起,我们好像被包围了。

彭莹带着歉意说道,就仿佛为了证明她的话一般,他们身边的黑暗之中突然传来了轻轻的沙沙声,若是没有彭莹提醒,郑宵一定只会当成是风吹过草丛的响动。

郑宵略一沉思,突然笑了起来,这让彭莹一下感到莫名其妙。只见郑宵猛地站起了身,一把扯下腰间的佩剑扔在地上。紧接着,郑宵双手高举,做出投降的姿势,一面对着身旁的灌木丛大声地喊道:

“我已经放下武器了,饶我不死吧,如何?”

————第七章————

见到郑宵弃械投降了,本来安静的树丛间开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不一会儿出来了二十来个手持兵刃的大汉。借着月光一看,郑宵发现这些人举手投足与先前跟踪的兵丁以及城上的守卫相差无几,而且别看这些人长得五大三粗,隐秘行动的本事却绝不在郑宵之流之下。郑宵暗暗思忖,这些人大概都是哪里的军士。

既然郑宵已经放下了武器,而且看得出来没有反抗的迹象和能力,对方倒是也没有为难郑宵,只是将他押解进了面前这座城寨。经过了一段不长的路,郑宵终于被带到了一座高大的建筑之前。郑宵抬头看了看,这是一座木制的三层小楼,门前戒备森严仿佛要塞一般。

——这就是山大王住的地方吧?

郑宵轻轻一笑,但是碍于身边的军士,没有出声。

一行人走进门来,郑宵才看清了屋内——室内陈设简单,四面墙上没有丝毫装饰只挂着一些地图,家具也只有正对着门的一张大桌子以及桌子周围的几把椅子。郑宵点了点头。

“头领,此人暗藏在寨外,形迹可疑,我们先将他拿下了,请头领发落。”押解郑宵的军士报告道。

郑宵看清了屋里原来就站着一个大个子男人,正站在桌旁看着一张摊开的纸张。郑宵伸长脖子想要看看纸上写着什么,但是他没能看清就被身边的军士拉了回来。

“老实点!”军士向郑宵呵斥道。郑宵咧了咧嘴,也没有再尝试了。

大个子男人抬起头来,看了看郑宵。

“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到这个地方来的?”大个子男人问道。

“我是柳国的射人,无意中走进深山,无意中发现此处,正在好奇就被阁下的部属抓住了。”

郑宵说谎的时候真可以说是脸不红心不跳,不过对方可也不是缺心眼的人,肯定不可能轻易相信郑宵的谎话。

“柳国的射人?你是司右、大仆,还是虎贲氏?”大个子男人接着问道。

“都不是。”郑宵大大方方地回答,“本官并无实职,暂时算是修业中。”

“啊?”大个子男人也有点惊讶,“这可真是闻所未闻,要我怎么相信你说的话?”

“有官凭为证。”

郑宵说着,从怀中掏出了自己的官凭。大个子男人接过来一看,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呃……就算阁下是柳国的国官,在我庆国也该遵守我庆国的规矩。”大个子男人冷冷地说道,“像阁下如今的行为,我只能认为是在打探我庆国的机密。”

不料,听见大个子男人的话之后,郑宵反而笑了。

“将军所言极是,本官受王命修学,没有知会瑛州州师确是下官的疏忽,还请将军恕罪则个。”

“啊?”大个子男人一惊,不由得直起了身子,“阁下何出此言,在下不过山野草寇,怎担得起‘将军’之称。”

“山野草寇是说不出方才那番话的吧。”郑宵回头看了看身边的军士,笑了笑,“此处难道不是瑛州州师的营垒吗?”

“嘶——”大个子男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不置可否,“阁下取笑了。阁下既然是柳国国官,小人当然不能怠慢。不过还要委屈阁下在蔽寨逗留片刻,待小人知会上峰,再放阁下归国。”

“那下官的官凭……”

“还望相借。”

郑宵咧了咧嘴,对方真叫前言不搭后语,想说谎都说不圆,满口官话还敢说自己是草寇,想让人相信都难。可是现在郑宵是人家的阶下之囚,还能说什么?只好规规矩矩,跟着军士走出了屋。

门一关上,大个子男子立刻转身对手下吩咐道:

“马上把官凭送往尧天,请台辅定夺。”

……

“‘请台辅定夺’吗?”

——嗯,那个大个子是这么说的。

郑宵坐在床边叹了口气。离开那间指挥所之后,郑宵被带到了一间整洁的小屋子里。郑宵看出这里似乎并不是关押犯人的囚室,床铺桌椅都齐全,只是门前有人看守,自己不得自由而已。

“唉,虽然我猜到了这些人是瑛州州师,可是没猜到背后居然真的是宰辅景麒。”郑宵说道,“这可真叫增广见闻了。”

——难道宰辅要谋反?

“怎么可能?”郑宵呲之以鼻,“谁谋反也轮不到宰辅头上。”

——那可未必。

“什么未必?”郑宵反驳道,“麒麟选择王,辅佐王,这可是天纲,要是宰辅谋反,那可是……”

郑宵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

——‘可是’什么?

不料郑宵却不慌不忙地笑了起来,“今天也晚了,我先睡了。反正估计对方不会要我的命,莹你也不用看着了,也休息吧。”

——喂,你别话只说一半啊!

“晚安。”

——才什么时候你就睡觉了?你把话说清楚啊,‘可是’什么啊!

彭莹拼命叫郑宵,可是郑宵只顾倒头装睡,一言不肯再发。

……

君王缺席朝议已然个月有余,金波宫内仍然宛如平日,这些都要多亏冢宰浩瀚的积极掩饰,加上阳子并未荒废公务,因而官员之间虽然多少有些猜测可也没有传出流言蜚语,不过这些事情一直躲在后宫的阳子是不会知道的。

此时日已过午,朝议已毕,大殿上鸦雀无声,不过巡逻经过殿前的禁军却惊讶地在其中发现了一个许久不见的身影——阳子徘徊在富丽堂皇的宫殿之中,脸上的表情阴沉如水。摩挲着分别许久的玉座,阳子的心中没有一丝怀念,因为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时候,阳子只感受到压力和敌意,却从来没有任何满足。环顾此时空无一人的大殿,阳子感到无比的陌生,在她的记忆中这里总是充满了争吵与指责、谢罪与求饶,要不然就满是阿谀奉承之调,令阳子如坐针毡。

从进到金波宫以来,阳子便连遭了不少的变故,谋反之人从太师到近侍不一而足。明明是她自己的王宫,可在阳子的眼中这里才是真正的敌营,每一个看似亲近的人,都可能在下一刻变成生死相搏的仇敌。要说阳子怕吗?如果说“不怕”那真是胡说,没有人会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可是对阳子来说,更可怕的是遭人背叛,遭人抛弃。

阳子自幼在父亲淫威之下长大,逆来顺受、压抑自我成了她做人的准则。然而换来的是什么呢?不过是水禺刀上映出的冷漠面目和绝情的话语。夜半更深之时,父亲和所谓朋友们的声音常常在她的耳边回响,令她难以入眠。阳子彻悟了,迎合他人或许是自保之法,可是能让所有人满意的方法却并不存在,就算日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也总有不满之人欲除她而后快。于是阳子把心一横,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来他个一意孤行,但看结果如何。

缓步走出大殿,俯瞰脚下的滚滚云海,阳子不禁心潮澎湃。这景色对阳子来说是如此的陌生,她甚至忘了自己上一次从这里眺望云海是什么时候。每日朝议之后,阳子总是立刻返回后宫,二十多年来,阳子避居深宫,刚愎自用,用景王的威势压制满朝文武。幸好庆国的国势蒸蒸日上,所以近些年来反对阳子的声音已经渐渐听不到了。可是阳子自己也非常清楚,这不过是刀刃上的和平,只要自己的政略有一丝差错,只要庆国无法再维持繁荣,自己马上就会成为所有人讨伐的目标……这一天终于已经来了,景麒得了失道之症,天帝给阳子判处了死刑。

如何是好?阳子的心里没有半点主意,她也并非不愿意求助他人,只是对阳子来说身边很难找到值得信赖的人。能让阳子绝对信任的人这世上恐怕就只有两个——景麒和乐俊。阳子很清楚,景麒是绝对不会背叛自己的,可是他宰辅的身份令他在很多场合行动不便,不过这时阳子还能依靠乐俊。背地里阳子曾经对尚隆感到抱歉,因为乐俊拿着他雁国的俸禄,却常常在为庆国办事。

然而,这次阳子也感到捉襟见肘。失道之症的事令阳子怒不可遏,也使他对景麒的信心产生了动摇。景麒对阳子隐瞒了太多的事情,她又如何能对他委以重任呢?可是乐俊在庆国毕竟无官无职,虽然他靠着明察暗访已经为庆国解决过很多次危机,可是毕竟“失道之症”不是一个档次的问题。阳子当然很感谢乐俊对自己的心意,可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她却很难感到乐观。

“也罢。”阳子漫无目的地在金波宫中游荡,一边转开了心思,“既然事已至此,不如就尽人事听天命吧。乐俊说得对,自暴自弃的确不是我中岛阳子的作风。”

正在此时,阳子发现自己正走过一处高大的建筑门前,抬头一看,匾额上写着三个字——尚书苑。尚书苑是王宫里保存书籍档案的地方,这里不但保存着庆国自天帝创世以来的史书档案,就连别国的历史也多有记录。平日里阳子如果要查阅什么档案也是派女官来取,自己从来没有亲自来过,阳子心想今天既然正好走到这里,不如就进去看看。

门前的卫士见到阳子的时候没有第一时间认出自己的主上,因为阳子今天身穿轻装,而且身边没带一个随从。等认出了是阳子,卫士们这才慌慌张张地跪倒行礼,阳子倒是没有在意,就这样大步走进了尚书苑。

档案馆这种地方总是很冷清的,尚书苑里除了摆着很多高大的书柜和书架之外,几乎别无他物。此时日头正高,屋子里还算明亮,阳子一边用目光扫过两旁的书堆,一边在狭窄的通道里慢慢走过。毕竟是王宫的档案馆,尚书苑里虽然还是免不了淡淡的霉味,不过书架和地面都一尘不染,显示着管理者的用心。

阳子随手拿起了一本庆国的史书,草草看了看就又放下了——都是陈词滥调,作为景王的阳子要背下来都没什么困难。一转身,阳子发现了一扇小门,门边的牌子上写着“四海志”三个字——里面是存放别国史料的地方,所谓四海是指乾海、坤海、艮海和巽海,人所居住的十二国皆在这四海沿岸,因此以四海代指诸国。阳子想也没想就向那扇门走了过去……

“铃,你那边发现什么了吗?”

就在阳子的脚快要跨过门槛的时候,一个声音突然从门里传了出来。阳子一怔,轻轻地收回了已经迈出去的腿,闪身躲在了门边——那个熟悉的声音属于女史祥琼。若在平时,阳子大概会毫不介意地走进去,可是今天她满怀心事,情不自禁地选择了隐匿身形。为什么要这么做?阳子也说不出个理由来,大概是因为好奇铃和祥琼在做什么,毕竟俗话说“欲知心腹事,需听背后言”。

“什么都没有。”铃有些气馁地回答,同时响起了哗啦哗啦翻书的声音,“戴国的记录都太简略了,总觉得他们好像有意要隐瞒什么一样。”

“我这边也是。”祥琼抱怨的声音传了过来,“雁国倒是有不少贤王,可是一个比一个极端,根本没法参考。”

“其实我有点觉得我们是在白费力气了。”铃说道。

“你怎么又说这个。”祥琼嗔道。

“可是你想,我们已经翻了三天书,却什么进展都没有不是吗?”铃把手中的书放在一边,冷静地说道,“我是觉得我们现在有点太漫无目的了。”

“漫无目的?”

“你想啊,我们连出了什么问题都还不知道,你告诉我,我们到底是在找什么?”

“以史为鉴,以史为鉴,就是因为我们不知道庆国哪儿出了问题,所以才来翻史书不是吗?”祥琼没好气地回答。

阳子的心一下提了起来,而门里面的铃和祥琼还兀自吵个不停。

“这里的史书我们都差不多翻遍了,还是没有看出个所以然来。”铃说道,“我举得我们恐怕未必能从过去的记录里面找到东西。”

“你什么意思?”祥琼不解地问道。

“我是说,台辅得失道之症的理由,说不定不在我们能看得见的地方。”铃明锐地说道。

铛——就仿佛被棍子打在头上一样,阳子只觉得自己眼前一黑,差点跌坐在地上——

果然失道这件事已经瞒不住了!

————第八章————

虽然要说阳子没有考虑过景麒的失道之症暴露的可能性,那是谎话,可是当蓦地听见“失道之症”四个字从铃的口中说出,阳子还是不禁吓得面如土灰。

“铃,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我们看不到的地方’?”

祥琼的语气一下变得严峻了起来,可是铃却并没有立刻回答祥琼的问题。阳子的心都到了嗓子眼,可是想要离开却又迈不动腿。

“祥琼……”铃低声说道,“你应该知道遵帝的故事吧。”

“那当然。”祥琼有些不高兴地回答道,“遵帝为了从昏君手中解救百姓而出兵邻国,结果犯下了觌面之罪,甚至令才国的国氏变更……我好歹当了二十多年的女史了,难道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是啊,我们都知道觌面之罪。”铃沉重地说道,“可是在遵帝以前可就没有人知道了。”

一瞬间沉默充斥房间中,不管是门里的祥琼,还是门外的阳子一时间都不知所措。

“我是说……”铃继续说道,“虽然我们都知道王必须遵守天纲来治理国家,如果触犯天纲便会失道,可是……我们其实谁也不知道天纲究竟有多少条,上面都写些什么,不是吗?”

“你……你到底……想说什么?”祥琼的声音因为恐惧而有些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铃才终于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说道:“我们加上浩瀚大人,这些日子拼命调查也没有找到主上会失道的理由,说不定其实主上治国并无失当,而是我们庆国犯了天纲……”

“铃!”祥琼惊声尖叫打断了铃的话,“你到底在说什么?”

门外的阳子也愣了,铃所说的可能性她还真是从来没有想到过。

“不……不可能……”祥琼用力摇了摇头,“如果真的触犯天纲,主上应该……应该……像遵帝一样……暴毙才对啊,可是台辅失道已经一个多月了,虽然未见好转,但是还能坚持参见朝议……”

“我不是说了吗?我们谁也不知道天纲到底是何面貌,更不知道触犯天纲的惩罚是什么。”

“那你说该怎么办?”祥琼激烈地反问道,“好吧,如果庆国真的触犯了天纲,我们该怎么办?看着吗?”

这次换铃没好气了:“祥琼,你真觉得主上失道了吗?”

“不知道。”祥琼回答得干脆利落,“可是从凌云山上向下看,其实很难看清下界真正的样子,不是吗?我的父亲是个清廉正直的人,做官可以说是百官表率,治国也的确让芳国看起来一片清明,可是实际上呢?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分辨一个王会不会失道。”

“祥琼,难道你把主上和你的父亲……”

“别再说了,铃!”祥琼粗暴地打断了铃的话。

“好吧。”铃无奈地说道,“那祥琼你有什么打算?”

“既然这里查不出什么,我准备告假一段时间,去个州县看看,说不定能发现线索。”祥琼回答道,后面的话突然有了点酸味,“正好主上现在也不想看到我们。”

铃不禁扑哧一笑:“祥琼你醋劲倒挺大。”

“那你呢?”祥琼问道。

“我会上一道本章,把我的猜测告诉她。”铃轻描淡写地说道。

“你就写上‘主上失道,乃因违反天纲’吗?”祥琼嗤笑道,“不说你是怎么知道台辅失道的事的,单凭猜测就诽谤君王,你会得个什么结果?”

“最多罢官吧,应该还不至于要我的脑袋。”铃苦笑着回答,“只要主上能够知道这种可能性,能够自省,也不算我白冒了这次险。”

说着,铃叹了口气:“只可惜主上还是无法信任你我,我们纵然有心也是无力,不过只有一点也好,我还是希望能为主上助一臂之力。”

“……”祥琼低头无语。

“主上是一位明君,只要克服了暂时的困难,一定能让庆国变成不输给雁国的强盛国家,如果在这里倒下,实在太可惜了。”铃接着说道,“祥琼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这么尽力调查的不是吗?”

“在芳国百姓受苦的时候,我身为公主却什么都没做过。”祥琼闭上眼睛回答道,“我不想重蹈覆辙,不想再看着国家倾颓而束手无策了。”

“我们就彼此尽力吧。那我先回去……”

话说到一半的时候,铃突然刷地一下从书堆中间站了起来。祥琼起先没有在意,但是当她注意到铃的异常,疑惑地回过头去看向门口时,也差点从地上跳了起来——阳子正站在门口看着她们两人。

阳子迈步走进内室,两名女史慌忙跪倒在地。

“请主上恕罪。”两人齐声说道,虽然她们像犯了错一样低着头,不敢看阳子脸上的表情,可是两个人的声音里并没有恐惧。

阳子刚想回答,却没想到铃抢在她之前开了口。

“不知主上可曾听见臣等交谈。”铃飞快地说着,仿佛生怕阳子打断她一般,“臣等妄议国事,自知有罪,但还要斗胆请主上听臣一言——臣等遍查史籍都认为主上治国并无失当之处,臣猜测台辅之病或因天纲而起,请主上自省。臣诚惶诚恐。”

跪在一边的祥琼立刻便明白了铃的用意,她二人说不定会就此丢官罢职,既然如此索性把想要对阳子说的话全都说出来,因此祥琼也默然无语,只等阳子发落。

“铃,祥琼……”阳子轻轻地叫着两个人的名字。

听见阳子的声音,两人的心一下提了起来。

“你们站起来。”

“……”

两人偷偷地对视了一眼,都顺从地站起了身。就在铃和祥琼来得及反应之前,阳子突然伸手一把抱住了两个人,这让两人顿时手足无措。阳子把脸放在两个人的肩膀上,挡住了自己的表情,让两人无法看见,可是铃还是微微感到自己的肩头有点湿润了。

铃和祥琼之间究竟说了些什么,阳子已经记不清了,可是她听懂了一件事——即使在已经知道了景麒的失道之症的现在,铃和祥琼也并没有放弃她。面对阳子失道的事实,铃和祥琼想的仍然是如何帮助阳子,仍然愿意相信阳子……可是阳子对她们呢?铃、祥琼和阳子明明是一起在和州出生入死的姐妹,可是阳子却连她们也都无法相信,也难怪会感到金波宫有如敌阵了。过去阳子的世界一直是孤立的,并不是被人孤立,而是她自己孤立于人,所以她才无法了解别人的真心,也就不敢交出自己的真心,只能装出一副好孩子的样子迎合他人。

“主上?”过了许久,祥琼这才壮着胆子呼唤阳子。

阳子回过了神,轻轻推开两人,伸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两人只能呆呆地看着阳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铃,祥琼。”阳子说着,一边用带着歉意的眼神看向了两人,“抱歉,让你们为庆国操心。”

“主上言重了,这是臣等分内之事。”铃和祥琼异口同声地答道。

阳子叹了口气,说道:“我们之间以后就不要这么拘礼了,听见你们说官话,我身上都起鸡皮疙瘩了。”

铃和祥琼对视一眼,都笑了出来。铃抢先向阳子问道:“主上这是宽恕我们的不敬之罪了?”

“敬不敬的先搁一边,你们是什么时候知道景麒得了失道之症的?”阳子问道。

这次回答的人是祥琼:“就是几天前,有人看见台辅身上有紫色的斑块,所以我们猜测……”

“‘有人’?”阳子敏锐地问道,“是浩瀚吧?”

“主上英明。”祥琼也不敢撒谎。

“想也是他。”阳子叹道,“朝议的时候他站得最靠前。这么说浩瀚也知道了……难怪他那么热心地去找乐俊呢,原来你们都是一丘之貉。”

“请主上恕罪。”

“我又没说你们做错了。”阳子说道,“是我把自己关在后宫,所以你们才只能出此下策的,要说错也是我的错。”

铃和祥琼面面相觑,都低头无语。知道两人不知道该怎么接话,阳子索性继续说道:“现在当务之急是查出景麒染病的原因,我已经让乐俊去调查了,但是他毕竟只能在下界调查,燕朝之内还要拜托你们了。”

两人心花怒放,立刻齐声回答道:

“自当尽力。”

……

“又要麻烦你了,顺便帮我把桌子上擦一下吧。”

坐在“囚室”的床上,郑宵笑嘻嘻地对进来收拾碗筷的军士说道。此时刚过巳时,郑宵已经早早地就吃完了午饭——因为除了吃饭也实在找不到什么事做。这半个月来,郑宵虽然被关在屋中,却也没有受罪,因为郑宵一上来就把事情全都说了出来,所以也就没人对他动刑,一天三顿还好吃好喝,住得就算舒舒服服。郑宵真可以说是见过世面的人,这半个月的囚禁生活和在戴国的遭遇相比,简直和天堂无异,他反而落得轻松。

军士抬头看了看了郑宵,面露不悦的神色,嘴里说着闲话:“我说,抓人我们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您这样的倒还是真是头一会见。怎么,您这就算是吃上我们了是吗?我看我们头领都不如您过得舒坦。”

“欸,这话就不对了。”郑宵反而理直气壮,“我是你们请进来的,进门是客,我可是客人。”

“嘿!”军士端起放满餐具的盘子,乐了,“好,您有理,您歇着。”

看着房门在军士身后关上,郑宵笑着摇了摇头。这时,彭莹的声音响了起来。

——郑宵,你这样子简直就是个混混无赖。

“怎么说话这么难听啊?”郑宵反驳道,“他们把我关起来,限制我的人身自由,还不许我找补点回来?”

——行行。看你这有恃无恐的样子,你有办法逃出去?

不料郑宵哈哈大笑起来:“逃出去?怎么逃?我又不是什么武林高手,外面那么多人守着,你又不是没瞧见,我怎么逃?”

——那你还这么大模大样的,你就不能想想办法?

“没办法,除非我能土遁。”郑宵说到这儿,突然一拍大腿,“啊,有办法了。”

——什么办法?

“等他们不耐烦了,杀了我灭口,我不就能和你一样,穿墙出去了吗?”

——……

——……

——郑宵,你真是个光棍。

彭莹也了解郑宵,他既然会开这种玩笑,肯定已经想好了脱身的办法。所以彭莹也就不和他一般见识,赶紧说正事。

——刚才好像又有一个人被带进来,听说话和其他人一样是海客。

“嗯。”郑宵点了点头。

被关在这儿的半个月间,郑宵虽然无所作为,但是彭莹就是郑宵的另一双眼睛,她算是把这个“山寨”看了个遍。这个山寨分为前后两院,一共住着二三百人,其中大部分是看守的军士,住在前院,另外有二十来人看起来像是农民模样,住在后院。乍一看或许会以为这是某处的监狱,可是却又不同于一般的监狱——农民模样的人可以在山寨内自由行动,只要不走出后院的范围,后院不但有很多民房,还有田地、水井、磨坊之类,俨然就是一座小村庄。

起初彭莹也感到莫名其妙,不过细细打探之后,彭莹发现这里住的农民模样的人都是海客,而且都是像郑宵他们路遇的那位旅人一样被抓来的。彭莹虽然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郑宵听了彭莹的讲述之后却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

“那个人有说是从哪儿被抓来的吗?”郑宵问道。

——好像说是从杨州来的。

“范围越来越广了。”郑宵暗自沉吟道。

从彭莹打探的消息来看,现在住在这山寨中的海客几乎都是瑛州本地人,另外三四个也都是从邻近的麦州、和州和纪州来的,杨州在庆国的西南角,离这里可是相当远了。其实郑宵的心里并不是那么悠闲的。虽然知道这件事的黑幕是宰辅景麒,所以基本上自己的性命应该不会有危险,可是长此以往也不是办法。想到自己被囚禁期间,最糟糕的情况随时都有可能出现,郑宵也不禁心急如焚。可是无奈自己身单力薄,想要逃出囚牢可真是势必登天。

就在郑宵暗暗盘算对策的时候,彭莹的声音突然又响了起来,而且听得出来她似乎相当高兴。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怎么了?”郑宵问道,“什么好消息让你这么高兴。”

——有人来救你了。

“啊,来的正是时候。”郑宵说着,跳下了床,“大姐这次的办事效率可不济啊,是她来了吗?”

——不是。

“啊?那是谁?”

虽然这么问,但是郑宵心里话说,既然不是晴香,那柳国的官员他和彭莹也几乎不认识,估计彭莹也叫不出对方的名字。哪知道彭莹一说出这个人的名字,连郑宵都不由大吃了一惊。

——刘麒来了。

————第九章————

彭莹话音未落,囚室的门就已经被打开了,平日给郑宵送饭送菜收拾碗筷的军士走了进来。

“将军,我们首领有请。”

郑宵撇了撇嘴,暗暗嘲笑。还首领呢,既然刘麒来了,你们是官军这件事不已经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吗?不过郑宵也懒得和他们废话,便老老实实地跟着军士来到了山寨的门外。那晚上接待郑宵的军官和刘麒正站在一起,旁边还有一个老人。老人看起来六十过半的年纪,一身文官的打扮,显得颇有威仪。

郑宵不敢怠慢,立刻走上前去,向刘麒躬身施礼。

“下官拜见台辅。”

“将军不必多礼。”刘麒大度地说道。

“是。”

郑宵回完话便站到刘麒身旁垂首侍立,因为他明白自己已经没有和对方交涉的必要,而且既然已经有宰辅刘麒在场,外交事务也轮不到郑宵这个夏官来插手。果然刘麒回过头去,向老人说道:“令尹大人,既然误会已然解开,我和郑将军也不便在庆国逗留,这就启程归国。”

刘麒称这位老者为“令尹”,想来这便是瑛州的令尹。大概是瑛州侯景麒不便亲自来,可是面对一国宰辅的刘麒,派小吏相陪于礼仪有亏,所以才派令尹前来。

“如此甚好,不知刘台辅是否需要本官派兵护送。”令尹问道。

明着说派兵护送,其实多半是打算监视他们,郑宵能不明白这个吗?只是有刘麒在,他不便出声。没想到刘麒就像知道了郑宵的心思一样,微笑着回答道:“主上令郑将军尽快回国交旨,一般骑兽的速度是无法与使令相比的,也就不必劳烦令尹大人了。”

听见刘麒推辞,令尹起先感到很是为难,不过细细一想,如果刘麒真能尽快离开庆国也算免去了很大的麻烦,也就答应了。刘麒也没有更多的话,随即唤出使令,便要让郑宵跟他离开。可就在郑宵快要跨上使令的时候,一直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军官突然走上来叫住了他。

“将军请稍等,在下有一言相告。”

“请讲。”郑宵大大方方地回答。

“将军既然是柳国的国官,还请不要再插手我庆国的事,若能对我们山寨的事情守口如瓶,在下自当感激不尽。”

郑宵哈哈冷笑,答道:“请放心,本官知道了。”

“多谢将军。”

两人叙谈已毕,郑宵翻身上了使令,便跟着刘麒向西北方向飞去。

“台辅,下官有一事不明,不知可否见教?”飞在云层之上,郑宵突然向身边的刘麒询问道。

“是晴香大人算出郑将军在庆国遇难,主上才派我来相救的。”刘麒直言不讳。

郑宵微微一笑。这位台辅虽然平日里神情冷漠,很难用亲切两个字来形容,可对郑宵这个小官也从来不曾有过架子,虽然可能只是因为刘麒对礼仪要求很严,不过郑宵却也丝毫不觉反感。而且刘麒说话一向简明扼要,很少废话,这点也很合郑宵的心意,让郑宵反而生出了不小的好感。刚才郑宵还没有说出想要知道什么,刘麒就已经抢先答了出来,却也没有让郑宵意外。

“主上就是为了庆国之事才传下‘增广见闻’这道旨意的吧?”郑宵毫不在意,继续问道。

“主上真意,我也不知。”刘麒冷冷地回答。

刘麒的表情虽然没变,可是当提起“主上真意”四个字的时候,他的语气里明显透出一丝不满的气息。郑宵心头微动,也知此事不宜深究。

“台辅,下官还有一事相求。”

“何事?”

“可否绕道尧天,下官有要事需要去一趟金波宫。”郑宵回答。

刘麒一愣,脸色一下变得不太好看了。“郑将军,你刚才不是答应过那位军官,不再插手庆国之事吗?”

面对刘麒的质问,没想到郑宵居然满脸无辜地反问道:

“下官只是回答说‘我知道了’,什么时候说过‘我会照做’这样的话?”

……

金波宫中一切如常。当日朝议已毕,景王赤子也起驾回转后宫,大殿之中只剩下了几位当朝重臣,而在这其中就有首辅大臣冢宰浩瀚。浩瀚此时正与天官长商议宫闱修缮的事宜,两人站在大殿门边已经商议了差不多一刻钟,待等二人商议已毕,浩瀚一转身,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和天官长已经被几位大臣围了起来。

浩瀚心头不悦,却也不便发作,只得向众官问道:“各位大人,是有什么要事吗?”

诸官面面相觑,一个个面露难色。浩瀚等了半天,不见有人答话,心里不由更加烦躁起来。

“各位同僚,我们同殿为臣,有什么话但讲无妨,不必吞吞吐吐。”

又等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地官长第一个忍不住了。

“这个……冢宰大人可知台辅所患何疾?”

听见地官长的话,浩瀚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半月之前,阳子重又开始参加朝议的时候,浩瀚心中当然非常高兴,可是与此同时宰辅景麒却开始称病不再上朝,这又令浩瀚的心揪了起来。虽然的确避免了王和宰辅同时缺席朝议的尴尬,可是麒麟患病这件事本身却也引得朝野议论纷纷。

“大人何出此问?”浩瀚反问道。

地官长缩了缩脑袋,显然也感到了浩瀚目光中的冰冷,不过既然话他都已经说了,索性也就不再避忌。

“冢宰大人也清楚,麒麟是不会染病的,可是台辅已经称病半月,我等担心……担心……”

“担心什么?”浩瀚厉声喝问道。

“这……”地官长显然被浩瀚的气势吓住了,话就没有再往下说。

浩瀚整了整自己的气息,抬眼扫视了一下身旁的众官。

“你们是想问台辅是否患了失道之症,是吗?”浩瀚毫不客气地说道,“你们可知在燕朝之内说出这种言语是什么罪吗?”

众官愕然无语,但浩瀚也并非成心要吓唬他们,便又接着说道:“如今庆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主上治国并无失当之处,台辅又怎么会突然患上失道之症呢?台辅只是连日操劳过度,休息数日便可痊愈,各位同僚不要妄加揣测,以免传出流言有伤国体。”

浩瀚这番话义正词严,合情合理,众官再无怀疑,诺诺连声而退。可是看着众官散去,浩瀚的心里却久久难以平静。自己刚才说的虽然都是肺腑之言,可是结论却是不折不扣的谎话——宰辅景麒的确是得了失道之症,虽然事出蹊跷却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正在浩瀚低头沉思之际,突然身边又有人靠近。浩瀚扭头一看,不禁心下又是一惊——来人是阳子身边近侍的女官。

女官向浩瀚欠身施礼,说道:“冢宰大人,主上请您立刻前往后宫,有要事相商。”

浩瀚当然不敢怠慢,立刻回答:“烦劳带路。”

两人便一前一后走向后宫。穿过路寝的时候,浩瀚看见两个人正从后宫走出来。这两人似乎是一主一仆,走在前面的男子身穿长袍金发及腰,看样子似乎是某国的宰辅,再看紧随其后的小伙子——浩瀚不由一惊——正是半个月前来送碧双珠的郑宵。郑宵也看见了浩瀚,不过知道对方有要事,所以也没有停下来盘桓,只是向浩瀚微微点头当做行礼。

进了后宫,一路上浩瀚渐渐留意到了一些异样——后宫的守卫虽然与以往并无不同,可是若换在平日,进出后宫的人都要受到严密的盘查,而今天浩瀚跟着女官这一路行来居然完全无人盘问,真可说是如入无人之境。浩瀚心里暗暗担心,不过脸上并没有表露出来。

在书房门前,女官向里面通禀了一声,便放浩瀚进去了。

“参见主上。”

浩瀚一进屋里便向阳子躬身施礼,可是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却不由一惊——景王阳子身穿男装,此时正背对着浩瀚将如火的长发束在头顶。

“主上……这是?”

“浩瀚,我打算出宫一趟。”阳子轻描淡写地说道。

浩瀚一听,不禁感到脊背一阵发凉,可是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阳子突然转过身来……浩瀚心当时放下了一半——阳子浑身上下英气勃发,如下山猛虎一般的锐利眼神直射向浩瀚。这副神情浩瀚曾经见过,那时正是和州事变之后,阳子大刀阔斧整饬吏治,颁布初敕语惊四座,让浩瀚见到了一个比男子更刚毅果决的女王……

“不知主上有何吩咐?”浩瀚恭恭敬敬向阳子又深施一礼。

“你不问我出宫干什么吗?”阳子微微一笑,讽刺地问道,“你也知道景麒得了失道之症,身为冢宰难道就不在意我此时出宫的用意吗?”

浩瀚一听,慌忙跪倒在地。

“臣知罪。”

“你有什么罪?”阳子假意问道。

“臣擅自打探后宫之事,罪同谋反。”浩瀚低头回答。

阳子一听,哈哈大笑,伸手一把将放在书案上的水禺刀就拿了起来。

“那我现在就杀了你,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臣无话可说。”浩瀚淡然回答道。

“行了吧。”阳子哼了一声,说道,“浩瀚,你是算准了我不会杀你,所以才在那儿和我对付吧?”

浩瀚心头一惊,慌忙回答:“臣不敢。”

就这么一来一往,阳子也渐渐感到不耐烦起来。

“别废话了。”阳子说道,“我现在马上要出宫,没空和你多说。”

说着,阳子走近了跪倒在地的浩瀚身前。

“浩瀚,你站起来。”

“臣有罪。”

“你再废话,我真把你推出去杀了!”

“主上息怒。”

浩瀚这才站起身来,抬头一看,正看见阳子握在手中的水禺刀。水禺刀是庆国的宝重之一,同时也是王的护身兵刃,除了景王之外无人能用。浩瀚暗忖,阳子这次微服出宫身边没有卫士,带着水禺刀护身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这时,阳子突然问道:“浩瀚,你现在官居何职啊?”

浩瀚不由大惊。阳子当然不可能不知道浩瀚是庆国的冢宰,可今日却明知故问,浩瀚实在不解其意。可是主上既然问了,浩瀚也没有办法,只好据实以答:“臣浩瀚蒙主上不弃,恬居冢宰之职。”

“冢宰……”阳子点了点头,“浩瀚,冢宰是何官职啊?”

“冢宰乃六官之长,国之首辅。”浩瀚答道。

阳子又点了点头,突然抬起头视线直指浩瀚的双眼。

“浩瀚接旨。”阳子大声说道。

浩瀚浑身就是一激灵,可是不敢怠慢,立刻跪倒在地。阳子又接着说道:“现革除你冢宰之职,削去仙籍,贬为凡人。”

浩瀚的心登时凉了一半。若说浩瀚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被罢官,那是瞎话,可是阳子突然将他削职为民,却也令他不禁黯然神伤。予王在位之时,浩瀚身为麦州侯,虽然对予王的荒唐旨意阳奉阴违,可也只能勉力维持,而无回天之力。现在他身为冢宰,一国首辅之臣,本来还希望能一展雄才,挽狂澜于既倒,可没想到现在突然被削去了官职,不免一时茫然无措。

“臣……谢主上。”浩瀚稳了稳心神,低声领旨。

可是不等浩瀚失落,阳子又命令道:“浩瀚你站起来。”

浩瀚顺从地站起身,不料阳子突然手掌一翻,把水禺刀平托在了浩瀚的眼前。

“浩瀚,拿着。”

浩瀚大吃一惊,可是不敢怠慢,连忙伸手接下了水禺刀,可是又不明白阳子的用意,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阳子退后了两步,看着满脸迷惑的浩瀚,暗暗露出一抹恶作剧的微笑。

“浩瀚接旨。”阳子突然说道。

浩瀚赶忙又要下跪,可是阳子马上又说道:“不必跪拜,站着听我说吧。”

“是。”浩瀚站在原地,等着阳子的下文。

“‘宗王非一人之宗王’,这句话浩瀚应该听过吧?”阳子接着说道。

“臣的确有所耳闻。世人都说宗王并非栌王一人,宗王室每个人都是宗王的一部分。”

“嗯。”阳子点了点头,“可在我看来,好像庆国就只是我一个人的庆国,景王就只是我一个人的景王。”

浩瀚一听,知道阳子话中有话,只是默然无语。

阳子低下头,缓缓地说了下去:“这二十多年来,我几乎是一意孤行推行新政,‘刚愎自用’这四个字可以说给我正合适。”

“主上言重了,庆国能有今天都是主上雄才大略的结果。”浩瀚说道。

阳子轻轻一笑。“或许是吧,可是也差不多到极限了。”说着,阳子抬起头来看向了浩瀚,“我一个人差不多到极限了。”

浩瀚似乎明白阳子的用意了。

“浩瀚接旨。”阳子淡淡地说道,“擢浩瀚为冢宰,总领六官,整顿朝纲。”

“谢主上恩典,臣定不负所托。”浩瀚躬身谢恩。

当浩瀚抬起头来时,不由又是一惊——阳子居然正对他鞠躬施礼。

“主上,这是……”浩瀚登时手足无措,想要上前搀扶,可是一来手中拿着水禺刀,二来不知道阳子的用意,因而欲前又止。

“冢宰大人,如今庆国正值危难之际,我却将庆国托付给您,所以还请受我这一礼。”阳子说道。

“主上言重了,这是臣子的分内之事。”浩瀚慌忙回答。

阳子直起身,接着说道:“我刚才革去了你的官职,不管之前你有什么罪过都算赎清了,从今天开始,我要重新把庆国托付给你。”

“臣自当尽力。”

“我现在有要事必须出宫,这把水禺刀就先寄放在你那儿。”阳子一边说着,一边向书房门口走去,“虽然你大概是没法用它砍什么东西,不过就权当是发号施令的凭证吧。”

“主上出宫不带兵刃吗?”

“不用了。”阳子说着,扭头看着浩瀚微微一笑,“有班渠跟着我,而且……”

阳子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畅快地大笑着说道:

“我差不多也该从它那里毕业了。”

————第十章————

“哈……哈……哈……”

乐俊俯在一棵大树上不住地喘着气。他的身边是一片茂密的针叶林,林中的树木几乎都是合抱粗细的大树,向上看宽阔的树冠连成一片,使得正午的阳光只在林间留下了斑驳的光影。一阵寒风吹过树林之间,发出呜呜的声响,就仿佛在树干枝叶之间有什么在哭泣一般。乐俊打了个寒战,从背上的包袱里掏出了一个纸卷,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沙沙沙……

一阵突兀的响动从身后传来,好像有什么东西正踩着杂草向这边走了过来。乐俊立刻紧张了起来,他一矮身形藏到了树后,一面回头谨慎地扫视着四周昏暗的树林。片刻之后,乐俊隐约感到有什么东西藏在不远处的草丛之中。

乐俊叹了口气。这里离尧天还有半天的路程,不过这半天的路可不像说说那么简单。乐俊本来是雇了车马顺大道前往尧天,可是车行至半路,突然有什么东西惊了驾车的马匹,结果车陷在了道上无法前行。乐俊暗暗已经猜到自己的行踪暴露,对方是不打算让他轻易赶到尧天了。

“唉,看来就到这儿。”

乐俊从大道跑进野外已经半日光景,对方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可见想要逃脱已然绝无可能,对方不过是在等一个合适的地方下手罢了。说起来,乐俊身上灰色的毛皮隐藏在树林之间还颇为方便,不过对方似乎更高一筹,乐俊被跟踪了半天却还没看清过对方的身影。

“应该不至于要我的命吧。”背靠着大树,乐俊暗自思忖,“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再逃下去也没意思。”

思及此处,乐俊大大方方地从树后走了出来,向着草丛说道:“虽然不知道是哪位这么客气,送我走了这半天的路,反正我看我也是逃不掉了,出来见上一面如何?”

说完这话,乐俊约摸等了三四分钟,草丛里渐渐有了动静。不一会儿草丛分开,走出一人一兽,人在前兽在后,显然这就是一直跟踪乐俊的人。乐俊定睛一瞧,虽然早有预料,却也不免心惊——走在前面的人正是庆国宰辅景麒。

“居然劳动台辅大驾,下官惶恐之至。”乐俊恭谨地说道,“下官行路之间不及更衣,只能以兽形向见,还请台辅恕罪。”

说完,乐俊偷眼观瞧,景麒面沉似水,一言不发。再看景麒身后爬着的“野兽”——乐俊认出是景麒的使令骠骑——此时正蓄势待发。乐俊心头一沉,看来自己先前的猜测有点过于乐观了。

“台辅看来是直来直去的人,那下官也就不兜圈子了。”乐俊强作镇定,接着说道,“台辅到此,是为了下官手中的这份名单吧。”

看着乐俊从包袱里拿出先前的那个纸卷,景麒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你是打算把这件事告诉主上是吗?”景麒冷冷地问道。

“不错。”乐俊直言不讳,“此时关系到庆国的国运,必须让阳子知道。”

“……竟然直呼主上的名讳。”景麒低声嘟囔道。

“这是阳子亲口答应的,许我以本名相呼,台辅有什么不满吗?”乐俊挑衅地说道。

景麒的眉头皱在了一起,可是也无话可说。

“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庆国。”景麒的语气中毫无疑惑。

“好心办错事,一点也不稀奇。”乐俊讽刺地反驳道。

看着乐俊泰然自若的样子,景麒禁不住一股无名火起。

“庆国现在正是复兴的关键时刻,我绝不能让你还有那些海客扰乱了主上的心神,让主上重蹈予王陛下的覆辙。”景麒激动地说道,“我知道主上很留恋蓬莱,主上对自己故乡的人另眼看待,这种心情我也并非不能理解,可是常世有常世的规则,用蓬莱的方法治国未必能行得通!”

“所以你就拼命地把海客隔离在阳子看不见的地方,想要让阳子渐渐忘了蓬莱的事是吗?”乐俊恍然大悟,“你派人监视地官府,把想去地官府注册的海客都驱赶到雁国,最近甚至变本加厉,将瑛州和附近州郡的海客秘密逮捕,关押起来。”

“还有你。”景麒突然恶狠狠地说道。

乐俊一惊,可是立刻便明白了景麒的想法:“是啊,你亲眼看见予王因为自己的爱欲而失道,你会把我当做庆国的威胁也不难理解。可是啊,我和阳子……”乐俊的话没有说完,本来他打算要否定,可是在他内心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阻止他这么做。乐俊不禁长叹了一口气,低声自语道:“我好像也不怎么冤啊。”

言念及此,乐俊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反倒是令景麒吃惊不小。只见乐俊摊开了手中的纸卷,举在胸前,让景麒看——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暗度陈仓。”乐俊说道,“我昨天就已经找人偷偷地把名单带去尧天了,现在大概名单已经送到阳子手里了。这份名单上面写的都是失踪海客的名字,最后被看到的时间,还要户籍所在地。几乎都是你瑛州治下,我想就算我不说,阳子也应该明白其中的含义。”

“你!”景麒一时怒火中烧,说不出话来。

“别急啊台辅,我这么做可是为了庆国好。”乐俊轻笑着说道。

景麒一愣,乐俊趁机说了下去:“不知道台辅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突然患上了失道之症?你可能没想过,不过我倒是想到了一种可能。”

“什么?”

“台辅应该知道遵帝的故事吧。遵帝犯了觌面之罪,结果暴毙而亡,才国甚至因此更改了国氏。”

乐俊说起话来慢条斯理,反倒是景麒变得越来越焦急起来。

“觌面之罪,说到底就是天纲,遵帝违犯了天纲,因此被天帝降罪。”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台辅你应该没有忘记麒麟的职责吧。”乐俊不慌不忙地解释道,“遵从天命选择君王,辅佐王使其治国不会偏离正道。麒麟是仁兽,象征天帝所认可的仁德之道,如果说这是天纲,应该不会有错吧?”

景麒惊呆了,半晌说不出话来。乐俊知道景麒已经有些明白了,不过他依然毫不留情地继续将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

“如果只是把海客驱赶到雁国去,大概还不能算是不仁吧。毕竟雁国已经五百年治世,庆国还是百废待兴,而且雁国的海客救济制度已经实行了数百年,比起庆国来也要完善得多,所以对海客来说雁国的确可以说是比庆国更好的选择。不过……”乐俊看了看手中的白纸,一松手把它扔在了地上,“秘密抓捕海客,拆散他们的家庭,限制他们的自由,即使你并没有伤害他们的性命,可也已经无论如何都不能算是‘仁’了吧……”

乐俊本来说着话,可当他一抬头却正看见景麒抱着脑袋,好像非常痛苦样子。乐俊大吃一惊,可是又不明所以,只好呆立不动。景麒挣扎了半天,嘴里嘟嘟囔囔就仿佛在和某个看不见的人辩论一般。乐俊突然心念微动,但是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举动,景麒已经停止了颤抖,抬起头,一双眼睛杀气腾腾地看向了乐俊。

乐俊心头一凉。果不其然,景麒突然拿手一指乐俊,高声向身边的使令叫道:“骠骑!”

骠骑本来就一直弓着身子,缩着脑袋,就仿佛时刻准备着要扑向猎物一般,这时听见了景麒的命令,转眼间便已经扑向了毫无防备的乐俊。乐俊把眼一闭,心想自己的大限便在此时了。

可是乐俊等了半天,虽然能听到骠骑呜呜的低吟声,可是却并没有预期的尖牙利爪向自己身上招呼。又过了一会儿,乐俊终于装着胆子睁开眼睛一看,心顿时放了下来——骠骑正趴在不远处向着乐俊这边威慑地低吼,不过它威慑的目标并不是乐俊,而是挡在乐俊面前的班渠。

“班渠?”

景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呵斥自己的使令,一个从他身后传来的声音把他的三魂七魄都吓得出了窍。

“景麒,还不住手!”

身穿男装的阳子一边命令道,一边从树后走了出来。景麒虽然迷惑,可是主上的命令是绝对的,他也无法反抗。看见骠骑和班渠都缓缓地走回到景麒身边,乐俊不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景麒,这次的事你还有什么话讲?”阳子厉声问道。

景麒扑通跪倒在地,低声回话:“臣知罪。”

“你以为这么句话就能打发我了吗?”阳子不依不饶地继续说道,一面走进了景麒,“你做了这么多‘好事’,难道就没有什么要向我解释的吗?”

“臣……臣知罪。”景麒无言以对。

阳子看着景麒低着的头,叹了口气。

“景麒,你觉得我是个随时都可能失道的昏君,是吗?”阳子问道。

“主上……”

“景麒,就因为我也是个女人,所以你觉得我和予王一样,是吗?”

“主上……臣不敢……”

“你不敢……你有什么不敢的?”阳子冷笑着说道,“你瞒着我的事情还少了吗?你背着我干的事情还少了吗?”

“臣……知罪……”

阳子抬头看了看被树冠遮蔽了大半午后的天空,突然问道:“景麒,我是谁?”

景麒一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阳子又接着问道:“景麒,现在端坐在庆国玉座上的人到底是谁啊?”

“主上……”

阳子突然弯下腰,一把揪住景麒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扯了起来,一双仿佛喷着火焰的眼睛逼近了景麒惊恐的脸。“景麒,你对我说过的誓言,再说一遍来听听。”

“遵奉天命,迎接主上,不离御前,不违诏命,誓约忠诚,以此为誓……”景麒呆呆地复述着自己早已烂熟于胸的誓词。

“‘不离御前’……是说你只要天天在我眼前转就行了吗?”阳子冷冷地问道。

“……”

“景麒。”阳子闭上眼睛,缓缓地说出了那句她一直想说的话——“我不是予王。”

“主上……”景麒的膝盖软了。

“景麒,你虽然一直在我身边,可是你看着的真的是我吗?”阳子睁开眼睛,瞳孔中怒气收敛,只剩下深深的无奈,“没有,你没有看着我,景麒。你的眼睛里看着的还是已经死去的予王,你的眼睛里根本没有看着中岛阳子这个人!”

“主……上……”

阳子一放手,景麒瘫软的膝盖无法支撑身体,就这样坐在了地上。

“景麒,你睁开眼睛看看。”阳子继续说道,“看看我是不是和那个予王一样,我是不是会因为私情让国家荒废的昏君……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我,别再用你心里那个女王的样板来套在我的身上!”

景麒惊恐万状地抬起头,迎着午后依然明媚的阳光,看向了自己的主上。这一瞬间,阳子的身影在他的头脑中变得明晰起来,他甚至没有想到自己对这一切竟会感到陌生,感到怀念,就仿佛刚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

“臣遵旨。”景麒再一次拜倒在阳子的脚边。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乐俊突然开了口。

“台辅,你是否曾见过一个奇怪的少年,他有对台辅说什么话吗?”

景麒和阳子同时转过头来,但是却对乐俊的问题感到不解。这时,趴在景麒身边的骠骑替迷惑的景麒回答了。

——的确有一个奇怪的小鬼到仁德殿里找过台辅。

“仁德殿?”阳子怀疑地问道。

——嗯,是十年前的一天晚上,那个小鬼突然出现在仁德殿台辅的书房里,还和台辅说了很多话。

没想到,听见骠骑的话,就连景麒都是一惊。他看着骠骑,两眼惊恐地睁大了。

“他……他说了什么?”景麒急切地问道,就仿佛说的是别人的事情一样,“他真的是和我说话了吗?”

——没错,那个小鬼的确是和台辅说话,可是我只看见那个小鬼张嘴,没听见他说什么。

阳子转过头去,向乐俊问道:“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我们主上让我传话给阳子你,请你提防三名少年,而其中之一很可能就是台辅遇到的那一个。”

“尚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阳子越发不解了。

没想到乐俊却也摇了摇头,回答:

“这件事我也不清楚。不过主上说过,如果阳子想要知道详情的话,请你去玄瑛宫见他和泰王。”

————尾声————

尧天金波宫仁德殿,宰辅景麒的书房。离之前的事件已经又过了半月光景,景麒的失道之症已经几乎痊愈。景麒被阳子重重地申斥了一番,总算是恢复了心神,想起之前自己的所作所为,景麒如今也觉得后怕不已。

由阳子出面,被囚禁的海客都被释放,而且他们每个人都得到了不小的赔偿,算作是封口之资,总算事情没有闹大。景麒还亲自向女史铃道了歉,因为曾经袭击铃未遂的黑衣人就是景麒的部下。铃很大度地原谅了景麒,而且从铃的态度来看,似乎她早就已经对这件事有所察觉。

阳子本来是打算要尽快去雁国询问关于“圣人”的事情,可是因为王和麒麟先前两个多月荒废朝政,积累下了不少的政务,因此阳子才到现在还没有成行。

此外一切如常。

此时本来应该是上朝的时间,可是因为景麒大病未愈,所以仍然在府内修养。此时景麒正坐在书桌前发呆。

本来他是想要看看书的,可当他无意间看见桌子上摆着的一个小物件时,心中思绪不禁被勾了起来——那是一个翠玉的镇纸,上面雕刻着许多翩翩飞舞的蝴蝶。这是予王在世时送给景麒的众多礼物之一,自从予王去世之后,景麒便再也没有使用过,只是让它这样静静地躺在书桌上。

予王因为嫉妒,曾下旨将全国的女人逐出国境。

一直以来,无论景麒如何苦思冥想也无法理解予王的心情,无法理解她宁可失道也要做出这种违背情理的决定的理由……可是最近,景麒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

当乐俊当面指摘他的过错,告诉他失道之症的根源就在景麒自己身上。其实景麒是懂的,他知道乐俊所说的话都是事实,可是那一瞬间景麒心里所想的却根本不是国家不是百姓,而是只想着除乐俊而后快。的确,神之喉舌利用了景麒心中的恐惧和迷惑,令景麒将海客当做了国家的威胁,可是那一刻景麒明白,驱使着他的并不是神之喉舌的蛊惑,而是他心中最深处的恶意——

名为嫉妒的毒牙。

“骠骑,班渠,冗佑,重朔,芥胡。”景麒突然呼唤起自己使令的名字。

众使令异口同声地回答。

——在。

景麒闭着眼睛,轻声地命令道:

“从今天开始,在我和主上之间,一切都以主上的命令优先,知道了吗?”

——是。

……

赤乐二十六年腊月,宰辅称病不朝,朝野议论,皆忧宰辅失道。旬月,宰辅病愈,复归朝堂,众官视其神色如常,流言乃止。

《庆史赤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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