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10 月, 2015 | Leave a comment ————序章其一———— “主上,你现在的样子实在让人看不下去。” 面对满面慌张的骁宗,阿选冷笑着如是说道。在两人的头顶上,皎月的光芒倾泻下来,照亮了君臣二人之间满溢的敌意,令人不寒而栗。 骁宗吐了口气,感到自己的血都似乎变得冰凉了。阿选突然从鸿基赶来,并约骁宗到这个山崖见面,本来骁宗以为阿选有关于泰麒的消息要传达,却没想到会被阿选偷袭。虽然骁宗借着敏捷的身手躲过了阿选一剑,但是他的玉带却被斩断,连同挂在其上的宝剑一起落入了深渊之中。 “阿选,真没想到躲在文州背后的居然是你。为什么?” 骁宗故作镇静地说道,尽管他背后的冷汗已经几乎被北国的严寒冻结了。不管骁宗对自己的剑术如何自负,手无寸铁之下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从阿选的手中逃生。但是骁宗还没有放弃希望,因为他离开营地之前告诉过虎贲氏自己的去向,只要虎贲氏察觉到异样,自己就还有得救的希望。 “我还想问呢。”阿选冷冷地说道,“我一直都想问,为什么泰麒会选择你!” “你问我,我也不会知道。”骁宗回答,“不过既然泰麒选择了我,保护戴国就是我的责任。” “不再是了。”阿选冷笑着说道,“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人,是没办法保护这个国家的。” 骁宗又吐了口气,因为左手捂住的腹部正隐隐作痛。阿选的剑划破了他的腹部,如果不用手捂住恐怕内脏都会流出来。换做是普通人,这样的重伤如果不马上治疗必死无疑,即使骁宗是仙,他的身体依然因为疼痛而变得迟钝起来。此时即使长剑在手,骁宗也绝对不是阿选的对手。不过骁宗能够感到伤口正在愈合,只要再等上片刻,他便能找回一搏的力量。 “泰王陛下正在拖延时间,是打算等救兵吗?” 一个声音从阿选的身后传来。骁宗一愣,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一个人影已经站在了阿选的身后。接着皎洁的月光,骁宗看出那是一个他没有见过的少年,而且少年的手中正握着一把寒光凌凌的长剑。看着少年略显瘦弱的身形,骁宗不由心念一动。 就在这时,上山的小道上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骁宗不禁心头大喜,看来是自己的救兵到了。可是阿选和少年看上去都气定神闲,对背后的声响毫不在意。 脚步声近了,骁宗认出来人正是禁军的士兵,可是再仔细一看,骁宗却感到自己的头上仿佛被凉水泼到了一般——那几个士兵的铠甲上都能看出有血迹。 “主上,你没事吧……阿选将军?” 一看见阿选,士兵们立刻紧张了起来,然而阿选却依然背对着他们,显得无动于衷。 “怎么回事?”骁宗急切地向士兵们问道。 “主上……撤围的叛军趁夜劫营,而且……右军突然倒戈了,我们措手不及……”士兵悲愤地解释道。 骁宗的牙不由咬紧了,不只是因为等待援军无望的失落,更是因为自己的部下被杀戮的愤恨。士兵们看着眼前的情景,立刻心知肚明了。不等骁宗下令,士兵们已经举剑扑向了阿选和少年…… 然而,就在骁宗打算趁着阿选背后受敌的机会上前一搏的时候,恐怖的一幕发生了——少年轻轻地挥了挥手中的长剑,离他还有数步之遥的士兵们却突然仿佛被看不见的刀刃砍中了一般,全部被拦腰截断了! 骁宗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不过他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感到自己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猛地一推,身体向后飞了出去。在明白发生的事情之前,骁宗已经飞出了悬崖的边缘…… 少年冷冷一笑,又对着山崖挥出了一剑。风刃切开了地面,山崖的前端滑落了下去,土石倾泻而下,掉在了骁宗坠下的地方。 “王可没那么容易死。” 阿选一边说着,一边探头看了看漆黑一片的崖底。他的手中依然紧握着佩剑,就仿佛骁宗还站在他的面前一般。 “他活着才更好不是吗?”少年笑着说道,“他凭自己的力量是出不来的,就让我们的泰王陛下永远在这堆石头下面活着,不是更好吗?” 阿选点了点头。如果王死了,麒麟又会选出新王,但是只要王不死却又不见踪影,玉座就会永远空下来……不,是让有能力的人坐着。不过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等在鸿基的泰麒,饕餮的主人,他说不定真的能够找出王的下落…… “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少年继续说道,“只要骗那个小个子把使令派离自己身边,然后切掉他的角就行了。” 阿选回过头来,看向了少年。 “真的只要切掉他的角,他就无法找到骁宗了吗?”阿选怀疑的问道。 不料少年却哈哈大笑了起来。 “现在才来担心这个吗?”少年嗤笑着说道,“阿选,知道吗?你已经没办法回头了。” “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们一定会帮你坐稳这个王位的。” 少年依然笑着,本来俊秀的面容,如今却因为狂傲显得狰狞无比。 ————序章其二———— 戴国瑞州鸿基山下。远远望着高耸入云的山峰的,是一个神情忧郁的黑发少年。 鸿基的城门紧闭着,向少年露骨地表露着无声的拒绝。少年的神情不禁黯淡了下来。他曾经以为这里可以成为自己的另一个家……这里的确曾经是他的家,然而离家归来的孩子如今面对的却只有紧闭的家门——那里已经没有了他可以称为“家人”的人,有的只有他的敌人。 “台辅,部队已经集结完毕了,开始进攻吗?” 面对身后李斋请示的声音,泰麒却不由叹了口气。这些队伍是他带到这里来的,为的是与敌人决一死战。可是为什么呢?泰麒却突然感到了迷惘。为了戴国和她的百姓,身为宰辅的泰麒必须击败篡夺玉座的伪王,必须救出真正拥有天意的王——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然而泰麒却不时感到自己不过是在自欺欺人而已,他想要的是那个宠溺他的,爱护他的骁宗,而为了他自私的愿望流血的却正是他本来应该保护的戴国的百姓。 几年前的政变中,泰麒失去了他的角。从那时起,泰麒就时不时地怀疑自己是否已经失去了麒麟的仁慈,变得冷酷自私起来。厌恶战争的麒麟却率领着军队攻打自己生国的都城,这究竟该说是讽刺,还是该说他自己变了呢? 不过他必须下令,他别无选择,因为箭已在弦上。 “台辅?”李斋担忧询问道。 “李斋,各州还是没有动静吗?”泰麒突然反问道。 “没有。”李斋肯定地回答。 泰麒深吸了一口气,胸中隐隐的不安变得更加浓重了。他之所以迟迟不肯下令进攻,其中一个原因便是这份没来由的不安。 “太顺利了……”泰麒喃喃地说道。 “台辅,你说什么?”李斋脸上的忧虑变得更重了。 “进军实在顺利得不正常。”泰麒回答,“从蓝州到瑞州虽然路途很近,可是行军也已经花费了十天的时间,其他的州侯一点反应都没有,不是太不自然了吗?” “这个……” 其实这件事李斋私底下也想过,但是经过两年的游说,好不容易终于说动了蓝州侯和垂州侯,能够动用两州的州师,她实在不想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应该是其他州侯都打算先看清楚形势吧。”李斋说道,“毕竟应该不会有人真心愿意永远跟着伪王走吧。” 其实这是李斋说服自己的话,尽管她也觉得这样解释实在过于牵强。 泰麒摇了摇头,他的眼睛始终不安地注视着鸿基的城墙——城墙上明明插着旌旗,却看不见一个守城士卒的身影。远远看去,偌大的鸿基就仿佛一座鬼城。 “进入瑞州之后,我们一次也没有见到过瑞州州师的影子,就连兵临城下的现在也一样……阿选到底是什么打算?”泰麒问道。 面对泰麒的问题,李斋也无法回答。正常的考虑是,阿选因为畏惧两州的大军,已经放弃鸿基逃出了瑞州。可是李斋却无法这么想,因为她曾经与阿选共事过,在李斋的认识中那个人绝对不会畏惧战争,不管对手是谁。何况只有蓝州和垂州的州师,至多不过和禁军加上瑞州州师的数量相当,阿选根本没有因为害怕而放弃鸿基的道理。 ——真无聊,谨慎过头了吧。 泰麒不由一个激灵,再看向鸿基的城墙,不知何时在城门的正上方出现了一个少年的身影。少年翘着二郎腿坐在城墙的边缘上,一边不停地舔着一根糖果。明明距离很远,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泰麒却立刻明白了,刚才的声音正是那个少年发出的。 就在泰麒对少年的出现感到莫名其妙的时候,少年突然放下了手中的糖果,露出了一个恐怖的微笑…… ——蓝州和垂州的士兵们,你们到底为了什么而战? 泰麒不由得用手捂住了额头。他发现少年的声音并不是从耳朵传进来,而是直接在他的头脑中回荡,令他断掉的角疼痛不已。 ——你们正在讨伐的是戴国真正的王,阿选才是真正的泰王。 泰麒扭过头,正好看见李斋用力摇了摇头,满脸愤恨地骂了一句“胡说八道”。 ——那个黑头发的小个子不可能是麒麟,他不过是挑唆你们谋反逆天的骗子。 “是谁?是谁在那儿胡说八道!” 李斋怒骂着,一边用残存的左手拔出了剑。但是她的怒火却找不到发泄的方向,因为她周围的人都迷惑地面面相觑,并没有人发出声音。 ——他根本不是麒麟,他是个骗子,阿选才是真正的泰王,是你们应该效忠的王。 一瞬间,本来面向鸿基列阵的士兵们,突然都将武器指向了泰麒。泰麒捂着仿佛快要裂开的头看向身边——现在仍然背对着他的,除了李斋之外就只有不多的几个跟着他时间最长的部下。 被蛊惑了!泰麒无奈地想。虽然不知道对方使用了什么方法,但是他的确让士兵们相信了泰麒不是麒麟而阿选才是王。 “原来是这样……”泰麒喃喃自语道。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他的军队能够毫无阻碍地来到鸿基——因为根本没有阻挡他们的必要。 当!一声巨响从泰麒的身边传来,是傲滥撞飞了擅自靠近泰麒的士兵,自从泰麒失去角之后傲滥开始变得常常自作主张地行动,尽管它还是始终坚定地保护着泰麒的安全。泰麒本来想要命令傲滥不要伤害戴国的士兵,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已经被从身后拦腰抱了起来…… “台辅和刘将军快走!” 还保持清醒的部下们一边喊叫着,一边拼命阻挡直到刚才还和自己站在同一战线上的同伴。但是无奈数量的差距太大,包围圈正在一点一点地缩小。 李斋用力将泰麒扶上自己的天马飞燕,在他们身后惨叫声时不时地传来,李斋却只能咬着牙对此充耳不闻。飞燕载着李斋和泰麒腾空而起,傲滥和汕子护卫在两旁,不停挡下射来的箭矢。随着他们越飞越高,飞来的箭矢变得越来越少,最后终于逃脱了战线。 泰麒最后低头看了一眼身下的战场,那里曾经面对相同敌人的战友们正在相互厮杀,就如同如今戴国的写照一般——兄弟相攻,骨肉相残。不知道什么时候,傲滥已经不见了,泰麒知道他是去阻挡追赶他们的空军去了,然而现在泰麒已经没有力气去阻止它的杀戮。 绝望开始蔓延…… ————序章其三———— “郑宵,一起去喝酒吗?” “不了,大姐找我有事。” “我说,你小子已经完全被真田前辈攥在手心里了?” “别胡说,我和大姐不是那种关系。” 打发了同一个研究室的朋友,郑宵走出了大学。抬头看看天空,满是阴云,就和郑宵的心情相仿。到日本来也已经一年了,郑宵却只是在浑浑噩噩地过着日子,没有梦想,没有目标,没有希望…… ——明明说过会保护我的…… 郑宵用力摇了摇头,沿着便道走了下去。今天他要去见一个法律事务所的负责人,希望能找到一份兼职。虽然这个机会是他向同一个研究室的前辈求来的,可是真到要和对方见面的时候,郑宵却不由得有些踌躇了。 郑宵想要兼职,并不是因为缺少生活费。准确地说,郑宵对物质生活并没有什么追求,只靠研究室的薪水也已经可以过活。让郑宵不安的是,他始终怀疑自己现在做的事情根本毫无意义。 读法学院的学生中很少有人愿意研究法理学,郑宵之所以会千里迢迢来到日本读这个法理学的硕士,完全是因为没有办法。事实上,郑宵会选择学法律,是因为他希望能进入司法系统,不管是成为律师还是进入检察院或者法院,对郑宵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想要为自己赎罪,而进入司法系统是一条捷径。然而,事情却并没有那么顺利。毕业之后,郑宵虽然进过几个律师事务所工作,但是最后都因为他直率的个性而没有长久。万般无奈之下,郑宵只能接受了父母的劝说,来日本留学。 ——明明说过要保护我的…… 看着下班时分街道上来往的人流,郑宵不禁叹了口气。学法理学有能怎么样?郑宵不是看不起法理学,可是做研究无法让他有赎罪的感觉,无法令他从罪恶感中获得解脱。所以即使一点也好,郑宵还是希望能够真正为这个世界做一些事。然而看着身边越来越破旧的街道,郑宵感到自己恐怕只是在白费力气。 “结果我还是什么都做不到。” 郑宵不由又叹了口气。 ——大哥哥…… 一个小女孩的声音突然传进了郑宵的耳朵。郑宵转头看了看身边,却一个人都没有看见。 ——大哥哥…… 郑宵毫不意外地发现道旁的电线杆下面放着几束奠花,大部分花已经完全干枯,不过其中的一束却一眼就能看出是今天才放上的——这是为了祭奠车祸的死者而摆的花。 ——大哥哥…… “有什么事吗?”郑宵平静地问道。 ——在这边…… 郑宵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发现有几个小孩子在路边踢球玩。街上车来车往,小孩子却丝毫没有意识到身边近在咫尺的危险。郑宵立刻明白了小女孩的意思。他走上前去,突然一把抓住了其中一个小孩的肩膀,恶狠狠地吼道:“别在路边玩!” 小孩子被郑宵吓了一跳,立刻抱着球一溜烟地逃掉了。郑宵回头看了看放着奠花的电线杆。 “行了吧?” ——谢谢,大哥哥…… “不用客气。” 说完,郑宵继续沿着道路走了下去。自从那件事之后,郑宵的左耳便开始能够听见死者的声音,而且他左边的太阳穴上也被烙下了一个像纹身一样的印记——方框中间包着一个圆圈,大罪的烙印“怯懦”。 ——明明说过会保护我,结果你什么都没做…… 郑宵明白,他之所以会得到“怯懦”的力量,正是为了能让他永远受到谴责。他并不会感到丝毫的不公,这都是他应得的。唯一让郑宵感到不安的是,他直到现在还没有找到能够让自己赎罪的方法。 “懦弱无能,说的就是我这种人吧。”郑宵自嘲地想道。 一抬头,郑宵发现自己已经到了约定的地方。可是看着眼前这栋破破烂烂,好像刮阵风就会垮掉的二层小楼,郑宵不禁面露苦笑——果然做什么都是白费力气。 走上楼来,郑宵敲了敲陈旧的木头门。门应声而开,在门里迎接郑宵的是一个妖艳的女人。 “大姐?”郑宵微微感到有些吃惊。 “果然很准时,进来吧。” 说话的正是郑宵的前辈,其实也就是介绍郑宵来这里的人。她叫真田晴香,今年三十岁,比郑宵年长四岁,是个第一眼看见郑宵就总粘着他的怪人。不过,郑宵在日本的这一年也的确受了她的很多照顾,所以郑宵一向对这位大姐很迁就。 进门来,郑宵发现屋里除了晴香之外还有一个男人,照常理想应该是事务所的负责人。不过郑宵却不敢那么肯定,因为那个男人居然留着一头金色的长发,实在不像是正经人。 “大姐,这位就是……”郑宵转身向晴香确认道。 “不,这儿的所长是我。”晴香轻描淡写地回答。只见她转到书桌后面坐下,摆出了一副很有派头的样子。不过郑宵却皱了皱眉头。 “大姐你在耍我吧?” “不不不,我可没说谎。”晴香笑着解释道,“我只是没告诉你雇主是我而已。” “大姐你愿意雇我?”郑宵问道。 “对啊,不高兴吗?” 郑宵叹了口气,虽然他本来就没有抱太大的期待,不过现在的状态也实在有点可笑了。 “那我需要干些什么?”郑宵问道,“事务所不会就在这儿吧?” “事务所真的就在这儿。”晴香回答,“不过你工作的地方不在这儿。” “啊?” 郑宵不禁一愣。不过在他能够细问之前,金发男人突然从身后抓住了他的肩膀。 “走吧,郑宵。” 就在郑宵感到莫名其妙的时候,晴香突然用忧郁的声音说道: “去我们都可以赎罪的地方吧。” ————第一章———— 哈……哈……哈…… 郑宵口中呼出的气刚刚碰到身下的沙滩便冻成了一片白霜。 哈……哈……哈…… 虽然拼命爬出了海浪能够触及的范围,可是显然这不过是徒劳而已,因为被海水浸湿的衣服已经变得硬邦邦的了。即使已经是初春时节,这极北之地的旷野也依然可以轻易地夺走脆弱的生命。 哈……哈…… 一阵强烈的睡意袭来,郑宵用力咬了咬已经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嘴唇——他明白在这种情况下睡着就意味着死亡。为了驱赶睡意,郑宵回忆起此前的种种非现实的经历…… 被大姐骗到所谓的事务所之后,还没有问清楚事情的原委,事务所就被奇怪的风暴袭击了。等郑宵回过神的时候,自己居然骑着一只像狼又像狗的野兽,在一片黑洞洞的海上飞行。飞在他身边的晴香趁机向他解释了一些听起来毫无真实感的事情,可是对于正骑着野兽飞在天上的郑宵来说,却充满了奇怪的说服力。 似乎在这个被叫做“常世”的世界里,正要发生什么大事,而像郑宵一样的罪人——郑宵才知道原来晴香就是大罪“傲慢”——似乎会在其中起到重要的作用。对于晴香不清不楚的解释,郑宵几乎有听没有懂,他只听懂了似乎还有一群被称为“圣人”的人会和他们为敌。 本来郑宵他们的目的地是这个世界北方的一个叫做柳的国家,可是在飞越被称为“艮海”的海域时,郑宵他们遭到了一群妖魔的袭击,而那群妖魔里似乎有一个和被晴香叫做“台辅”的金发青年一样能够操纵妖魔的人。在战斗中,郑宵和晴香他们分散了,他所骑乘的使令也受了伤,最后坠入了艮海中。郑宵虽然会游泳,但是这项技能在寒冷辽阔的海中却几乎毫无用处,他唯一能做的只有随波逐流,好在最后还是被海浪冲到了岸上。 虽然免于被淹死的厄运,可是郑宵却无法安心,因为他能够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体温正在迅速的流失,如果不马上保暖的话他将毫无疑问会被冻死。可是在海里飘荡了大半天的郑宵已经疲惫不堪,爬到海浪拍打不到的高出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体力。 ——你这个懦夫,明明说过要保护我的…… 彭莹的声音还在郑宵的耳边呢喃着,可是在郑宵越来越模糊的意识中,那一直如雷鸣般响亮的声音也已经变得越来越轻,甚至都无法驱散郑宵的睡意。在郑宵的意识中最后出现的是一个字——“死”。 郑宵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惧怕死亡了,因为他活到现在差不多一半的时间都在和死者打交道,而现在他终于要加入他们中间了。郑宵不禁自嘲地想,自己居然从来没有想到过问一问他们死后的世界是怎样的,而现在他却马上就能够亲眼看见了。 哈…… 眼皮已经沉重地如同铅铸的一般,郑宵也不再抵抗,老实地闭上了眼睛。 ——你明明说过的,明明说过要保护我,到头来却什么都没有做…… “对不起,莹……等我过去,你可以尽情地打我骂我也没关系……” 郑宵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沉入一片比虚海更深沉的黑暗之中,他的身体已经仿佛消失了一般,郑宵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海浪不屈不挠地拍打沙滩的声音,和……一个渐渐接近的脚步声。 但是郑宵已经无力睁眼确认了…… …… 郑宵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映入他眼中的是一间简陋的房间的天花板。郑宵伸出右手握了握拳,感受着手指的触感,他理解了自己还活着这个事实。 ——你这个懦夫…… 郑宵自嘲地笑了笑,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能听见彭莹的声音是一件令人欣慰的事情。 “结果我果然还是怕死的……我果然还是个懦夫,一点都没有变……” 郑宵想着,环顾了一下四周的环境。他现在正躺在一张小床上,盖着一床厚厚的棉被。他的身上,被海水浸湿的衣服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粗布的短衫和长裤。看来是有人救了几乎冻死在海滩上的他,郑宵不由心生感激。 “人醒了吗?” “还没有吧,那样子能活就已经是万幸了。” 似乎有人在房间外面谈话,但是任郑宵努力倾听却还是无法听懂他们说的任何一个字。 “我看过了,他没什么大碍,只有些冻伤,再等会儿就该醒了。” “可是……他醒了之后,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已经决定了,不是吗?” “可是……” “别可是了!” 在门外交谈的是一男一女,两人的年纪都和郑宵的父母差不多,似乎是夫妇两,大概就是这间屋子的主人吧。他们说的话,不属于郑宵所知道的任何一种语言,这让郑宵不由叹气——看来晴香并没有骗他,他已经来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这时,郑宵记起了晴香提到过的一些事情:像郑宵这样从日本来到这里的人,一般被称为“海客”。虽然在东边的庆国和雁国,海客很多,所以并不会被当做珍禽异兽。可是在其他国家很少能见到海客,所以说不定有些地方的人对海客会有所忌讳,像是位于东南方的巧国就曾今颁布法令残酷地对待海客。 就在郑宵回忆着晴香的话时,房间的门被打开,两个人走了进来。 “你终于醒了。” 走在前面的女性先开了口。郑宵听出她就是刚才在门外交谈的其中一人,但是她说的话郑宵还是一个字都听不懂。 “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女性向郑宵问道。 郑宵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的话。看着郑宵茫然的表情,两人对视了一眼,都露出了担忧的表情。 “他听不懂我们的话,难道他是海客?”男性疑惑地说道。 “他的衣服也有点奇怪。”女性附和道。 郑宵突然心念一动,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然后摊开手掌摆了摆,一边从喉咙里发出“啊呀”的不成话语的声音。看着郑宵的动作,两人都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原来是个哑巴。” 不知为什么那两人都显得像是松了一口气一样,而郑宵的心里却充满了欺骗自己的救命恩人的罪恶感。似乎是为了让郑宵安心,女性向他慈祥地笑了笑。只见她走出了房间,片刻之后又端着一个粗糙的瓷碗回到了郑宵的床边,碗口上飘荡着雪白的蒸汽。 “喝点吧。” 一边说着,女性指了指碗里的液体,然后用夸张的手势举到自己的嘴边做了一个喝下去的动作。郑宵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接过碗,郑宵喝了一口碗里的汤汁。汤很清,几乎没有什么味道,还能看见碗底有一片不知道是什么青菜的菜叶漂浮着。不过郑宵还是一口气把那碗汤喝了下去,这个时候无论是什么东西,只要能给他温暖就都是玉液琼浆。 喝完了汤,郑宵把碗递还给了女性,一边微笑着向她点点头,表示感谢。女性脸上的表情不是为何僵硬了一下,但是她立刻也向郑宵回以微笑。 只见夫妇两又对视了一眼,男性对女性使了个眼色,女性点了点头。 “你先休息吧。” 女性指了指床铺,又把双手合掌枕在脸边,做了一个睡觉的手势。看见郑宵点了点头,又躺进了被窝里,夫妇两这才走出了房间。 “这之后该怎么办?”倒进床铺里,郑宵不禁转开了心思,“也不知道大姐他们怎么样了,要是没事的话,他们能找到我吗?很难吧,他们连我是不是还活着都不知道,更别说猜到我被海水冲到哪里去了。” 想到这里,郑宵不由自嘲地笑了笑。自己果然是一个什么都做不到,总是只能依靠别人的废物。 …… 救了郑宵的是一对农家夫妇。虽然郑宵不知道自己所在的地方,甚至连这对夫妇的名字都不清楚,不过通过观察,郑宵还是大概了解了周围的环境。郑宵漂流到的是一个地处极北的小村庄,村子里加上救起郑宵的这一家人总共只有十来户,大部分人都靠耕种贫瘠的土地勉强维持生计。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村子里明显劳动力不足,却似乎很少看见年轻人。郑宵猜测,也许是年轻人都去温暖的南方谋生了,就和到大城市打工的农民工差不多。 救起郑宵的这一家人并不富裕,却还是很尽心地照顾郑宵这个来路不明外人,特别是这家人的妻子对郑宵简直如同自己的儿子一样。郑宵对此感到既感激,又惭愧。所以稍稍恢复了一些,郑宵便开始帮忙家事和农活。初春时节,虽然郑宵并不是农家出生,几乎都在城市长大,不过因为他很聪明而且勤奋,很快便学会了大部分的农活,甚至一段时间之后,郑宵已经能够听懂一些日常的对话。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郑宵渐渐能够在家里帮上忙,夫妇两却常常露出悲伤的神情。 这天,郑宵刚刚和几个年长的男人一起挖冰粪,就是把冻成冰的牲畜的粪肥用镢头挖出来再送到田边。因为提前做完了工,而之后埋粪的工作郑宵不用帮忙,所以他便打算马上回家洗澡——挖粪的时候粪沫会溅得浑身都是,虽然因为被冻上了并不会有太明显的气味,但是毕竟还是让人不舒服。 “那个就是陈家从海边捡回来的小子?” “是啊。你第一次见?” “小子挺勤快的,可惜是个哑巴。” “哑巴怎么了?” “要不是哑巴,我都打算把女儿嫁给他了。” “你别因为附近年轻人少就打这种主意。” “那怎么了?你难道没想过让家里多一个这么好的劳力?” “别胡思乱想了……陈家有打算……” “你是说……” “别说了,我们这些外人没资格插嘴。” 郑宵收拾工具的时候,听见了身边几个大叔的交谈。不过他也只能听懂一些只言片语,到底他们在说些什么却不甚了然。 一路回到陈家的门前,郑宵无意间看见陈家的女主人正端着一碗饭和一盘菜走向后院。郑宵并没有太在意,不过因为水井就在后院,郑宵还是跟在她身后走向了后院。女主人端着饭菜走进了后院堆放稻草的仓库,这让郑宵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不由得好奇心顿起。 蹑手蹑脚地来到仓库边,郑宵悄悄地从窗口向里面张望。因为被草堆挡住了视线,郑宵只能看见女主人的身影,她似乎把饭菜放在什么地方,此时正看着仓库的角落。 “出来吃饭吧。”女主人向着仓库里叫道。 这句话郑宵听懂了,但是却只让他的疑惑变得更深。这家里只有夫妇二人,可是男主人今天进城去有事,现在家里应该没有别人才对。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回答道:“妈妈,你怎么才来?” 郑宵的心不由沉了下去——那是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青年的声音,而“妈妈”两个字郑宵是能听懂的。 ————第二章———— “妈,我还要在这里面躲到什么时候?” “你就再忍忍吧。” “躲在这儿实在太憋屈了,我还不如也逃到雁国去呢。” “哪有那么容易……爸妈都老了,至少不想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郑宵叹了口气,虽然他屋里的谈话他只能听懂一些只言片语,可是他感到自己已经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悄悄地离开后院,郑宵从前门跨出了屋子。尽管已经接近正午,可是北国的太阳依然只是懒洋洋地挂在地平线上,稍稍刮起一阵微风就已经让人感到刺骨的寒冷。街道上冷冷清清,即使偶尔有匆匆而过的行人,也都是上了年纪的大叔大妈。 看着这个几乎见不到年轻人的北国村庄,郑宵怅然地吐出了一口气,看着白茫茫的蒸汽在眼前渐渐散开,郑宵感到自己的眼前有些模糊了。父亲和母亲肯定很担心吧。明明已近知天命之年,身在异国他乡的独子却突然失去音信,对他们一定是个不小的打击吧。为人父母,不管怎么为了孩子着想而将他们推出门去,其实都是希望孩子能够留在身边的吧。 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了呢?郑宵不禁沉重地想。 屋子母子两的说话声仿佛依然在郑宵的耳畔回荡,令他的耳膜不禁生痛。母亲想要保护孩子,想要和孩子在一起有什么错吗?当然不可能有。即使明知道自己做的事是错的,即使明知道自己在犯罪,为了孩子,母亲还是会义无反顾。这就是母爱,世上最坚强伟大的感情,郑宵也曾经无数次地感受过。不管她做出怎样的决定,郑宵都无法指责。 郑宵自嘲地想,突然来到这个遥远陌生的地方,经历了濒死的危机,现在满脑子想到的却并不是自己,这或许也是一种逃避现实吧。 ——你这个懦夫…… 彭莹适时的评价让郑宵不禁笑了出来,然而立刻他的神情又变得黯淡了下来。 “我还真是个不孝子啊。” 一边低声自语,郑宵转过身,伸手敲了敲敞开的大门。听见后院传来的响声,郑宵又叹了口气。 “对不起,爸妈。” …… 几天过去,虽然郑宵一直装作对后院仓库的秘密毫无察觉,但是女主人脸上的神情却一天比一天阴沉了下去。对此,郑宵除了继续假装懵然不知之外,别无他法。 这天中午,郑宵正在后院挑水准备做饭时,前门突然被粗暴地打开了。紧接着,一个粗鲁的声音响了起来—— “决定好了吗,陈老头?” 郑宵不由一怔,因为这句话他居然毫不费力地听懂了——那个粗鲁的声音用的是一种仿佛将汉语、日语和英语混在一起的古怪语言。可是对郑宵来说,这种古怪语言理解起来却没有任何障碍,就好像郑宵一直都是这么说话的一样。 “今天你儿子要是还不在家,我们可就只能拿你顶数了。”粗鲁的声音继续说道。 “将军,我们……” 女主人想要说什么,可是却似乎被谁阻止了。 “将军,我们不是有心的,之前我儿子是真的不在家……”这是男主人的声音。 “少说废话,人呢?还是说你要跟我们走?” “将军就饶了我这把老骨头吧……我儿子在后院。” 听见男主人的话,两个士兵突然闯进了后院,在郑宵反应过来之前便已经把他们押了起来。郑宵没有丝毫慌张,顺从地任由他们押着走向屋子。 被押到屋里,郑宵这才看清那个粗鲁的声音的主人是一个军官模样的人。郑宵赶忙向军官笑着点了点头,表达自己的恭顺。军官笑了起来,似乎对郑宵的态度很满意。 “你们儿子可比你们懂事多了……他怎么不说话?” “他……是个哑巴。”男主人解释道。 “喔,哑巴……” 军官似乎变得有点不满了起来,他转头看了看郑宵,后者的态度依然很顺从,没有丝毫抵抗。 “哑巴也没关系。” 一边满不在乎地说着,军官摆了摆手,两个士兵立刻放开了押着郑宵的手。被解放出来的郑宵赶忙有向军官恭敬地弯了弯腰,表示感谢。军官又笑了起来。 “反正只要够数就行了,这样老子也终于不用再干这种破差事了。” 离开之前,郑宵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陈家两夫妻。看着两人脸上愧疚的神色,郑宵突然微笑着向他们深深地鞠了一躬。再看向两人时,他们脸上的愧疚已经被惊讶取代了。 郑宵转身跟在那队士兵身后走出了屋子。屋外的街道上依然非常冷清,仅有的几个行人虽然都看见了突然从陈家走出来的士兵,可是却没有一个人驻足观望,反而都加快了脚步,唯恐会遭到和郑宵同样的命运。想来这种事情在这里并不少见,年轻人不是被抓住就是逃走了,所以村里才只剩下了一些老弱病残。 跟着这队士兵一路向东走去,郑宵暗暗猜测着自己的命运。如果没有猜错,那个军官的所谓差事应该就是抓丁,只是不知道是抓去当兵还是做劳力。郑宵不禁又想,自己既然装作是哑巴,估计是不可能让哑巴当兵的,多半会被送到哪里去做苦力。这样的时代,这样的环境中,郑宵可以想象苦力会受到怎样的对待——秦修长城,汉造陵墓,隋建运河,又有多少人最后得以活着返回故乡呢?想到这里,郑宵又不禁苦笑,说不定死才是轻松的一边呢。 “既然我这条命是他们救的,那么还给他们也就是了。” 郑宵淡淡地想着,脚步却不由变得越来越沉重了起来。 “对不起了,爸妈。儿子大概是回不去了。” …… 事情果然不幸被郑宵料中。离开村子之后,郑宵先是被带到了县治附近的一处营地,在那里还有很多似乎是和郑宵一样被抓来的年轻人。郑宵被分配的工作是运送修补城墙用的砖石,就是负责将砖窑里烧出来的新砖用扁担挑到城墙边的工地去。每天郑宵都要和很多同伴的年轻人一起肩挑百余斤的担子在城墙和砖窑之间来回几十趟。 刚出窑的砖还冒着腾腾的热气,把它们装进框子里的时候,一不小心就会把裸露在外的手脚烫出一个个的水泡。沉重的扁担很快便磨破了身上的棉衣,但郑宵他们却只能继续穿着破烂的衣服在寒风中劳作。在砖窑边被炭火烤出的汗水,稍稍离开便立刻在衣服上结成了冰,回到砖窑边又被热浪化开,使得棉衣和棉裤都几乎失去了保暖的功能。没过几天郑宵的手脚都已经满是冻伤和水泡。他不禁自嘲地想,自己如果还留在原来的世界,恐怕做梦也不会想到,寒冷与火热的伤痕居然能同时集于一身。 这天午后,因为误了工期,直到未末申初的时候,郑宵他们才被允许返回营地吃饭休息。当郑宵拖着疲惫不堪又伤痕累累的身体回到帐篷前时,发现有几个一起运砖的年轻人聚集在旁边的帐篷里,此时正神情严肃地交谈着。 “前几天我已经找好路了。”其中一个年轻人低声说道。 郑宵从床铺下里拿出了一个歪七扭八的土碗,那是他从砖窑边捡来的。那边的砖窑除了烧砖似乎也烧些土器,而这个碗正是被扔掉的其中一件残次品。然而这就是郑宵吃饭的家伙,同时也是他仅有的家当之一。 “能藏得住吗?要是被他们找到,我们就死定了。” “继续呆这儿还不如死了好呢!” “我可不想死!” “没关系的,山里有妖魔,州师也不敢进山。” “那要是我们遇到妖魔怎么办?” 郑宵拿着碗走出了帐篷,劳作了一上午而且水米未沾牙,他已经饥肠辘辘了。郑宵只觉得就算现在面前有一头牛,他也能一根骨头都不剩地吃进肚子里去。 “不会的,这附近我再熟不过了,只要进了山,我们就一路往南到薪州去,然后搭船去雁国。” “雁国啊……会那么顺利吗?” “放心吧,我是这附近出生的,山里我熟得很,从来没有碰到过妖魔。” 郑宵离开帐篷向粥场走去,身后青年们谈论的声音越来越轻了。自从被带到这儿之后,郑宵再也没有听见过有人用和那个军官一样的古怪语言说话,身边人的话语在郑宵的耳朵里又变回了杂乱的音节。不过在来到这儿之后,郑宵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个军官会说“哑巴也没关系”了——对郑宵他们来说,每天除了干活、吃饭、睡觉之外根本没有工夫多说一句话。 来到粥场的时候,郑宵发现那里已经排成了一列长长的队伍。实话说,粥场的白粥实在无法用美味这样的词来形容,甚至该说是难以下咽才对,可是对郑宵和所有在这个工地做活的劳工来说,那就是保命的食粮。和郑宵一起排在队列里的,都是和他年纪相仿的青年,可是所有人都像七八十岁的老人一般,佝偻着疲惫的身躯,在冻土之上,寒风之中苦苦挣扎。 终于轮到了郑宵。看都不看郑宵的脸,分粥的厨师从看起来脏兮兮的木桶里舀起一大勺白粥,然后粗暴地倒进了郑宵的碗里。很多滚烫的粥洒在了郑宵的手上,但是郑宵生满冻疮的手已经几乎毫无知觉了。领到了白粥,郑宵立刻低头端着碗匆匆往回走,就像有只野兽正在身后追赶他一样,然而他还没有走出几步,就已经被一个人影挡住了去路。 郑宵抬起头,发现那是一个五大三粗的青年。粗壮的青年对郑宵瞪了瞪眼,一边伸手指了指放在不远处的一口大缸——缸的旁边还站着好几个和他一样壮硕的青年,而且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满是暴戾之气。郑宵不由叹了口气,表面上却还是恭敬地向粗壮的青年陪笑着点头哈腰,他顺从地走到缸前,把自己刚刚领到的粥倒了一小半到那个缸里。 这些粗壮的青年也是工地的劳工,但是他们依仗着身强力壮,每天聚集在粥场边向其他人勒索食物。看守工地的士兵不知是因为被他们买通了,还是因为嫌麻烦,对这些人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听之任之。面对这些暴徒,几乎手无缚鸡之力而且语言不通的郑宵,唯一的选择只有低下头,每天将本已经很少的白粥交出一部分。 ——这个懦夫…… 郑宵暗暗咬了咬牙,抬头离开了粥场。一边走着,郑宵狼吞虎咽地将已经所剩无几的白粥喝下了肚去。在郑宵还清醒的意识里,已经只剩下了一件事——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啊——” 突然,一阵惨叫声从郑宵的帐篷所在的方向传来。郑宵一惊,急忙抬头却正看见了不远处一幕极度血腥的场面——一个衣衫褴褛的青年正举起石头,砸碎了一个士兵的脑袋。 看着飞溅的鲜血,郑宵感到一阵眩晕,但是定了定神之后,郑宵还是认出了行凶的青年正是刚才在他的帐篷附近密谋的那群人之一。果不其然,好几个青年陆续从旁边的帐篷里爬了出来,他们都神情惊恐,似乎也没有想到同伴会做出这样的行动。这时,不少听见惨叫声的士兵向这边跑了过来,密谋逃亡的青年们立刻向着郑宵站立的方向奔跑了起来。 郑宵一时躲闪不及,被不知谁撞倒在地。当他再抬起头的时候,却发现一个先跑近的士兵竟然对他举起了矛枪。郑宵情急之下,赶忙向旁边一滚,千钧一发地躲开了刺来的枪尖。 一定是把他当成和那些人一伙了,郑宵无奈地想,可是且不说他现在是个“哑巴”,就算郑宵能普通地对话,在这种场合下也根本不可能解释清楚。就在郑宵一边怨恨自己的无力,一边拼命从泥土上爬起身的时候,却发现面对自己的只有明晃晃的枪尖。 “莹,我就要来陪你了。” 郑宵自暴自弃地想道。 ————第三章———— 大部分的士兵都去追赶逃跑的劳工了,然而还是有三个人留下来对付郑宵。郑宵不禁暗暗叫苦,别说对方三个人都手拿武器,就算赤手空拳单打独斗,薛枫也绝对不可能是他们的对手。眼看着枪尖一点一点地靠近自己,郑宵只能慢慢地后退,不一会儿工夫他的后背就已经贴在了不知是谁的帐篷上。 就在郑宵已经几乎打算引颈就戮的时候,士兵们的枪尖却突然调转了方向。郑宵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只看见一道红影从眼前一闪,一个士兵已经失去了踪影。追着红影飞过的方向看去,郑宵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只长着鸟嘴狗身的妖魔正站在不远处,用两只深邃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郑宵。妖魔的脚下踩着士兵的尸体,尖嘴里叼着一挂鲜血淋漓的肠子。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令郑宵几欲呕吐。但是郑宵明白现在正是生死关头,他强忍着恶心的感觉,拔腿朝粥场的方向跑去。 更多的妖魔闯入了营地,四处都有人在奔逃,在尖叫,伴随着妖魔毛骨悚然的吼声,令人不由心胆俱碎。郑宵费尽力气从杂乱的人群中间挤过,一面又折向了砖窑的方向。本来似乎跟在郑宵身后的妖魔的脚步声渐渐消失了,看来跑向粥场果然是正确的——粥场人多正好能够分散危险,而且无法战斗的郑宵除了隐入人群之外别无逃生的方法。 又跑出了几十步之后,郑宵背后突然又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郑宵的背上不由生出了冷汗,他根本不敢回头看,只能一个劲地飞奔。身边已经看不见什么人,大概是不可能指望妖魔被其他人吸引去了,而且好死不死妖魔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郑宵叫苦不迭,脚下的步子丝毫不肯减慢。就在郑宵几乎能感觉有热气喷在自己的背上的时候,他猛地飞身向前一跃,穿过了砖窑的开口,连滚带爬地摔进了窑中。 紧跟着郑宵之后,一只粗糙的尖嘴穿过窑门伸了进来,郑宵被吓得几乎跳起来,等他手脚并用地倒退着爬到了砖窑最里面时,才发现尖嘴离他的距离还非常远。妖魔庞大的身躯无法穿过狭窄的窑门,只好拼命将头向里面探进去,想要伸嘴去够郑宵,却无奈郑宵已经逃到了它鞭长莫及的地方。 虽然上午收工之后就已经熄了火,不过现在砖窑里还是非常闷热,郑宵不一会儿便已经大汗淋漓。妖魔似乎也对窑里的高温很不适应,只见它试探了一阵子之后,便退出了窑外。 郑宵顺着窑壁滑坐到了地上,一面终于松了口气。然而就在这时,窑壁突然不祥地震动了起来。郑宵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一定是妖魔进不了砖窑,所以打算干脆把窑推倒!虽然清楚地明白现状,可是这样被困在砖窑里,任凭郑宵是诸葛亮转世也毫无办法。 眼看着窑顶的灰土一片一片地落下,郑宵却一筹莫展,只能呆坐在窑里等待命运的安排。幸好这个砖窑似乎盖得相当结实,妖魔撞了半天,砖窑却依然显得非常坚挺。明明已经是生死系与一线,郑宵却不由感到暗暗好笑——他都做好了死的准备了,这砖窑却居然还这么顽固。就像是开玩笑一样,砖窑摇晃的频率居然真的越来越低,最后终于完全停了下来。 郑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能这么好运,但是谨慎的他还是没有敢出窑去看看究竟。郑宵知道妖魔的只能比野兽高得多,对方很可能正在窑门前守株待兔。在窑里又躲了将近半个时辰之后,因为窑里的闷热,郑宵已经有点脱水的症状。万般无奈之下,郑宵不得选择不铤而走险。郑宵贴着窑壁慢慢地挪到窑门边,小心翼翼地伸出头去向四周张望——窑外什么都没有。 虚弱地爬出窑外,郑宵趴在泥大口地喘着气,就仿佛刚刚从桑拿房里出来一样。远处的营地中还隐约能听见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但是已经看不见妖魔的身影。刚刚死于非命的人很多都难以马上察觉到自己已经死去这个事实,郑宵暗想,能听见声音的几乎都只有左耳,而且那些人喊叫的话郑宵能毫不费力地听懂——似乎人一死便没有了语言的障碍。 呜呜—— 就在郑宵稍稍放松下来的时候,一阵不祥的声音突然从他的身后传来,郑宵愕然地扭过头,却只能绝望地看见一对深邃的黑眼睛正直直地盯着他……躲在砖窑顶上的妖魔又向着郑宵呜呜地低吼了几声,就仿佛是在炫耀自己依靠耐心获得的胜利一般。郑宵不由笑了起来,自称万物灵长的人类,却没想到会被野兽给摆了一道。 守了半个多时辰,妖魔似乎也已经没有了耐性,只见它弓起后背,摆出一副随时能够发起攻击的姿势。郑宵已经失去了继续逃跑的力气,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闭上了眼睛…… 然而,等了好一会儿,郑宵却还是安然无恙地呆在原地,并没有等来他意料之中的结局。郑宵心中暗暗担心,对方要是愿意给他一个痛快还好,这只妖魔别像猫似地喜欢先把猎物玩弄一番再杀死就惨了。提心吊胆的郑宵又等了好一阵子,四周却仍然安静得令人窒息。终于,郑宵忍不住微微睁开眼,偷偷向砖窑的顶上望去——刚刚还在的妖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郑宵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急迫地环视四周,但是目之所及却没有了半点妖魔的影子。就在郑宵感到莫名其妙的时候,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地平线上的一个小点上。远远看去,那似乎是一个穿着白衣的少年,郑宵感到自己曾经见过那个少年,他还清楚地记得那时脚下黑暗深邃的海面。不过在郑宵能看清之前,少年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夕阳的余晖中。 …… 州师很快赶到驱散了剩下的妖魔,只留下营地里遍地的残肢和血迹。不少劳工趁着混乱的机会逃离了工地,但是郑宵却留了下来,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就算逃走也别无去处,而且还会给救了他的陈家人带来麻烦。州师驾轻就熟地处理着妖魔肆掠之后的残局,似乎对这样的事情早已经习以为常了。 郑宵也参加了搬运尸体的工作。散落在营地里的尸骸很少有完整的,虽然对并不强壮的郑宵来说能省不少力气,但是长时间对着血淋淋几乎无法分辨的尸块,还是让生长在和平社会里的郑宵身心俱疲。 收拾完营地之后,第二天工地的作业便又恢复了,就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修补城墙的工作没过几天便结束了,但是郑宵却没有得到任何休息的时间,便和很多劳工一起被州师带向东边紧邻的一个州,听身边的人提起似乎叫做“文州”。 郑宵他们被带到了一个采石场,这里位于被称为“琳宇”的县。不知道是因为长期滥采滥伐,还是本来如此,四周异常荒凉破败,无论何时都看不见半片炊烟。不过对郑宵来说这里比之前的工地已经好太多了,毕竟他们终于有了木头造的屋子可以住,比起在城墙边搭帐篷的日子简直如同天堂一般了。 琳宇地下有一条玉泉,所以这里出产的石头中有很多包含着玉。但是在琳宇当地的时候,这些石头并不会经过专门的挑选和切割,而是以刚挖出来的样子直接卖给范国等制作手工艺品的国家。郑宵当然是不会知道这些的,他始终以为自己挖出的石子一定只能被作为建筑材料使用。不过郑宵有时会看见一起工作的劳工偷偷藏起一些石块,对此他感到非常费解。而更让他莫名其妙的是看守采石场的州师每天放工的时候都会仔细检查劳工的身体,似乎正是为了查出偷偷夹带石块的人。这些人对“石头”的执着让郑宵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天,郑宵在一个地方采挖了一会儿,感觉能用的石头已经采尽,便打算到山的另一边去。可是郑宵还没走出几步,就被人从身后拉住了。 “那边不能去!” 说话的是一个一起工作的劳工,他神情严肃地警告郑宵,一边用手指了指郑宵正要走去的方向,一边用力摆了摆手——所有人都还以为郑宵是个哑巴。 郑宵对劳工的态度感到莫名其妙。却见那个劳工又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看守,一边摇了摇头。郑宵会意了,看来是看守采石场的士兵因为什么原因不让人去山那边。又转头看了看山脚的边缘,郑宵不禁好奇心顿起。不过“好奇心杀死猫”这句谚语郑宵是知道的,而且他并不是会为这种理由铤而走险的人,于是他只是老老实实地留在了原地。 ——对不起小哥,你能听见在下说话吧? 郑宵抬起头,四周除了刚才警告他的劳工之外并没有其他人,而且这句话很明显不是出自活人之口。又被死者搭话了,郑宵无奈地想。这种事情对郑宵来说早就习以为常,而且自从到这边来之后更是有增无减——比起他生长的和平社会,这里用人间地狱来形容毫不过分。 ——你能听见…… “行了,你有什么事就说吧。”郑宵压低声音说道。 ——啊,苍天有眼,终于有救了。 听出了这个幽灵声音中的欣喜,郑宵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虽然不好意思,我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你已经死了。” ——啊,对不起,在下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那你说有救……” ——在下是想请小哥去救一个人。 “虽然我看不见你,不过你应该能看见我吧?如你所见我现在自身难保,别说救人,我倒是希望有人能来救救我。” ——但是小哥,在下除了你根本没有能拜托的人…… 郑宵挖着石子的手停了下来,他回头看了看身边的劳工和看守,不由又重重地叹了口气,说道:“好了,你说吧,如果我力所能及的话……” ——太好了,小哥你真是个好人。 “人都说好人不长命。”郑宵低声嘟囔了一句。 ——其实,那是在下的主上…… 就在这时,郑宵的身后突然传来了骚乱的声音。郑宵回头看了看四周,发现不远处多了很多士兵。他们散在四处,似乎正在寻找着什么,就连刚刚还站在郑宵他们身边的看守也加入了那群士兵中间。 郑宵身边的劳工害怕地跑开了,郑宵本来也想要跟上,却被刚才开始一直在身边的幽灵叫住了。 ——小哥,在下的主上就在这边,请救救他。 “你没看见吗?我现在可没这闲工夫!” ——没关系,他们在找的人和小哥没关系。 郑宵一愣,这个幽灵似乎知道什么内幕。但是他刚想询问,却听见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山后转出来的是两个人——一个少年和一个中年女性。少年长着一头和身高差不多的黑色长发,女性的容貌非常美丽但是隐隐中透出一股刚毅之气,她的右手似乎有残疾,左手中正握着一柄长剑,而且……郑宵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两个人的身边跟着一只黑乎乎,不知道是狼还是狗的怪物。 ——台辅!刘将军! 幽灵惊喜地叫了起来。 ————第四章———— “好像是这儿的矿工,怎么办?” “这里的矿工都是从别的州抓来的苦力……” “但是他看见我们了,很麻烦呢。” 一边说着,中年女性看向了郑宵这边,从她的眼睛里郑宵清楚地看见了警戒和杀意。然而郑宵却丝毫没有感到恐惧,充溢在他胸中的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惊喜——那两个人居然是在用日文交谈! 郑宵转身看了看四周,发现刚才还在附近搜寻的士兵都不见了,大概是因为遍寻无果,所以去了别的地方。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但是郑宵已经断定士兵们在寻找的就是他面前的这两个人,特别是中年女性的剑还在滴着血。 “要是杀了他只会暴露我们的行踪而已。”泰麒沉着脸说道。 李斋点了点头,但是她脸上警戒的神色丝毫没有缓解。就在这时,不远处又响起了脚步声。两人情急之下跑进了离郑宵不远的一处矿洞。虽然说是矿洞,那里不过是采挖石块之后留下的一个小坑,两人隐身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但是只要有人稍稍走近就会立刻发现他们。 郑宵也听见了迫近的脚步声,只见他不慌不忙地捡起掉在身边的镢头,若无其事地继续采挖。脚步声更近了,不一会儿郑宵就看见一队士兵从山后面跑了出来,似乎是跟着那一男一女过来的。 ——小哥,快帮帮台辅他们! “别吵,我知道!” 郑宵低声打断了幽灵慌乱的叫嚷。那队士兵在附近简单地查看了一下,很快便将视线转移到了郑宵的身上。 “喂,你有看见一男一女从这儿跑过去吗?” 似乎是领队的军官走近了郑宵,粗鲁地向他询问道,然而郑宵对他的话却充耳不闻,只是不停地干着手中的活。本来忙活了一上午都没有抓到人,军官的脾气已经快忍耐到极限了,正好找不到人发火。见郑宵居然对他不理不睬,军官的火腾就上来了,他一脚把郑宵踢倒在地,一边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老子在问你话!”军官一边恶狠狠地威胁着,一边抬脚又用力向郑宵的小腹踢去。 郑宵抱着头倒在地上,只能拼命护住自己的腹部,忍受着军官的拳脚相加。这时,站在军官身后的一个采石场的看守有些看不下去了,走上来为郑宵求情。 “将军请息怒,他是个哑巴。” “哑巴?” 军官停止了对郑宵的殴打,眯缝着眼看向了疼得蜷缩成一团的郑宵,脸上没有丝毫的歉意。郑宵勉强抬头看了看军官,赶忙爬到军官的脚边跪下,拼命磕头求饶。 “那你去问他。” 军官挥了挥手,让为郑宵求情的看守上前。那个看守走过来扶起了郑宵,又把一张画像放在郑宵眼前,伸手指了指画像,有指了指眼睛,意思是问他有没有看见画像上的人。郑宵向看守点头示意自己懂了,一边低头仔细看了看画像——不出所料,上面画着的果然就是他刚刚见过的那一男一女。 躲在矿洞中的泰麒和李斋都不由屏住了呼吸,且不说郑宵很可能马上就会告诉对方他们的藏身处,就算郑宵不说出来,只要对方稍稍走近一点他们也已经无处可躲。两个人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郑宵的微微颤抖的后背,心都不禁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郑宵仔细看了看画像后,突然向问他话的看守用力点了点头。李斋猛地握紧了手中的剑。然而郑宵立刻伸手指了指和他们完全相反的方向,一边还在殷勤地朝士兵们点头哈腰。士兵们立刻马不停蹄地朝着郑宵指的方向离开了,只留下郑宵一个人呆站在原地。 郑宵伸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不禁重重地叹了口气——好险啊,刚才差点真的连自己的性命都赔进去了。抬头又看了看士兵们远去的背影,确认他们已经走远之后,郑宵这才转过身,走进了泰麒他们藏身的矿洞。 “出来吧,他们已经走远了。”郑宵用日语向洞里说道。 听见郑宵的声音,最惊讶的莫过于泰麒,他茫然地从岩石后面走了出来,眼睛和嘴都张得大大的。 “你是……” “我不是哑巴,”郑宵解释道,“我是个海客。” 泰麒的表情一下子缓和了下来:“原来如此,所以你才装成哑巴。” “其实在这儿,我就跟个哑巴没什么两样。”郑宵自嘲地说道。 “有话等会儿再说,我们还是先走吧。” 李斋打断了郑宵和泰麒的谈话。郑宵也明白,虽然那队士兵暂时离开了,但是过一阵子难保他们不会回来。然而似乎发生在郑宵身上的事情总会向着最差的方向发展一般,郑宵他们还没来得及动身,洞外就有响起了说话声。 “刚才那个苦力不见了!” 郑宵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说话的正是刚才的那个军官,没想到他们居然这么快便去而复返。此时已经毫无办法,对方既然已经发现事情不对,一定会在附近仔细搜索,在这么小的一个矿洞里他们三人根本无处可藏。要么束手就擒,要么孤注一掷。但是对郑宵来说这两个选项几乎没有什么差别,因为他就算想要出去拼命也是力不从心。 李斋手中的剑已经在微微颤抖,似乎她已经卯足了劲要出去大干一场,但是泰麒却向着她摇了摇头。李斋立刻会意了,现在出去就只有你死我活,不杀掉几十人恐怕很难脱身。虽然有傲滥的协助,要杀出重围并非不可能,可是泰麒毕竟还是不希望杀伤太多戴国的百姓。 然而情势已经不容许他们再继续犹豫,洞外的脚步声越来越多,而且越来越近了。泰麒把心一横,轻声对傲滥下令…… 看见傲滥从狗的形状解放出来,郑宵被吓得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在郑宵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之前,变得如同一只巨大的螳螂的傲滥已经从他的头上飞了过去。傲滥一起一落转瞬间便来到了洞口,只见它举起两只锋利的前爪,对准洞口上方的岩石劈了过去。在傲滥恐怖的力量下,本来就因为采石而变得不稳的山体轰的一声崩塌,将洞口严严实实地埋了起来。 随着洞口的坍塌,矿洞里一下变得伸手不见五指。 “台辅?” 李斋向着一片漆黑的空间试探地叫道。她很快便得到了回应,因为站在她身边的泰麒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子。 “这个洞不大,空气恐怕撑不了多久。”郑宵担忧地说道。 没想到,听见他的话,李斋和泰麒都惊愕地叫出了声。 “怎么了?”郑宵莫名其妙地问道。 “不……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泰麒诚恳地说道。 “怎么了?” “其实,我们是仙,就算没有空气也不会死。”李斋解释道,“所以台辅才不小心把你不是仙的事情给忘了。” “喔,原来是这样。”郑宵恍然大悟道,“神仙还真是方便呢。” 刹那间矿洞里的空气仿佛冻结了一般,李斋和泰麒都没有再说话。 察觉到自己的话听起来像是在讽刺泰麒,郑宵赶忙又补充道:“不过我可没那么方便的身体,得快点找到出路才行。” 李斋和泰麒都不禁在黑暗中点了点头。 “傲滥,汕子,就摆脱你们了。”泰麒向自己的使令吩咐道。 听见泰麒的命令,汕子和傲滥立刻开始在朝着背向洞口的方向挖掘了起来。郑宵完全帮不上忙,也知道安静地坐下,尽量减少空气的消耗。然而这座矿山虽然并不是很高,但是占地却也不小,傲滥他们挖了一个时辰之后,洞仍然只是在一片沉重的黑暗中静静地向前延伸着,仿佛永远没不会有尽头一般。 “哈……哈……哈……” 郑宵渐渐开始感到呼吸困难了。傲滥和汕子用爪子挖掘土石所发出的有节奏的声音,在郑宵的耳朵里也渐渐变得刺耳起来。泰麒和李斋安静地坐在一边,尽量屏住呼吸,可是也已经对郑宵没有太大的帮助了。 郑宵感到自己的耳朵越来越沉了,四周也变得越来越安静起来。一阵睡意袭来,郑宵明白自己大限已至…… ——向……向左边……挖…… 郑宵微微睁开眼,眼前依然是一片无边的黑暗。 ——向左……左边……挖…… “向左边挖!”郑宵用尽最后的力气叫道。 泰麒先是一惊,但是他立刻反应了过来。 “傲滥,汕子,向左边挖,快!” 听见泰麒的命令,两个使令立刻调转方向,朝着自己的左侧挖掘起来。奇迹发生了,挖掘了不到十步的距离之后,傲滥他们面前的空间突然变得开阔了起来! 一股清新的空气沿着坑道流了进来,郑宵用力深吸了一口气,感到自己如同重生了一般。但是他没有忘记刚才关键时刻出来解救他的人。 “多谢了。”郑宵说道。 ——小哥……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 “谢谢我?” ——谢谢……你……没有出卖……台辅…… “结果还是什么用都没有,不是吗?”郑宵黯然地说道。不过他立刻察觉到了幽灵的异样。 “你怎么了?”郑宵不解地问道,“怎么说话断断续续的?” ——我……不能……离开……太远…… “不能离开太远?离开哪儿?” “你在和谁说话?” 听见郑宵不停地自言自语,纵使李斋见惯了腥风血雨也不免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啊,对不起,其实……” ——小哥……台辅就……拜托……了…… “喂!” 然而四周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幽灵的声音消失在那片黑暗的空间中。 “你……没事吧?” 李斋担忧地问道,她似乎以为郑宵因为长时间缺氧已经出现幻觉了。但是郑宵的声音却非常镇定。 “没事,刚才这儿有个认识你们的幽灵。”郑宵回答,“要不是他提醒,我现在恐怕已经死了,结果我都没来的及好好谢谢他。” 听见郑宵的话,李斋的忧虑显然根本没有打消,不过她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担心。 三人沿着使令们挖出的坑道快步走来,不一会儿他们便发现自己的双脚浸在了齐膝深的水中。原来坑道的前方是一条地下河。这条水路的流向正好和傲滥他们刚开始时挖掘的方向平行,他们费力地挖了半天都只是在白费力气! 地下水道足有数十米宽,但是水道中并没有郑宵想象中那么黑暗,反而充满了淡淡的绿色荧光。定睛看来,郑宵顿时惊奇不已——河水清澈见底,在河底散布着很多绿色的石块,那些石块一明一灭地发出柔和的光芒,让整个地底空间显得如梦似幻。地下河的流速看上去并非湍急,但是郑宵在水流中却几乎站立不稳。郑宵弯腰掬了一捧水,惊异地发现地下河水虽然清澈却非常沉重,就仿佛捧着流动的金子一般。 “这水不能喝。”李斋立刻提醒郑宵道。 “我也这么想。” 郑宵一边说着,一边分开了手掌,将掌心的水放回了河里。 “这是玉泉的水。”李斋补充道。 “玉泉?” “就是养玉的泉水。把玉的种子放进玉泉里,过一段时间就会长成玉了。” 说着,李斋指了指河底那些发光的石块。 “建立这个采石场其实就是为了采挖混在石头里的玉。” “啊,原来是这样。” 回想起同伴的劳工和看守们对石头的执着,郑宵不由感到恍然大悟。 郑宵他们沿着地下河一直走出了几公里都没有看见出口,郑宵不禁怀疑这条发出淡淡荧光的河流真的是地狱里的冥河,而他们正在一步一步走向跨入死者的领域。又走了约莫一公里,本来一片漆黑的头顶上突然落下了几缕光线。泰麒立刻命令傲滥打破了头顶的岩层,随着岩石落入河水的巨响,郑宵他们终于又一次看见了湛蓝的天空。 ————第五章———— 终于再次得见天日,郑宵他们靠着使令们的帮助从地下河道中爬出了地表。此时已经是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洒在一行人沾满尘土的脸上,不禁令人感到更加疲倦。郑宵回头看了看走来的方向,四周是一片荒芜的山丘,看来他们已经离采石场非常远了。想来也是,毕竟他们已经在暗无天日的河道中走了将近十公里的距离。 但是三人并没有停下来做片刻的休息,便立刻又动身了——坍塌的洞口并非固若金汤,敌人一旦挖开了洞口就会沿着他们挖掘出的坑道找到地下河,也就是说敌人随时可能从他们身后出现。离开地下河之后,三人取道向南,朝着戴国的首都州瑞州而去。一路上泰麒不断向郑宵询问一些日本的情况,而郑宵只好坦白地告诉他自己其实是在日本留学的中国人,但是泰麒并没有因此而感到遗憾。李斋始终没有再开过口,只是用冰冷的眼神看着郑宵和泰麒,郑宵明显能感觉到她并没有对自己放松戒心。其实也很正常,郑宵不禁想道,对自己这个行事古怪的陌生人,会有所怀疑也是人之常情。 时值傍晚,劳累了一下午的郑宵已经感到饥肠辘辘。然而他此时是逃亡之身,身上根本不可能带着食物,所以也只能勉力忍耐。好在郑宵来到常世的一个月间,对饥饿、寒冷、劳累……甚至伤痛都已经习以为常。郑宵不禁苦笑,虽然在中国和日本的时候自己也并不是非常富足,但是衣食无忧还是可以算得上的,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过有一天会落到这步光景。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正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苦难,郑宵却感到一股没来由的充实感,就仿佛他真的正在完成一项艰辛的使命一般。 ——你什么都没有做,你所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 郑宵叹了口气,久久地看着白色的蒸汽在眼前弥漫开去…… 终于郑宵一行人最后来到了一个隐没在大山之中的小村庄。那里似乎比郑宵刚刚来到常世时住的小村子更加破败凄凉,毫无生气,只有那几缕淡淡的炊烟还在述说着生命的存在。泰麒和李斋毫不犹豫地就向村子走去,郑宵也紧紧地跟在他们的身后。 ——不要过去! 郑宵一惊,赶忙捂住了自己右边的耳朵,一面扭头看向四周。 ——台辅,危险,别过去! “等一下,先不要过去!”郑宵伸出双手,一手一个抓住了泰麒和李斋的后背,拖住了他们的脚步。 “怎么了?”李斋甩开了郑宵的手,诧异地问道。 “不是……这样大摇大摆地走过去未免太没防备了,先观察一下再说吧。”郑宵编出了一番说辞解释道。 然而李斋却没有轻易地相信郑宵的话,只见她满脸怀疑地看着郑宵,一边下意识地把泰麒护在了身后。 郑宵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出了实话:“其实是有个幽灵警告我们……正确地说,他是在警告‘台辅’。” “你怎么会认识‘台辅’的!”李斋厉声质问道。 “我都说了,不是我认识,是在我们身边的幽灵认识……”郑宵辩解道,“话说‘台辅’到底指的是谁?” 李斋的眼睛下意识地瞟向了泰麒,郑宵没有看漏李斋无意中的行动。 “原来是他吗。”郑宵叹了口气,“也是,他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将军,你倒是挺像的。” “你到底在说什么?” “在采石场遇到的那个幽灵见到你们的时候,说了什么‘台辅,刘将军’,我想是在叫你们。”郑宵继续耐着性子解释道,“你们还真是名人呢,到哪儿都有幽灵认识你们。” 听见郑宵的话,李斋和泰麒不禁对视了一眼,他们立刻明白对方也正想着同一件事情——这个人说话虽然莫名其妙,可是却不像是在撒谎。 “你……你是想说你能和幽灵对话?”李斋愕然地问道。 郑宵侧过头,撩开了鬓发露出了左边的太阳穴,在那里印着一个古怪的纹饰。 “这个叫做大罪的烙印,一共有五个,分别代表‘傲慢’、‘怯懦’、‘弑亲’、‘自戕’和‘诳言’。我的这个就是‘怯懦’的烙印,就是它让我能够听见死者的话的。” “你……我还是没法相信,可是,”李斋接着说道,“你又不像是在撒谎。” “不管我是不是在撒谎,谨慎一点都没错吧。”郑宵劝说道,“还是先看看情况再过去为妙。” 李斋终于点了点头。三人悄悄地来到了村子对面的一个小山坡上,向着冷冷清清的村庄窥视起来。片刻之后,李斋的眉头皱了起来,因为她清楚地看见有不少州师的士兵隐匿在破败的屋舍之间,看似平静的画面中充满了杀气。 “怎么会?”李斋咬着嘴唇说道,她的拳头捏得紧紧的,关节已经微微发白了。 “难道大家都已经……” 泰麒不禁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李斋连忙伸手扶住了他。 “怎么会暴露的?”李斋还在喃喃地自问。 “暴露?”郑宵不解地问道。 ——有人背叛了台辅…… “原来是这样。”郑宵点了点头说道。 “那个……幽灵又说了什么吗?”李斋问道。 “他说‘有人背叛了台辅’。”郑宵答道,“看来这里是你们的藏身处呢。” 李斋的眼睛不由得瞪大了,她万万没有想到同志之中居然有人会背叛泰麒……背叛戴国。 “不!”李斋用力摇了摇头,“不可能,不可能有人会背叛的,你有什么证据!” ——其实…… 默默地聆听着幽灵的话语,郑宵用阴郁地声音复述道:“他说……那个叛徒就是他。” 李斋愣在了原地,一时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说,他在城里被州师抓住,本来他已经打定主意,就算死也不能出卖台辅,可是……后来,来了一个少年,不知道为什么他把那个少年当成了同志,就把藏身处的事情和台辅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啊!” 泰麒忍不住失声尖叫起来,噩梦在他的心里苏醒了过来——鸿基山下,兄弟相攻,骨肉相残…… “又是……又是这样吗?”泰麒喃喃地说着,神情变得更加暗淡了。 “怎么会这样!”李斋咬着牙,恨恨地说道。 “到底怎么了?”看着两个人激烈的表现,郑宵不解地问道。 “其实……” 李斋把二十年前鸿基山下的败阵告诉了郑宵。郑宵默默地倾听着,另一个少年的身影渐渐浮现在了他的眼前。 “圣人?”郑宵低声自语道,这些少年的身影唤起了他的记忆,晴香曾经提起过一群人——带来毁灭的圣人。 “那个幽灵到底是谁?”李斋突然向郑宵问道,“他有说自己的名字吗?” 郑宵轻声向身边的幽灵询问,很快他便得到了回答。 “他说,他叫严赵……禁军左将军严赵。” 李斋虚弱地叹了口气,那个巨大魁梧的身躯和充满斗志的面孔已经再不会出现在她的眼前了…… 严赵是骁宗旧部中的名将之一。骁宗登极之后,他被任命为禁军左将军,地位甚至在阿选之上。阿选篡夺玉座之后,严赵带着一些忠诚的部下离开了鸿基,一边躲避阿选的追捕,一边四处寻访骁宗的下落,这个藏身处就是严赵带领部下建立的。一年前,藏身在雁国的李斋和严赵取得了联系,泰麒和李斋才终于在戴国境内有了落脚点,能够方便找寻骁宗的下落。然而,没想到一代名将严赵的落幕,居然会是这般惨淡的光景,真是令人唏嘘不已。 …… 既然知道藏身处已经暴露,三人不得不立刻离开了那里。失去了落脚点的泰麒他们决定返回雁国。但是泰麒他们却并没有向西南方前往离雁国最近的薪州,而是选择了西行进入灿州——那里也是郑宵在常世踏上的第一片土地。 因为泰麒和李斋是被通缉的身份,而郑宵的处境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区别,他们选择了穿过荒野的道路,远远地避开了村镇和城市。然而这给郑宵带了相当的麻烦,因为泰麒和李斋长时间不进食虽然会变得虚弱,可是却不会有性命之忧,而郑宵却不同,一直不吃东西铁定会饿死。还好此时已入夏季,即使是北国最顽固的冰雪也已经稍稍消融了,露出的地面上长着不少野菜。靠着采野菜充饥,郑宵总算能勉强保持自己的生存。 渐渐接近虚海的时候,郑宵突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对不起,虽然我知道现在很紧急,可是……能不能稍稍绕一下路?”郑宵向李斋请求道。 “绕路?去哪儿?”李斋不客气地问道。 “其实,我现在和你们一起逃亡,说不定会给收留我的人家带来麻烦,所以我想去通知他们一声。”郑宵说道。 李斋想都没想就回答道:“听你说的,那家人根本只是想让你代替他们的儿子去当苦力而已,你还想着他们干嘛?” “他们毕竟救过我的命……” “反正已经离虚海不远了,稍微绕一下路也没关系。”最后还是泰麒出来给郑宵打圆场。 既然泰麒都这么说了,李斋也没有理由再拒绝。 然而,当三人来到郑宵最初借住的村庄时,摆在他们面前的却只有一片残垣断壁…… 走过洒满瓦砾、沾满血迹的街道,郑宵看着一排排倒塌的废屋,茫然无措。村子本来虽然非常冷清,现在却充满了死一般的寂静,就像恐怖电影中的鬼镇,透着一阵阵阴森的气息。 ——快吃吧,一会儿还要上工呢…… ——陈家的那个小子被抓走了…… ——年成越来越差了…… ——听说运河那边有个村子被妖魔袭击了…… 从废屋中隐隐传来低低的说话声,郑宵都不用扭头去看,就知道那些不可能是活人的声音——死者们继续着仿佛日常的谈话,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死去这个事实。这种事情郑宵遇到过很多,对突然死于非命的人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终于,郑宵来到了陈家的屋子前,毫无意外地发现这里也已经只剩下凄凉的废墟。 ——妈,州师真的不会再来了吗? ——嗯……那个将军也说数目已经够了…… ——老婆子,还好你发现了那个小子。 ——可是……我们这么做不会遭天谴吗? ——还有什么能比现在的戴国更糟糕的吗? “看来是被妖魔袭击了。”李斋看了看四周,说道,“现在的戴国就好像真的王已经驾崩了一样。” 郑宵仿佛虚脱般地跪倒在了地上。 “郑宵……”泰麒同情地叫道,却想不出什么话来安慰他。 突然,毫无预兆地,郑宵用颤抖的声音笑了起来。那笑声异常凄凉悲怆,令人不寒而栗。 “果然,我所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 喃喃地说着这番意义不明的话,郑宵含着泪,仰天大笑。 …… 从灿州的海岸离开国境进入虚海,泰麒他们终于得以松一口气。然而郑宵从那以后始终沉默不语,就仿佛他这次真的变成了哑巴一般。泰麒和李斋也很识相地没有去向郑宵搭话。 三人进入虚海后,立刻转向南行,飞越艮海,终于进入了雁国境内。泰麒和李斋都有雁国大司徒亲自背书的旌卷,所以即使郑宵没有旌卷也很轻易地通过沿路的查岗。泰麒和李斋将郑宵带到了海岸附近的一个县治,并告诉他海客可以去县衙领取临时旌卷。 “我们就在这里分手吧。”泰麒对郑宵说道。 回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县衙,郑宵点了点头:“是啊,我能活着离开戴国,真是多亏你们了。” “哪里的话,如果没有郑宵你的话,我们早就在文州被抓住了。”泰麒回答。 郑宵笑了笑,不禁感到怅然若失。 “要是可以的话,我还真想继续跟你们一起呢。”郑宵真诚地说道。 泰麒也笑了起来,不过他还是摇了摇头。 “我们留在雁国已经是给延王添麻烦了,像郑宵你这样的普通人还是不要和我们扯上关系的好。” “我也不能算是个普通人。”郑宵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自己左边的太阳穴。 泰麒突然想到了什么,说道:“郑宵,你好像提到过,你是被一个金发的男人带到常世来的。我想了想,那个男人可能和我一样是麒麟,虽然不知道是哪一国的。” “麒麟吗?”郑宵沉吟道,“我对这里还是不太搞得懂呢。” 泰麒继续说道:“既然你的朋友和麒麟在一起,那么去各国的燕朝……王宫打听打听也许能找到。” “王宫是我这种人能随便去的吗?”郑宵不禁哑然失笑,“好吧,我会去试试的。” “祝你好运。”泰麒说道。 “也祝你们好运。” 久久地看着泰麒他们远去的身影,郑宵再次感到了依依不舍。虽然只有十来天的交往,可是郑宵却对乖巧的泰麒,甚至冷冰冰的李斋有了一种仿佛同伴的感情,特别是因为泰麒也和他一样是海客。 转过身,正打算去县衙的郑宵却发现不知何时有人站在了他的背后。看着那一抹如同鎏金一般灿烂的长发,郑宵差点失声叫出来。 “终于找到您了。” ————第六章———— “台辅回来了。” 当泰麒和李斋走进院子的时候,正在门口编筐的青年抬起了头来。 “抱歉,英章。” 停下了脚步,泰麒突然对禁军中军将军说道。英章也和严赵一样是骁宗旧部中的名将,而且是最年轻的一个。在阿选擅自坐上玉座之后,英章没有像严赵那样公开反抗,而是一面假意逢迎阿选,而另一面却暗中帮助严赵和其他对阿选不满的将领。李斋能和严赵取得联系正是多亏了英章的穿针引线,但是英章也因此无法继续留在戴国。 英章看了看泰麒,又看了看李斋——看来只有他们两个人。 “台辅不必气馁,我们再从长计议吧。”英章宽慰泰麒道。 “可是,严赵他……”泰麒不安地说道。 “台辅不用为严赵感到遗憾,” 英章放下手中编到一半的竹筐,站起了身来。虽然和魁梧的严赵无法相比,英章的身材也已经比泰麒高出一头,但是年轻俊朗的面容令他丝毫没有严赵身上慑人的魄力,反而显得和蔼可亲。 “既然台辅这么快就回来,看来严赵一定是凶多吉少了。不过……”英章接着说道,“我和严赵,还有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早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能够为戴国……为主上和台辅献身,是我们荣幸才对。” “英章……” “所以,台辅不必过虑。”英章展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请还是一样,只要想着主上就好了。” 泰麒的嘴唇抿紧了,但是最后他还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英章满意地笑了笑,突然又说道:“台辅回来得真是太巧了,屋里正好有您的客人。” “我的客人?” 泰麒不禁皱了皱眉头,因为知道这里,而且会来拜访他的人,恐怕只有一个。带着李斋,泰麒走进了这个被他们当做藏身处的农家小院,小院里此时正有不少人在操练,当他们看见泰麒和李斋的时候,脸上都不由露出了失望的神情。泰麒甚至不敢去看他们的脸,只能快步向内屋走去。 走进屋里的时候,泰麒第一眼看到的果然是他意料之中的人。 “嗨,你再晚点回来我都要无聊死了。” 一面喝着粗茶,延麒六太回头看向了泰麒。他的头上和平时一样包着一大卷布,隐藏了过于显眼的发色。 “抱歉,让延台辅旧等了。” 泰麒依旧站在门边,礼貌地回话道。想也知道,他和李斋通关的时候一定已经有人报告六太和尚隆,而以那两个人的聪明必定猜到他们这次又是无功而返了。 “别站着啊,”六太向泰麒招了招手,“我这个客人坐着,主人却站着,让我很不好意思啊。” 泰麒依言走到了六太身边坐下。 “看来,这次也还是没有泰王的消息了。”六太又啜了一口茶,说道。 叹了口气,泰麒老实地回答:“不但没有找到主上,还连严赵都死了,我们在戴国的落脚点也没有来,结果我们还是在原地踏步。” “本来我就说过,只靠你们这几个人,想要找到泰王简直是大海捞针。” “台辅说的对,而且我现在是个没用的麒麟。”泰麒黯然地说道。 看着泰麒失落的样子,六太不禁摇了摇头。 “既然你也知道,就别再白费力气了。”六太毫不客气地说道,“只要你同意,雁国有比你们多几百倍的人可以借给你。” “不行!”泰麒还是和一直一样,立刻毫无余地地拒绝了,“没有得到主上的许可,雁国的军队如果进入戴国会被当成觌面之罪的!我们不能为了戴国而让雁国灭亡!” 听见泰麒的话,李斋的脸上不禁露出了惭愧的神色,但是她只是咬了咬嘴唇,沉默不语。 “并不会动用军队。”六太回答道,“我们只是要借给你一些密探,他们能帮你打探泰王的下落……你失去角之后,感觉不到王气,难道你真的还打算继续靠两条腿去找泰王吗?” “可是……”泰麒虽然犹豫了一下,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如果被阿选知道的话,会对雁国不利吧,毕竟他不是王,所以觌面之罪对他没有效力……大家都帮了我们太多,我们不能再给雁国添麻烦了。” 不料六太却冷笑着说道:“你也太小看雁国的国力了吧。妖魔横行的戴国能怎么样?就算阿选想派兵到雁国来,他们也根本渡不过艮海。” 泰麒愣了一下,突然神情严厉地向六太问道:“这是台辅作为麒麟的真心话吗?” “……” 六太低头又啜了一口茶水,感到一股苦意从嘴唇一直落入了腹中……麒麟是仁兽,本性是厌恶战争的,即使六太所说的的确都是实情,从他的口中说出轻视战争的话也绝对不可能是真心。但也正因为麒麟是仁兽,六太实在无法对戴国百姓的苦难视若无睹。 “你以为现在这样子就不是在给雁国添麻烦吗?” 六太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拿出了一叠厚厚的纸。泰麒先是一惊,但是他立刻认出了那是正式的国书。伸手轻轻打开了他曾经熟悉的纸张,泰麒立刻看见了盖在右下角的白雉的爪印。国书的内容大概是要延王停止拘禁戴国的宰辅,并要求立刻将泰麒送还给戴国,否则戴国将不惜使用强硬的手段接回本国的宰辅。 “这……”泰麒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这是昨天刚刚送来的,看来你们这次在戴国闹得还挺大。”六太平淡地说道,“而且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这二十年来基本上每年都会收到几封,而且……”六太顿了顿,又接着说道,“也每年都能抓到不少从戴国悄悄潜入雁国的家伙。” “这……实在抱歉。” “别误会,我不是要说你的不是。”六太解释道,“我只是想让你明白,只要你还想要救泰王,阿选就会继续给帮助你的国家带来麻烦。唯一能够阻止这一切的,只有快点找到泰王,结束戴国的混乱!” 看着六太的眼睛,泰麒明白他所说的都是实话。 “主上,您到底在哪儿……”泰麒低头喃喃自语道。 “其实,我这次来还有几件事想和你商量。”六太又说道。 泰麒抬起了头。 “其实,我们想到了一个说不定能有效的办法。” “什么办法?” “这个……其实是阳子想出来的,好像是在蓬莱发生过的事情。”六太解释道。 “景王陛下?” “阳子说以前在蓬莱有过一个国家……好像是叫做‘法国’还是什么的。法国被另一个国家占领了,但是有一个法国的将军在其他国家组建了一个叫‘流亡政府’的东西,最后靠着在别国组织军队成功地解救了自己的国家。” “‘流亡政府’?”泰麒喃喃地说道。这件事他是知道的,那是指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法国的戴高乐将军在英国组织流亡政府的故事。可是…… “能被天纲接受吗?”泰麒不安地说道,“这个故事我知道,但是在别国组织戴国的军队不会被当成觌面之罪吗?” “这个不用担心。”六太说道,“我们要做的只是招募戴国的难民,然后由尚隆和阳子把他们加入雁国和庆国的户籍,这样他们就不算是戴国的军队了。等以后需要让他们进入戴国的时候,只要等他们到虚海上之后再把他们都除籍,虽然会让他们变得割旌,不过等夺回戴国救出泰王之后,再把他们加入戴国的户籍就没问题了。” 泰麒低头想了想,六太的提议无疑是最好的,如果是戴国自己的军队解救戴国当然是最好不过。但是泰麒隐约还是感到了些许不安。 “已经二十多年了,即使他们原来是戴国的百姓,现在很多都已经在雁国有了安定的生活了。突然让他们放弃现在的生活,让他们为了已经抛弃的国家冒生命的危险,这样真的好吗?” 不料,六太却露出了微笑:“就算他们为了生存而离开了自己的国家,可是没有人会真的甘心始终在别国寄人篱下,任由自己的国家荒废而无动于衷的。而且,你不用强制要求他们,只要召集愿意为自己的国家征战的人就行了。” 既然六太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泰麒也没有理由再反驳。然而就在这时,李斋突然提醒了泰麒。 “台辅,您忘了鸿基山下的事了吗?” 泰麒一愣,眉头不禁又皱了起来。 “怎么了?”六太不解地问道。 “其实……” 用沉重地语调,泰麒将在鸿基战败时的事情,以及这次在戴国的经历都告诉了六太。听着泰麒的讲述,六太渐渐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还有这种事?”六太愕然问道,“居然真的有这种法术!” “是不是法术我们也不太清楚,不过……”泰麒摇了摇头说道,“既然阿选手下有这样的奇人异士,就算我们能召集到人马,也难保不会重蹈覆辙。” “是啊……”六太沉吟着,“如果不能找到破解这种法术的方法,恐怕很难有胜算。” 仔细想了想,六太接着说道:“这件事就由我派人去调查吧,你还是准备一下召集难民的事情。不管怎么说,等找到破解的方法之后,军队都是需要的。” 泰麒扭头去看了李斋一眼,随即向六太点了点头。 “那调查的事情就拜托延台辅了。” “嗯,你们也好好准备一下吧。” 说完,六太立刻站起身,向泰麒他们告辞离开。泰麒也没有挽留六太,只是将他送出了院子。 看着六太走远了,泰麒回身招呼英章:“英章,你来一下。” 英章立刻放下了手中活,跟着泰麒和李斋走进了内屋。关上房门之后,泰麒将自己刚才和六太的谈话都告诉了英章。 “‘流亡政府’吗?”英章沉吟道,“臣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不过召集戴国的难民这个主意臣觉得很有道理。” “这件事能请你来主持吗?”泰麒陈恳的请求道。 “由臣来主持吗?”英章略显惊讶地问道,“臣举得还是由台辅来主持才更名正言顺。” “英章将军,”李斋替泰麒回答道,“你也知道台辅因为受伤,几乎已经完全失去了麒麟的力量,甚至都没有办法转变。而且台辅不喜欢战争,也对军队的事不很了解,所以这件事只能拜托将军。” 英章低头沉吟片刻。他名义上还是禁军中军将军,单看身份的话的确很适合做组织军队的工作。本来他想要推荐李斋的,不过仔细想想,李斋身有残疾,而且需要时刻保护泰麒,其实并不合适。 想到这里,英章终于点了点头:“臣明白,臣绝不负台辅的期望。” 泰麒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什么人?” 屋外突然传来一阵紧张的叫喊声。英章头一个冲出了房门,泰麒和李斋也跟着他出了屋。没走几步,泰麒立刻发现了骚动的原因——院门口不远处正站着一个青年,守护院子的部下们都在紧张地戒备着。 “我不是可疑的人,只是想见泰台辅一面。” 青年将双手举在空中,表示自己没有恶意,一面解释着。泰麒仔细看了看青年。除了他的头上和六太一样包着一卷厚厚的头巾之外,青年的穿着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是在他的身边却跟着一头驺虞。 “阁下是?” 泰麒走近院门,远远地向青年问道。青年一见到泰麒,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他不顾护院的警告快步走近了泰麒。 “停下!”护院再次向青年警告道。 “等等!” 一边喊道,泰麒伸手拦住了几乎要跳出去的护院——他认出了走近他的青年。 “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郑宵站在不远处,对泰麒说道。 “郑宵?”泰麒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儿的?” 虽然只分别了十来天,郑宵的样子已经几乎完全变了样,泰麒差点认不出他来。 “先不说这个。”郑宵说道,“我今天来是有事要和你商量。” 泰麒不由又皱了皱眉头。 “怎么今天这么多人有事来找我商量?”泰麒喃喃自语道。 “别担心,我要说的绝对是好事。”郑宵说道。 “好事?什么好事?” 泰麒的脸上露出了怀疑的神色,但是在听见郑宵的回答后,他却不由惊喜得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泰王在什么地方。” 看着泰麒的眼睛,郑宵平静地说道。 ————第七章———— “我会是找到泰王的关键?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听着晴香耐心地讲完了将郑宵带到常世来的理由,郑宵不但依然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甚至开始感到这个一直我行我素的大姐简直是典型的中二病。没什么好奇怪的,被莫名其妙地带到常世,而且受尽苦难甚至好几次差点丢掉性命之后,郑宵却被告知他所承受的一切只是为了一个如此可笑的理由,要不是郑宵还算有风度,换了别人早就掀桌子了。 “你要问我理由我也说不出来,但是我刚才说的没有一句谎话,在我看见的未来当中,救出泰王的人就是你。” 面对郑宵的态度,晴香丝毫没有受到打击,看来她对自己的话无法轻易取信于人并不感到意外。 “而且,你不觉得不可思议吗?你会流落到戴国,会被带到泰王失踪前最后去的文州,会在那里遇到泰麒,绝对不会只是巧合。” “哈?你想说我好几次差点翘辫子都是命中注定的吗?”郑宵鼻子里哼了一声,不以为然地说道,“不都是你们害的吗?要不是你们把我绑架过来,能有这些事儿吗?” 晴香轻笑了一下回答:“我不否认。不过,那也是因为我知道你不可能那么轻易死。” “可惜我从来不相信算命的。”郑宵没好气地顶了晴香一句。 “我可不是算命的。”晴香笑着说道,“因为我没办法教你怎么消灾避祸。” 郑宵斜着眼睛看着晴香。 “虽然我看到的未来从来都是暧昧不清的,不过,”晴香又接着说道,“我所看见的东西最后都会以某种方式变成现实……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 几百年间一直看着自己无力改变的未来,这究竟是神的恩赐抑或只是一个恶劣的玩笑呢?郑宵也无法回答。 “郑宵,你想知道我所犯的罪吗?”晴香轻描淡写地问道。 郑宵不由一惊。晴香是大罪“傲慢”,力量就是所谓的永生不老,这个郑宵是知道的。但是,会被烙上“傲慢”之印的罪行究竟是什么,郑宵并不清楚。和“弑亲”、“自戕”、“诳言”这样具体的罪行不同,“傲慢”和“怯懦”并不是一句话能够说清的,甚至可以说没有人明确地知道何为“傲慢”和“怯懦”的大罪。对郑宵来说,他是绝不肯轻易将自己真正所犯的罪行告诉别人的,因为罪行所代表的都是每个罪人心中最阴暗的一面,不可能轻易展露在人前。 然而晴香愿意主动向郑宵袒露那些本该永远埋在心底的黑暗。虽然郑宵也明白这是晴香为了取信于他所做的努力,但是直面别人的罪还是令郑宵一时不知所措。 “我的本名不叫真田晴香。”晴香缓缓地说道。 这并不令人意外,一个永远不会变老的人,想要假装成普通人生活是很困难的。他们无法在同一个地方停留,无法和普通人交往,一旦被别人察觉到自己的怪异就必须马上离开——他们不得不做永远的流浪者,避开人群,甚至隐姓埋名。 “我是元和三年(1617年)出生的,老家是九州天草的大矢野岛。” “四百年?” 郑宵不由吐了口气。对于永生的人来说,几十年的时间或许只不过沧海一粟罢了,不过四百年还是让人难以想象。 “怎么,知道姐姐我其实是个四百岁的老太婆,所以失望了吗?没关系,姐姐我的身体还是和二十多岁的小姑娘一样喔。”晴香打趣地说道。 郑宵咧了咧嘴,默不作声。见郑宵的脸颊微微泛起红晕,晴香更加得意地笑了起来。 “算了,不逗你了。”晴香忍住笑继续说道,“不过事实上,我被烙上这个印的时候只有二十一岁,的确比你现在还小一点才对。” “这个话题就别再继续了。”郑宵没好气地说道。 晴香微微一笑,不过也识相地没有再继续取笑郑宵。 “我的本名是益田晴香,我父亲叫做益田甚兵卫。” 郑宵的心里咯噔一下。晴香生于元和三年,她二十一岁时正好是宽永十五年(1638年)。那一年在九州有一件大事发生,而且她正好姓益田,父亲还是大矢野岛的益田甚兵卫…… “我还有一个弟弟,他叫益田四郎时贞……” “天草四郎?”郑宵不禁叫了出来。 晴香神情黯淡地点了点头。 天草四郎时贞,原名益田时贞,自称天帝使者的起义军领袖,岛原天草起义的总大将,而晴香居然是他的姐姐。想到这儿,郑宵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一个事实。 “传说天草四郎所展现的奇迹当中,有一个就是预知未来,难道……” 晴香又点了点头:“对,其实能够预知未来的人是我,时贞只是把我的预言说出来而已。” “原来如此,只要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就能够提前做好准备,那么其它那些所谓的奇迹也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郑宵恍然大悟地说道。 “这些都是森大人的主意,为了提升时贞的威望,也是为了起义军的士气。” “没想到,事情居然是这样。” 郑宵叹了口气,因为他想起了岛原天草起义的结局,以及晴香说过的那句话——“我所看见的东西最后都会以某种方式变成现实。” “在去原城之前,我已经看见了尸骸遍野的景象。我把看见的事情告诉了时贞和森大人,但是那时候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那天晚上,时贞派人把我送回天草,自己带着三万个相信他是天帝使者的百姓步入了死地。” 虽然起义军死守废城原城,但是最后还是不敌幕府军的进攻,原城陷落。当时,城里据说有三万人,其中有一半是不参加战斗的妇女、老人和孩子,但是最后这三万人不论男女老幼全部被屠杀……天草四郎也在原城战死。 “原城被攻陷的那天,我的胸口上被烙上了这个印。”晴香继续讲述着,“这是对我所犯的罪行的惩罚,因为我们擅自假借‘主’的名字,自称是主的使者。而且因为我的‘傲慢’,让三万个无辜的人失去了生命。” 郑宵想要反驳,但是却没有说出口。岛原天草会发生暴动,是因为领主的暴政,即使晴香什么都没有做,事情也不会有什么改变。见过戴国的现状之后,郑宵更加明白了,并不是忍耐就一定能够活下去的,这个世上存在着沉默只会加速毁灭的地方,如果要在沉默着死去和在爆发之后再死去中间选择,郑宵感到自己大概会选择后者。 “我明白了。”郑宵说道,“我相信大姐你说的话。不过这次看来你错了,我在戴国根本没听见任何人提起泰王……事实上,我根本听不懂别人说的话,一直只能假装是个哑巴。” “臣子避讳,戴国人是不会直呼王的名号的。”晴香解释道,“一般人都将自己的王称为‘主上’,而且也只有王才有资格被这样称呼。” “都说了,”郑宵有点不耐烦地重复道,“我根本听不懂别人的话!” “是啊,我知道别‘人’的话你听不懂。” 郑宵一下呆住了。对啊,活人的话他听不懂,但是他却能听懂死者的话,而且也只有他——大罪“怯懦”,才有可能听见死者的声音。如果说晴香的预言是真的,那么知道泰王下落的就只能是已经死去的人。 “‘主上’吗……” 郑宵怎么可能忘记,有一个幽灵的确清楚地在他耳边说过这两个字——那个幽灵还曾经救过他的性命。 “难道又要再去一次戴国吗?” 郑宵叹了口气,喃喃地说道。 …… “凌云山,还真是名符其实呢。” 走在芝草的街道上,郑宵一边抬头望着远处高耸入云的芝草山,一边赞叹道。而在他的身边,泰麒和李斋则露出了迷惑的神情。 “你没来过芝草吗?”泰麒问道。 “啊,我还真是第一次来。”郑宵回答。 “怎么可能?”泰麒反驳道,“你既然是柳国的国官,怎么可能连芝草都没有来过。” “你问我我问谁去?”郑宵耸了耸肩,回答道,“我在雁国刚和你们分手,马上就被那个叫刘麒的男人抓到了。之后我就跟着他到了一个离国境线没多远的小镇子,我在那儿修养了两三天——你们也知道我那时候是个什么状态——然后大姐就带着委任状来找我了。” “你就这么入了仙籍?”李斋嗤笑这说道,“真没想到还有你这么马虎大意的人。” “没办法。”郑宵无奈地反驳道,“我在这儿人生地不熟,除了听大姐的话还能怎么样?” 听见郑宵的话,泰麒扑哧笑了起来。 “我刚到蓬山的时候也和郑宵你差不多。” “可别把我和你这个大少爷相提并论。”郑宵摇了摇头反驳道。 此时已然入秋,从郑宵他们离开雁国也过了将近十天。说服泰麒跟他来柳国并没有郑宵想象中那么困难,甚至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泰麒已经近乎是一种病急乱投医的状态,恐怕现在不管是谁,只要对他说知道泰王的下落,他就会毫不犹豫地跟对方走。 唯一的麻烦是如何阻止泰麒不顾一切地奔回戴国。郑宵不得不威胁泰麒,如果不先和他去一趟柳国,就不肯帮泰麒寻找泰王。虽然从郑宵的口中知道了泰王就在琳宇,但是如果没有郑宵在,泰麒和李斋对没办法和死者交谈,也就不可能知道泰王的确切下落。他们俩这才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跟郑宵来到了柳国。 他们从愈乐上船,花了四天三夜才来到柳国的谢宜,之后改乘骑兽,又用了六天时间飞到芝草。当然,他们在愈乐还无意中遇到了薛枫和薛樟两兄弟,不过那已经是别的故事了,这里略去不述。一路上泰麒满脑子只想着泰王的事情,而李斋的头脑倒是还算清醒,她将郑宵从刚来常世一直到和他们两人相遇为止的经历,从头到尾盘问十几遍,才终于肯相信郑宵没有撒谎。 “刘王为什么要帮戴国?”李斋还是心有疑虑。 “我怎么知道?”郑宵回答,“我只是听大姐的话带你们来而已,我可连刘王的面都没见过。” “我想也是。不然,你怎么说也算是柳国的国官,居然直呼主上为‘刘王’,胆子可真够大的。”李斋说。 “我就说对你们的礼仪不大了解了。” 说话之间,三人已经来到了芝草山的脚下。抬头看着像刀劈过一样笔直的绝壁,郑宵心中暗想,如果直接骑着骑兽飞上凌云上不会惹出麻烦吧?不过他没有疑惑太久,因为已经有人在那里等着他们了。 “泰台辅,刘将军,一路辛苦了。” 走上来迎接郑宵他们的正是刘麒。刘麒一边说着,一边恭谨地向泰麒施礼,泰麒和李斋也连忙还礼。刘麒的口中只说出了泰麒和李斋两人的名字,似乎并没有把近在咫尺的郑宵放在眼里。不过三人都没有感到丝毫意外,毕竟对方贵为宰辅,而郑宵只不过是个射人。 然而,事实却出乎了三人的预料。刘麒向泰麒他们施礼完毕,竟然转身对郑宵也深施了一礼:“郑将军也辛苦了,您身体还没恢复就又劳您长途跋涉,实在过意不去。” 郑宵一下愣住了,因为他对常世的礼仪一窍不通,面对刘麒出乎意料的行动,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应对。郑宵赶紧偷偷瞟了泰麒和李斋一眼,然后学着他们的样子向刘麒还礼。 “哪里,能为主上效劳,是下官的荣幸。” 泰麒和李斋面面相觑,都显得比郑宵还要吃惊。按理说,就算刘麒体恤下官,也不该用如此高的礼仪对待郑宵才对。不过两人都只是偷偷在心底琢磨,并没有说出口,因为毕竟现在并不是纠结于这种事的时候。 “不知道刘王陛下现在是否能接见我们?”泰麒赶忙问道。 “正是主上命我在此恭候的。”刘麒答道,“台辅请这边走。” 跟随着刘麒,三人乘着骑兽飞上了芝草山。虽然是第一次来王宫,不过因为有宰辅刘麒带路,郑宵并没有特别紧张。然而当他的脚刚刚踏上芝草山的山顶时,一股逼人的肃杀之气几乎让他睁不开眼睛。 郑宵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这里不愧是王宫,真可谓守卫森严——墙边每隔不到五米就有一个士兵在站岗,还能看到不少士兵在来回巡逻,几乎每一寸地方都被好几双眼睛监视着。郑宵不禁吐了口气,回头看去,泰麒和李斋倒是显得非常坦然。郑宵终于相信那两人曾经是能够常常出入王宫的高官。 穿过路寝走向后宫的时候,郑宵隐隐发现时不时有眼睛在注视他们,但是当他扭头去看时,对方却已经转开了视线。郑宵突然莫名地不安了起来——那些注视他们的人并非都是宫殿守卫,也有一些看起来只是普通的官员。 终于来到了刘王的寝宫。都没有通报一声,刘麒就推开门走了进去。虽然郑宵觉得有些不妥,而且看泰麒和李斋似乎也和他有同样的想法,不过既然主人都如此不拘礼,他们太客气反而显得滑稽。 “初次见面,泰台辅。” 三人刚刚走进门里,便立刻听见了一个低沉浑厚的男声。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郑宵终于见到了他的“主上”,刘王助露峰。 “没想到真的有黑麒麟呢。” 助露峰爽朗地笑着,说道。 ————第八章———— “大家别都站着啊,请坐吧。” 助露峰指了指自己身边的几把椅子,对泰麒他们说道。 刘王助露峰看起来四十几岁的年纪,容貌并没有任何出众的地方,再加上他平易近人的态度,很容易令人觉得他不过是邻居家的中年大叔,更不用说他此时正坐在一张朴素的小圆桌旁边,手里剥着毛豆。向助露峰的身边看去,郑宵不由感到安心了一点,因为他看见晴香就站在刘王的身后。 泰麒虽然犹豫了一下,不过还是走到了助露峰身边坐下,李斋侍立在他的身边。郑宵毕竟身份悬殊,依然站在门口。 “小兄弟你也过来坐吧。”助露峰大度地说道,“你应该也挺累了吧。” “微臣不敢。”郑宵慌忙回答道。 “不必拘礼。”助露峰笑了起来,“虽然名义上你是我的臣子,不过那只是为了能方便你行动的手段,我们之间没必要行君臣之礼。” 郑宵愣了一愣,用询问的目光看向了晴香——后者向他点了点头。郑宵稍稍走近了圆桌,不过最后他还是没有坐下。助露峰撇了撇嘴,也不再继续勉强郑宵,而是将视线转向了泰麒。 “这二十年来,泰台辅竟然一直用如此娇弱的身躯支撑整个戴国,想必相当辛苦呢。” 泰麒摇了摇头,回答:“连自己的主上在哪里都不知道,我只是个没用的麒麟而已。” “毕竟连泰王如此英武雄才之人都着了道,泰台辅无需太过自责。”助露峰安慰泰麒道。 泰麒还是摇了摇头,不过他没有再就这个问题做更多纠缠,而是直接地问道:“不知道刘王陛下叫我们来,究竟有何要事?” 看着泰麒直率的眼睛,助露峰不禁露出了微笑。泰麒现在肯定是满脑子想着要回戴国去救出泰王,不管什么样的要事对现在的泰麒来说都无关紧要才对。他会这么问,不过是想要快点把麻烦的事情解决而已。 “台辅不用着急,我要说的事情正好和泰王有关。”助露峰回答。 听见助露峰的话,泰麒不由一惊。 “与主上有关?”泰麒急切地询问道。 然而助露峰却显得不慌不忙,只见他伸手把自己面前摆着毛豆的盘子向泰麒推了推,一边说道:“这个很不错喔,台辅也试试吧。”然而泰麒现在哪有吃东西的心情,立刻摆摆手拒绝了。 “可惜,这个真的很好吃。”助露峰失望地说道,“好吧,我们还是来说正事吧。其实,这次请台辅和刘将军来柳国正是为了营救泰王的事情。” “啊,”泰麒点了点头,“如果陛下愿意将射人大人借给戴国,在下替戴国的百姓谢谢陛下。” “哪里,戴柳是邻国,这不过是我分内的事。”助露峰笑着说道。 泰麒心里活动了一下。虽然戴国和柳国也算是邻国,但是自从助露峰即位之后,两国一直都没有什么交往,和雁国、庆国相比,实在很难说助露峰出手帮助戴国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不过,既然助露峰显得这么大度,作为接受帮助的一方,泰麒当然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可是从郑宵欲言又止的态度上,泰麒总觉得这件事并不只是邻国相助这么简单。 “恕我失礼。”泰麒问道,“不知陛下为何要如此热心相助戴国?” 听见泰麒的话,站在他身后的李斋露出了不安的神色,而助露峰则扬起了眉毛。 “台辅怀疑我别有居心吗?”助露峰笑着问道。 “哪里,只是……” 泰麒赶忙辩解,然而他还没说完,助露峰已经毫不避讳地回答了他的话。 “我帮助戴国的确还有别的目的。” 看着泰麒睁大了眼睛,助露峰立刻又补充道:“台辅不用担心,我完全没有对戴国不利的意思,应该说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我不明白陛下的意思。”泰麒说。 “这件事现在还不重要。”助露峰回答,“重要的是要如何救出泰王。” 泰麒点点头。的确,不管助露峰有什么目的,现在对他来说都不是最要紧的事——最要紧的是赶快救出骁宗,让戴国脱离如今的混乱。 “陛下说的是。不过……”泰麒怀疑地说道,“既然射人大人已经知道主上的下落,我们就更不该再继续耽搁了!” “难道你打算就这么回戴国去?”助露峰把一颗豆子扔进嘴里,一边随口问道。 “当然。” “在你们刚刚在戴国大闹了一场之后?” 被助露峰这么一问,泰麒一时语塞。 “现在戴国肯定已经加强了戒备,台辅和刘将军只要一进戴国就会被逮捕吧。”助露峰补充道。 “是我思虑不周。”泰麒承认道。 见到泰麒坦率的样子,助露峰不禁笑了起来。 “台辅请放心,这次我请二位来柳国,就是想要帮助二位营救泰王。” “多谢陛下,只是不知道陛下有什么好办法?”泰麒问道。 不料,助露峰并没有回答泰麒的询问,而是回头向身后的晴香说道:“就让泰台辅和刘将军来听听你的主意吧。” 顺着助露峰的视线,泰麒和李斋这才注意到了站在他身后的晴香。本来他们还以为,穿着朴素的晴香只是芬华宫中的宫女,没人想到其实晴香是助露峰的幕僚。 “遵旨。”晴香向助露峰答应道,一面转向了李斋,“恕在下失礼,这次营救泰王的行动中,还请刘将军先回雁国稍等,台辅和郑宵救出泰王陛下后会把他直接带去雁国。” “为什么我不能一起去救主上?”李斋激烈地诘问道。 “请刘将军息怒。这次毕竟是要隐秘行动,但是恕在下失言……”晴香略带歉意地说,“刘将军似乎过于显眼了。” 李斋一愣,立刻明白晴香的话不假,即使再怎么伪装,也无法遮掩她空空如也的右手。就算她和泰麒、郑宵一起回戴国,也只会拖他们的后腿。 “李斋……”看着李斋阴沉的脸色,泰麒担心地说。 “谢谢台辅挂心。”李斋赶忙藏起了自己内心的失落,笑着对泰麒说道,“臣会在雁国打理好一切,恭候主上和台辅归来。” 泰麒点了点头,他知道李斋肯定是希望亲自救出骁宗的,可是现在也只能以大局为重。他转过身,对晴香问道:“那我具体应该怎么做?” “下个月,柳国会有一个使团前往鸿基,名义上是为了和戴国的‘假朝’交涉关于贸易的问题。”晴香说明道,“到时候,请台辅和郑宵假装成使团的成员。” “这样啊。”泰麒点点头,“可是阿选难道不会怀疑吗?” “这个不用担心。”晴香解释道,“这次遣使交涉在一个月以前就已经和戴国约定了,再加上柳国不像雁国、庆国和戴国的关系那么密切,对方应该想不到柳国会帮助台辅。” “使团会经过文州对吗?”泰麒又问道。 晴香点点头:“对,其实准确的说使团并不打算去鸿基。” “啊?” “使团的成员都是从割旌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勇士,他们不但会帮助台辅和郑宵救出泰王,而且还负责送你们去雁国。” “我刚才就想问,救出主上之后我们为什么不是回柳国,而是去雁国?”泰麒问。 “这也是为了万无一失。”晴香回答,“等救出泰王之后,使团的大部分会沿着原路返回柳国,但是请台辅和泰王伪装之后带少数几个人从薪州去雁国。如果在救出泰王的时候惊动了州师,他们也应该会把注意力放在大队返回柳国的使团上,不会注意到台辅你们行踪。” 说到这儿,晴香又转向了李斋:“还要劳烦刘将军通知雁国接应。以延王和泰王的交情,想必延王不会拒绝。” 李斋立刻对晴香点了点头。泰麒已经明白了自己该做的事,但是还要等好几天才到使团出发的日子,这段等待的时候实在让他有些难以忍受。 晴香似乎看透了泰麒的心思,说道:“郑宵才刚到常世,这几天还请台辅将常世,特别是戴国的情况教给郑宵。”说着,晴香又补充道:“因为台辅也是在蓬莱出生的,想必更了解该如何教初到常世的人。劳烦台辅,还请见谅。” 既然晴香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泰麒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郑宵已经帮过我们很多,这也是我该做的事。” 几人计议已定。这时,一直闲坐在一旁吃毛豆的助露峰突然又对晴香说道:“你们说完了吗?那把什么‘圣人’的事情也说说吧,他们这次去没准还会遇到,不是吗?” 泰麒疑惑地抬起头,不明白助露峰所指何事,而晴香则心领神会地点头领命。 “听郑宵说起,台辅在戴国曾经遇到过一个能够蛊惑人心的少年,是吗?”晴香向泰麒问道。 泰麒一个激灵,心中暗想,难道晴香知道关于那个少年的事? “的确。二十年前我们之所以在鸿基战败,就是因为那个少年突然出现,让几乎所有的士兵都倒戈。而这次我们在戴国的藏身处之所以暴露,似乎也是因为一个少年迷惑了严赵……只是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同一个人。” “我想应该是同一个人。”晴香肯定道,“那个人是‘毁灭的圣人’之一,名叫‘神之喉舌’。” “‘毁灭的圣人’?‘神之喉舌’?” “毁灭的圣人并不是真正的少年,他们只是天为了测试一个世界是不是有资格继续存在而派遣的使者。”晴香回答,“他们一共有三个人,分别是神之权威、神之喉舌和神之睿智。其中神之喉舌的力量是能够让听见他声音的所有人,都把他说的话当成事实。” 正是这样,泰麒暗想,在鸿基的时候,那个少年只用聊聊几句话,就让士兵们把泰麒当成了假冒麒麟的骗子。而且,泰麒这时突然回忆起了在愈乐的时候,郑宵曾经对被他叫做“薛枫”的青年说过的话…… “郑宵曾经说过,将会有关系到十二国存亡的大事发生,而且与十二国所有的王和麒麟有关,难道……”泰麒猜测道,“柳国帮助戴国的理由,和这件事有关?” 晴香回头看了看一旁的郑宵,而郑宵则咧了咧嘴,表示歉意。 “的确是这样,因为为了回避灾难,十二国的王和麒麟都是不可或缺的。” “灾难就是这些所谓的圣人吗?”泰麒追问道。 然而晴香却摇了摇头,回答:“他们的目的虽然是让常世在灾难中毁灭,但是他们并没有引起灾难的力量。他们只是天的传话人,等时机到来的时候,他们负责把天决定的游戏规则传达下去。” 天的传话人吗?泰麒叹了口气。看来这些圣人和他们麒麟很像。 “既然他们只是传话人,为什么要帮助阿选呢?” “因为他们希望常世输。”晴香简洁地回答道,“他们并不是活着的生命,而是生活在一个世界上的人对自己生活的世界的不满、怨恨和诅咒的集合体,所以他们本能地希望这个世界被毁灭。” “结果说到底,希望常世被毁灭的还是活在常世的人们吗?”泰麒贤明地说道。 晴香点点头,但是立刻她又辩解道:“不过,他们只是片面地将人们的恶意集合在一起而已,并不能说大部分人都希望常世被毁灭。” 对晴香的辩解,泰麒不置可否,而是转换话题问道:“既然那个神之喉舌有这样的力量,我们不是一点胜算都没有吗?” “也不是这样。”晴香解释道,“他的力量也不是绝对的。比如说,就算他当着台辅的面,告诉您‘你是人,不是麒麟’,台辅也应该不会相信。” 泰麒记起了鸿基山下的事,那时他的确听见了少年说的话,但是那些话对他却没有任何影响。 “也就是说,如果你对一件事深信不疑,他的法术就不会有任何效果?” “对,神之喉舌的力量对深信不疑的人,还有意志坚定的人都没有效果。只要能够有说服众人的证据,就不用怕被他蛊惑。” 但是泰麒却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可是世上有很多事是没有证据可以证明的。” “正如台辅所说。”晴香点头说道,“特别是受雇的割旌更不能算是意志坚定的人,所以如果真的在戴国遇到了神之喉舌,还请台辅小心。” 泰麒点了点头,他的心里依然充满不安。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打开了,房中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门口——一群手持武器的士兵出现在了本来根本不允许带兵刃进入的寝宫,而在他们前面走着一个刚刚二十岁出头青年。 “久疏问候了,父亲。”青年冷笑着对助露峰说道。 “渊雅啊,的确很久没见到你了。”虽然对方明显来者不善,助露峰却显得气定神闲,“而且,我好像记得你一直都叫我做‘主上’的,还是我年纪大了,记错了?” “父亲你的确年纪大了。”大司寇渊雅毫不客气地说道,“该是让贤的时候了。” 不料,听见渊雅的话,助露峰却哈哈大笑了起来。 “你……你笑什么?”面对助露峰的态度,渊雅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助露峰强忍住笑,接着说道,“你叫我让贤,难道是让给你?” “正是。” “可是,谁来当下一个刘王可不是我说了算的。”说着,助露峰的目光瞟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刘麒,“要我们的台辅说了才算。” 渊雅一下笑了起来,说道:“这个我当然知道,而且我也好好考虑过了。” “喔?”助露峰扬起了眉毛,“那让我来听听你考虑的结果吧。” “就让你见识一下我们的差距吧。”渊雅得意洋洋地说道。 “喔,请务必让我惊讶的一下。”助露峰打趣地说道。 “那当然,”听见助露峰的话,渊雅更加得意了起来,“你还是继续当你的刘王,但是你要让我当冢宰,而且把王的权力都给我,这样就没有刘麒什么事了。” 听见渊雅要求,助露峰笑了起来:“不错,这个想法有道理。不过啊……”助露峰突然补充道,“这招我记得雁国的元州侯斡由用过,你不过是拾人牙慧而已。” 渊雅的脸腾一下都红了,气急败坏地说道:“不管……不管怎么说,你要任命我为冢宰,还要把王的实权都给我!” “那我呢?”助露峰问道,一边把一颗豆子丢进嘴里,咀嚼起来。 “你还是刘王,继续在后宫吃你的毛豆吧。”渊雅不耐烦地回答。 然而,他的话只是招来了助露峰又一阵大笑。 “我说啊,渊雅……”助露峰笑着说道,“我干嘛要听你的?” “哼!你不听我的也行。”渊雅恶狠狠地说道,一边向身后摆了摆手,“不过她会怎么样,可就不好说了。” 随着渊雅的声音,一个士兵从门外推进一个人来。那是一个穿着官员朝服的女性,她的双手反绑在背后,头一直无力地低着,看不太清楚相貌。 看着眼前的一幕,郑宵的脑子突然轰的一下,变得一片空白…… ————第九章———— “莹……我把那件事告诉爸妈了……” 放学的路上,郑宵跟在彭莹的身后,缓缓地开了口。他的声音失去了一贯的朝气蓬勃,显得无精打采。 “为什么?” 彭莹扭回头来,狠狠地瞪着郑宵问道。被彭莹一瞪,郑宵不由自主地退缩了一下。 “因为……因为我说过要保护你。” 听见郑宵的回答,彭莹就仿佛泄了气一般。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头默默地继续向前走去。 郑宵的脚步变得更慢了,不只是因为他为自己的无力感到羞愧,更是因为他不忍心看见彭莹脖颈上越来越多的伤痕。 “莹……我们还是告诉老师吧?”郑宵试探着建议道。 “你想让爸爸被抓起来吗?”彭莹冷冷地反问道。 “可是莹,你爸爸他老是打你……” “除了爸爸,我就没有亲人了,我不要爸爸被抓走。”彭莹说道。 “……”郑宵咬了咬嘴唇,“我还是再去求求爸妈,让莹住到我们家来吧。” 然而彭莹却淡淡地问道:“叔叔他们怎么说?” “他们……他们说,让我专心读书,不要多管闲事……”郑宵 “那你又怎么说的?”彭莹接着问道。 被彭莹一问,郑宵的神情不禁变得更加暗淡了——他什么都没有说。被父母拒绝之后,郑宵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根本没有勇气和父母争论。他该怎么告诉彭莹?他完全张不开嘴。 突然,彭莹的脚步停了下来。郑宵一怔,才发现不知不觉之间他们已经来到了彭莹家住的小区门口。然而彭莹却呆站在那儿,没有马上走进门去。 “莹?” 郑宵以为彭莹想要和他说什么,可是彭莹却直到最后都没有开口。她只是回过头来对郑宵凄然一笑,默默地走进了小区。 “莹!” 郑宵对着彭莹的背影叫道,可是彭莹却再也没有回头。 …… “彭叔叔?” 在彭莹家住的小区后门边,郑宵看见彭莹的父亲背着一个麻袋从小区里走了出来。已经接近晚上十点,距离郑宵和彭莹分手过了大概三个小时的时间。此时的小巷里空无一人,只有彭莹的父亲拖着沉重的脚步走着。 本来郑宵是为了再劝劝彭莹才来找她的,但是此时他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跟上了彭莹的父亲。郑宵感到一股强烈的不安袭上心头,但是他甚至不敢让那个可怕的念头进到自己的脑海中。 跟着彭莹的父亲,郑宵走上了附近的一座荒山。山上的树木长得很茂盛,常绿的树冠几乎遮蔽了天空。如果是夏天,这里正是纳凉的好地方。南面的山坡正对着这座古旧的小镇,风景秀丽宜人,彭莹常常喜欢跑到这里来,很多时候会拉上郑宵一起。所以对这里,郑宵非常熟悉。可是今天,走在昏暗的山道上,郑宵却感到浑身上下包裹着沉重的寒意,而且这与他身边深秋的空气无关。 彭莹的父亲一步一步地向山顶走去,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矮小的跟踪者。最后他终于来到了一个背阴的小空地。躲在大树的背后,接着头顶皎洁的月光,郑宵偷偷地向这边看了过来…… 一瞬间,郑宵感到自己身上的血都变得冰凉了——一把闪着寒光的铁锹插在一个小土堆上,而在那旁边有一个黑洞洞的小坑。彭莹的父亲将身上的麻袋放进了小坑里,他的动作异常温柔,令人毛骨悚然。 “对不起,莹……别怪爸爸……” 彭莹的父亲喃喃地低语道。他抓起了身边的铁锹,开始把土一锹一锹地洒进坑里。 “莹,都是你的错……都怪你也要为了男人离开爸爸……就和你妈一样……” 郑宵背靠着大树,无声地哭了起来。他身子无力地滑座在地上,抬头茫然地望着头顶的圆月…… 终于忙完了,彭莹的父亲抗着铁锹,又一步一步地走下了山去。等到他彻底消失在了视野中之后,郑宵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到了刚刚被埋起来的小坑边,开始不顾一切地用手挖了起来。 郑宵很害怕,他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但是他的手却停不下来,就好像如果他不马上把那个麻袋挖出来,就会永远地失去某种重要的东西。 终于,郑宵用沾满了泥土和血污的手,解开了麻袋口的绳子…… “呜……呜……” 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郑宵的脸滚落了下来——麻袋里,彭莹圆睁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无助,正直直地看着他。 一瞬间,郑宵感到自己左边的太阳穴一阵烧灼的疼痛,就仿佛他的鬓发都燃烧了起来一般。紧接着,就在郑宵的耳边,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宵,别哭…… …… “哈……哈……哈……哈……” 郑宵捂着仿佛燃烧起来的太阳穴,拼命地喘着粗气。 ——宵,快逃…… 郑宵用力咬着牙,抬头又看向了满脸得意的渊雅。 ——宵,别留在这个屋子里,快逃…… “莹,你应该骂我才对。”郑宵低声说道。 ——别再说了,那不是你的错…… “不,那是我的罪!”郑宵反驳道,“所以我不能再逃了!” ——你要救她吗? 然而郑宵并没有正面回答:“请你还是继续骂我吧,这样我的心里会舒服些。” 彭莹的声音安静了下来。郑宵悄悄地走到了泰麒的身边,弯下腰去,低声对泰麒说了几句话。 “要是你不答应让我当冢宰,那就谁也别当,我现在就杀了她!”渊雅向着助露峰叫嚣道。 “喔,这样。”助露峰恍然大悟地说道,“可是就算你杀了她,能当冢宰的人有的是,也不见得我就非得让你来当。” 渊雅一愣,但是他立刻又露出了满脸凶相。 “她是你亲女儿,你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吧?” “你还是我亲儿子呢。”助露峰又把一颗豆子丢进嘴里,一边说道,“你放心,你死的时候我保证一滴眼泪都不会掉。” “我……我真的杀了她!” “你杀吧。” 就在助露峰、渊雅父子俩一唱一和的时候,泰麒向郑宵点了点头。郑宵直起腰,就像是为了让自己鼓起勇气一般,长长地吐了口气。这时,渊雅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你既然根本没把我们姐弟放在眼里,为什么要让我当大司寇,让她当冢宰?” 不料,助露峰居然轻描淡写地回答道:“因为这样子比较有意思吧。” “有意思?”渊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啊。”助露峰回答道,“你想啊,如果游戏太过简单,不是很没趣吗?” “你说游戏?” 然而渊雅惊愕的问话并没有得到回答,因为郑宵突然从助露峰的身后转了出来。只见郑宵一把拿起了助露峰用来装毛豆的瓷盘,原来装在盘子里的豆荚散落满桌。 “哎哟……” 助露峰一边叫着,一边连忙伸手去拢,这才好不容易没有让豆荚掉到地上去。 看着一个不认识的人突然插了进来,渊雅一时不知所措:“你是谁啊?” 郑宵也不答话,抄起盘子猛地摔向地面,一阵清脆的响声过后,昂贵华丽的瓷盘已经变成了一堆碎片。 “你……你到底是谁啊?”看着对方莫名其妙的行动,渊雅不禁感到恐惧起来。 郑宵依然沉默不语,只是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一块较大的瓷片握在手中,把锋利的尖对准了渊雅。 “你要干嘛?” 渊雅一时感到哭笑不得。且不说,不用冬器是很难伤到仙人的,再说那么一块小瓷片实在不能算得是武器。然而郑宵显然并不是这么想的,只见他怒目圆睁,一步一步地逼近了渊雅,就仿佛手中拿的根本不是小瓷片,而是一把锋利的宝剑。 “这……” 点点鲜血从郑宵握着瓷片的手中滴了下来,远远看去显得非常恐怖。不知是不是被郑宵的气势震撼了,渊雅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 “渊雅!”郑宵突然大叫起来。 “你……你要干嘛!” 渊雅已经后退到了士兵中间,他伸手向身后一挥,跟着他来的士兵们立刻挡在了他和郑宵之间。可是郑宵的脚步一点没有减慢,对士兵们伸过来的刀尖毫不顾忌…… 下一瞬间,好几件事几乎同时发生,甚至让人分不清到底哪件在前,哪件在后: 一边,郑宵已经走到了那群士兵的身前不到两步的距离。终于,一个士兵忍不住举刀猛地向郑宵劈了过去。虽然郑宵对此早有提防,但是他几乎手无缚鸡之力,根本没有能够躲避斩来的刀锋的敏捷。就在郑宵下意识地举起瓷片,打算做出毫无意义的抵抗时,本来已经几乎贴到他面门上的刀锋突然停了下来——一只灰色的大狼从旁边扑了上来,一口咬住了士兵握刀的手臂。 另一边,趁着士兵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郑宵身上的工夫,傲滥偷偷地接近了被挟持的女性官员。就在郑宵险些被斩的同时,傲滥猛地一伸口咬住了女性官员的衣袖,向后一跃,拖着女性官员远离了士兵的攻击范围。 与此同时,助露峰突然伸手拉了一下藏在他椅子下面的小扳手,房间的四面墙壁、地板和天花板上顿时张开了很多小洞,紧接着如飞蝗一般密密麻麻的小针从洞里射了出来,在房间里的人无一幸免都被好几根针扎中了。 那些针刺得并不深,然而被刺中之后,郑宵立刻感到全身都失去了力量,身体不由自主地瘫软在了地上。郑宵挣扎着扭头看向了身边——助露峰、刘麒和泰麒虽然都在用手从身上拔下飞针,但是除此之外他们看起来非常正常,而反观李斋则和郑宵一样全身无力地倒在地上;另一边,渊雅此时也正倒在地上不住地呻吟,而在他的身边,那些跟他一起进来的士兵也都一动不动趴在地上。 “抱歉,让台辅受惊了。” 助露峰一边说着,一边从椅子上站起了身。泰麒虽然的确对刚才的变故感到惊讶,不过此时他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关切地看着身边的李斋。 “针上有毒?”泰麒担忧地问道。 “对。”助露峰直言不讳,“不过对仙人,这种毒还不到致死的程度,最多让人瘫软。而对王和麒麟来说,这种毒就一点效果都没有了。” “啊。”泰麒稍稍安心了一点。 助露峰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小瓶,只见他拔出瓶塞,把瓶口放在李斋的鼻子前晃了晃。李斋猛地颤抖了一下,片刻之后便爬了起来。接着,助露峰又走到郑宵的身边。 那瓶子里的药味道非常刺鼻,令人喘不过气。不过闻过之后,郑宵感到身体又能够活动自如了。 “多谢主上。”从地上爬起来,郑宵连忙对助露峰说道,“方才微臣失礼,请主上恕罪。” “没关系,我反而觉得挺有意思的。”助露峰笑着回答。 不过当助露峰看见了站在边上的大灰狼时,他的脸色沉了一点。 “刘麒。”助露峰回过头来,叫道,“我不是说过让你别轻举妄动吗?” “请主上恕罪。”刘麒淡淡地低头说道。 助露峰撇了撇嘴,也没再说什么。就在这时,倒在一旁的渊雅突然叫了起来。 “主上……请主上快救救我。” “啊,对了。”助露峰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仿佛猫咪找到线团时的表情,“都把你给忘了。” 郑宵低头看去,发现趴在渊雅身边的士兵都一动不动,毫无生气。郑宵暗想,刚才助露峰只说那些针上的毒对仙人不会致命,果然意思是对普通人就会致命了。 “多……多谢主上。”渊雅感激地说道。 然而助露峰却始终站在他身边,没有一点要替他解毒的意思。 “先别谢我。”助露峰说道,“我们爷俩先来聊聊吧。” ——那时候,你也没有为了救我舍命…… 眼睛看着身边的助露峰、渊雅父子,郑宵低声对彭莹说道:“对不起。” ——我真嫉妒那个女人…… “我根本不认识她。”郑宵赶忙解释道。 然而,彭莹却还是喃喃地说着。 ——我真嫉妒…… ————第十章———— ——真让人嫉妒…… “求求你别再说了,我真的不认识她。”郑宵哀求道。 但是彭莹对郑宵的辩解不闻不问,依然兀自唠叨不停,只不过和以前仿佛激励郑宵一般的恶言恶语不同,现在已经完全变成了酸溜溜的喋喋不休。 就在郑宵的身边,刘王助露峰正在和柳国大司寇,同时也是他的亲生儿子的渊雅聊着闲天——虽然渊雅完全没有助露峰那般悠闲。 “渊雅,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和领莘做高官吗?”助露峰说道。 渊雅显然已经发现助露峰不会给他解毒了,反而显得坦然了不少:“对啊。” 助露峰淡淡一笑,直起了身子。 “我先问你一个问题。”助露峰对渊雅说,“如果我真的把实权都给你,你打算做什么?” “啊……” 没想到,被助露峰这么一问,渊雅却露出了一副不知所措地表情。 “这……当然是好好治理柳国,让柳国强盛起来……” “为什么?”助露峰又问道。 “什么‘为什么’?这不是当然的吗?”渊雅茫然地反问。 不料助露峰却冷笑着说道:“什么是‘当然的’?没有事情是当然的,只有‘原因’和‘理由’。你想要得到柳国的实权的‘原因’和‘理由’说来听听吧?” 然而渊雅却无言以对。等了一会儿,见渊雅始终不肯回答,助露峰摇了摇头。 “唉,说实话父亲我对你还真有点失望了。”助露峰冷冷地说道,“我虽然知道你脑子不太好,不过你居然这么蠢……父亲我真是失望啊。” “你……你……”渊雅似乎想要反驳,但是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理所当然’算得上是世上最愚蠢的几个字了。”助露峰接着说道,“连‘原因’和‘理由’都想不清楚,只会随波逐流的家伙是最大的蠢材。” “你……你还不是一样!”渊雅终于反驳道,“你也只是因为被刘麒选择才成为刘王的,你和我有什么区别?” 没想到助露峰居然点了点头:“嘛,你说的也有道理。” “不过我至少还是因为喜欢才接受王位的。”助露峰接着说道。 “喜欢?” “对啊,我实在想不到哪里还有比‘王’更有趣的游戏了。”助露峰答道。 “游戏……你说游戏?”渊雅满脸震惊地问道。 “是啊,有什么不对吗?”助露峰不解地说道,“治国可以说是这世上最刺激的游戏了,简直连战争都比不上。” “‘不胜则亡’!赢了就能继续活下去,而只要输一次就会马上性命不保,难道世上还有比这更刺激的游戏吗?” 听见助露峰的高谈阔论,不光是渊雅,房间里的所有人都不禁用惊愕地眼神看向了刘王。 “刚刚登极的时候,我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治国上。”说着,助露峰露出了怀念的神色,“我精心设计柳国的制度,每一个细节都仔细考量。看着柳国的情况越来越好,看着漏洞被我一点一点补起来,我心里的胜利感简直没法用语言来形容,我至今所玩过的游戏没有任何一个可以与之相提并论!” 郑宵看着唾沫横飞的助露峰,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胸中翻腾。 ——这个刘王好像变态…… 彭莹嘟囔着,然而郑宵却摇了摇头。 “可是,过了大概二十年吧,这个游戏突然开始变得无聊起来了。”助露峰又接着说道,“一年也没有几件有点挑战性的事,大部分时间我除了呆在后宫吃毛豆之外根本没什么事情可做。” “难道说……”渊雅似乎想到了什么。 “啊,渊雅你终于有点开窍了,父亲我很欣慰啊。”助露峰笑着说道,“我想了很久,最后我终于发现了,这个游戏之所以会变得无聊起来,是因为‘不公平’。” “‘不公平’?” “对啊。”助露峰眉飞色舞地说道,“你想啊,所有的人都希望柳国能变好,所有人都站在我这边,这种游戏怎么可能公平?” “所以……所以你突然安排我们当高官?”渊雅问道。 “差不多吧。”助露峰答道,“我知道你们不是当大司寇和冢宰的材料……嗯,你当个地方官或许还行,领莘去当春官说不定还蛮合适的……不过没关系,这些都不重要。” “你想说,我们是你特意安排来破坏柳国的?”渊雅愕然问道。 然而,助露峰却笑着摇了摇头。 “其实根本没有这个必要,就算没有你们柳国也早晚会开始崩坏。” 助露峰环视了一下四周。郑宵低着头看不见他的眼睛,泰麒和李斋面面相觑不知所措,而宰辅刘麒则双手抄在袖子里,对刘王的长篇大论无动于衷。 “世上根本没有一成不变的事情,没有永恒的真理。”助露峰又接着说道,“就算是真金白银,放着不管的话,也总有一天会腐败、朽坏。对国家来说也是一样,就算再怎么完善的制度,也不可能一劳永逸,放着不管的话总会有倾覆的一天。” 看着渊雅流露着惊愕地双眼,助露峰微笑着问道:“你知道为什么吗?” “这……”显然渊雅是回答不上来的。 对于得不到回答这件事,助露峰早有所料,他只是平淡地替渊雅回答了:“因为国家和百姓不是一成不变的。” “一百二十年前的柳国和现在的柳国会一样吗?”助露峰说道,“不可能一样吧。所以用一百二十年前制定的法律能应对现在所有的问题吗?更不可能。 “住在凌云山上的仙人或许还察觉不到这种变化,可百姓是很敏感的,只要出现用现在的法律无法解决的问题,他们对国家的信心就会受到伤害。时间一长,如果迟钝的仙人们还是拘泥于成规旧律,没办法对现实的变化做出应对的话,百姓对法律和制度的信心会被彻底破坏。而这些东西一旦被破坏,想要恢复就会非常困难,甚至是不可能的——从没有到有可能很容易,但是在被破坏之后想要恢复原状可是比登天还难。” 郑宵偷偷抬起眼睛,看向了刘王的侧脸。 ——他明明清楚得很,却放任国家倾覆吗?真是个疯子。 郑宵叹了口气,低声说道:“睿智和疯狂……世上最可怕的组合。” “所以,你和领莘也不用太过自责了。”助露峰还在说个不停,似乎他本来就是这么个话痨的个性,“你们充其量不过是催化剂,让这个过程加快了一点而已。当然我是很感谢你们的,毕竟我可不想等个几百年。” “而且托你们的福,我又发现了一个非常有趣的游戏。”助露峰接着说道,“每次刘麒失道之后,我就来猜失道的原因,猜天帝的心思,再做修正。如果我猜对了,刘麒的病就会痊愈,如果我猜错了,我和刘麒就都没命了——不是我自夸,以天帝为对手,我到现在都还没输过呢。” 渊雅似乎彻底失去了力量一般,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这时,房间的正门突然又被推开了——晴香带着一队禁军走了进来。 “主上,这是……”领队的军官看着一片狼藉的房间,一时说不出话来。 “别愣着。”助露峰没好气地说道,“看门看不好,至少打扫要好好做吧。” 被助露峰这么一说,禁军们扑通都跪倒了。 “请主上责罚。” “好了,都平身吧。”助露峰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把尸体处理一下,还有……”助露峰看向了渊雅,“这个东西该怎么办呢?” 听见助露峰的话,渊雅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忙不迭地哀求道:“主上饶命……主上饶命!” “别担心,我不会杀你的。”助露峰宽容地笑了笑,说道,“毕竟是我自己说的‘唯大辟不用’,游戏就是要遵守规则才好玩,不是吗?”说着,助露峰转向了一旁的禁军,“请大司寇去地牢吧。” 说着“遵旨”,禁军们把满地的尸体和渊雅都带出了房间,只留下了原本就在房间里的人们。这时,郑宵突然走近了助露峰,低声提醒道:“主上,还有一个中了毒的人。” 顺着郑宵的视线,助露峰看见了被傲滥救走的女性官员——助露峰的亲生女儿,柳国冢宰领莘。领莘显然也被飞针波及了,此时正软弱无力地倒在傲滥的脚边。 “啊,你怎么不出声啊,差点把你给忘了。”助露峰拍了拍脑袋,向自己的女儿走去。郑宵暗暗心想,助露峰刚才的话恐怕都不是虚言,他真的对自己的儿女毫无感情,所有人对他来说都不过是棋子而已。 获救的领莘跪在助露峰面前,连声道谢。而身为父亲的助露峰却只是冷淡地回应了两句。这时,郑宵终于看清了领莘的脸——秀丽端庄的容貌,看起来比弟弟大不了两岁,似乎比二十六岁的郑宵年纪更小一些。可是考虑到领莘已经活了超过一百年,郑宵也能隐约从她的脸上读到一些沧桑的倦怠感。 ——那女孩肯定听见他爸的话了吧,她会怎么想? “谁知道呢。”郑宵回答道。 ——肯定会不高兴吧? “你那个时候又是怎么想的?”郑宵突然问道。 一瞬间,四周安静了下来,郑宵感到仿佛真的掉下一根针也能听得清清楚楚一般。过了好久,彭莹都没有回答郑宵的提问,郑宵的耳朵里只能听见远处刘王父女官味十足的对话。 “主上要免除大司寇的职务吗?”领莘试探着问道。 “应该会吧。”助露峰满不在乎地回答,“毕竟他现在也没什么用处了,就让他老实地在地牢里待着吧。” “既然如此,主上要钦点新任大司寇的人选吗?”领莘又问道。 “先让小司寇暂代吧。”助露峰回答,“反正渊雅在位的时候也没干过什么好事,谁来干都差不多。” “臣明白了。” 领莘向助露峰令了命,便打算告辞离开。就在这时,助露峰突然向领莘问道:“你听到我要处置渊雅的时候,看起来不是很高兴呢,为什么?” 领莘一惊,但还是如实答道:“毕竟渊雅是臣的亲弟弟。” “是吗?”助露峰鼻子里哼了一声,摆了摆手,“你退下吧。” 领莘又对助露峰深施一礼,这才离开了房间。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好像并不像想象中那么恨爸爸……毕竟他是我唯一的亲人…… “你那叫‘斯德哥尔摩症候群’吧。”郑宵反驳道,“就算是父女,你对他的容忍也太超过了……” ——也许吧。所以都是我的错,和宵没有关系。 然而郑宵还是坚决地摇了摇头。 “我答应过要保护你的。如果我能够更有勇气的话,你也许就不会死了。” ——宵…… 这时,郑宵发现晴香已经走到了他的身边。 “郑宵你没事吧?”晴香问道。 “总算还活着。”郑宵没好气地回答道,“大姐你倒是逃得快。” 在助露峰启动机关之前,晴香就已经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逃出了房间。想来,作为助露峰的幕僚,晴香对那个飞针机关肯定是知道的。而这个房间里大概还有什么暗门之类的东西,晴香就是从那里逃出去的。 “抱歉啊。”晴香向郑宵眨了眨眼睛,“谁叫你满满一副想要英雄救美的样子,姐姐也不好扫你的兴。” “什么话?”郑宵不满地反驳道,“既然有这样的机关,我刚才不都是白费力气吗?”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晴香却低声嘟囔了一句:“不会是白费力气的。” “大姐你说什么?” “没什么。姐姐给你道歉好吗,别生气了。”晴香说道,“而且姐姐得早点躲起来才行,毕竟姐姐可不是仙人。” “你不是仙人?”郑宵惊讶地问道。 “对啊,反正我不用入仙籍也是一样。”晴香回答道。 郑宵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晴香是大罪“傲慢”,本身就已经是永生不老之身,并没有必要入仙籍。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泰麒突然唐突地开口说道:“刘王陛下,关于刚才的发言,都是您的真心话吗?” “是啊,全都是真心话。”助露峰直言不讳。不过他立刻又解释道:“关于这个台辅不必担心,我对戴国的协助也都是真心实意的。” “毕竟,我可是很期待和天玩这把大游戏的,所以不想在开始之前就输掉。” 助露峰像个小孩一样笑着说道。 ————第十一章———— 骑着高头大马,郑宵第一次从容地走在戴国的土地上。此时已近深秋,灿州的气温渐渐接近冰点,可是比起气候温和的夏季,郑宵却感到自己对这份寒冷更适应——整个夏天,他不是在劳工营里当苦力,就是被州师追杀不得不东躲西藏。 为了掩人耳目,郑宵伪装成了使团中的护卫之一,尽管他其实体力平平,而且从来没有动过刀枪。泰麒则假装是使团中打杂的奴仆,此时正在马车边徒步而行。这个主意是郑宵出的,因为与其躲在马车里等着检查,倒不如一开始就摆在对方的眼皮底下,反而不容易引起对方的警惕。泰麒毫不犹豫就接受了郑宵的建议,为了救出骁宗,别说在寒风中徒步行进,就算上刀山下火海他大概也不会皱一下眉头。毕竟泰麒在戴国还是被通缉的身份,所以伪装稍微麻烦一点——漆黑的鬃毛被染成了深蓝,全身上下裹在一件破旧的布袍之中,乍看之下实在无法让人把他和一国宰辅联系在一起。 私底下,郑宵常常暗自琢磨,这个让泰麒、李斋和严赵这些人都豁出性命去的泰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然而郑宵却实在无法想象,毕竟他是出生在一个没有王的国家,而且在常世他唯一见过的王就只有刘王助露峰?——充满智慧的头脑中,却不断盘旋着疯狂念头,比妖魔更令人毛骨悚然。在郑宵的认识中,名为“王”的独裁者绝不是他能够献上敬意和忠诚的存在。 使团首先会东进前往文州,然后才向南进入瑞州,这条路线虽然稍微绕远,却并没有遭到戴国的怀疑。一路走来,随着一点一点接近文州,泰麒的情绪渐渐变得激动又不安了起来,郑宵不得不常常靠过去和他说说话,尽可能的安抚他。 一路无事,使团终于在撤围县城驻扎了下来,撤围和琳宇正好南北相邻,郑宵待过的那个采石场,离撤围的县城徒步也只需要一个时辰左右的时间。事不宜迟,在进入撤围的当天夜里,郑宵和泰麒便潜出城来,偷偷进入了琳宇境内,使团的成员——其实都是刘王准备的佣兵——也跟在他们身边。 郑宵在这里待的几个月时间可不是假的,有他的带领,一行人没费什么功夫就成功找到了郑宵最初遇见那个幽灵的山脚——其实也是郑宵第一次遇到泰麒和李斋的地方。然而,出乎郑宵预料的是,明明已近午夜,山边却还有不少守卫,显得戒备森严。 “怎么回事?难道他们知道我们要来?”泰麒不安地嘟囔道。 躲在山边的草丛里,郑宵又朝着山边点着火把的地方看了看,不由恍然大悟。 “是因为玉泉吧。”郑宵低声告诉泰麒,“上次我们逃跑的时候不是发现了玉泉吗?点着火把的地方就是我们上次藏身的那个坑洞。” “啊,原来是这样。”泰麒点了点头。 不过,虽然知道了原因并不在他们身上,但是被如此戒备,郑宵他们也很难接近山脚,而郑宵知道那个幽灵似乎是地缚灵,不会离开山脚太远。 “我们这也算是自作自受。”郑宵讽刺地说道,“要不是我们为了逃跑挖到了玉泉,今天也不至于遇到这么麻烦的状况。” 就在这时,一个佣兵突然在郑宵的身后说道:“射人大人,只要清理掉身边的守卫就行了吗?” 郑宵转过头,看了看那个佣兵——后者满脸的轻松,似乎丝毫没有把那些守卫放在眼里。郑宵不由皱了皱眉头,毕竟轻敌并不是一件好事,不过如今看来也没有别的办法,而且再等下去,天亮了事情只会更加麻烦。 郑宵无奈地点了点头,好几个佣兵立刻窜了出去。只见他们像狼群一般在草丛间飞快地穿行,片刻间便隐没在了沉沉的夜幕之中。郑宵和泰麒都不由屏住了呼吸,默默地注视着不远处守卫们的身影。 就在郑宵他们的心几乎提到嗓子眼的时候,离郑宵他们最近的一个守卫的身后突然跃起了一个人影。佣兵如鬼魅一般无声地欺近了守卫,只见他左手猛地伸出,捂住了守卫的嘴,紧接着右手一扬,手中的匕首已经划开了守卫的喉咙。守卫的身体只是抽搐了一下,便再也没有动静。 迅捷无伦的杀戮令郑宵和泰麒都不禁动容,他们甚至感到自己能嗅到扑面而来血腥之气。身为仁兽的泰麒不由痛苦地闭着眼,低下了头。就连郑宵都咬紧了嘴唇,免得自己叫出声来。佣兵的手一松,守卫的尸体无力地倒了下去,佣兵也立刻一俯身,再一次隐入了深草当中。 不到半个时辰的工夫,附近的所有守卫已经被那些神出鬼没的佣兵杀戮殆尽。郑宵和泰麒忍耐着恶心和恐惧,从藏身处出来,走到了山脚下。 “老兄,你在吗?”郑宵轻声叫道。 郑宵并不知道鬼魂是否真的在夜里也能看得很清楚,所以他选择了呼唤对方。连叫了几声之后,郑宵不禁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又在白费力气了。 就在这时,从稀薄的空气中突然传来了一个低沉的男声。 ——小兄弟,你回来了。 郑宵终于安心地长出了口气。 “老兄,能带我们去你的主上身边吗?可能你认不出来了……”郑宵拉过了泰麒,将他展示给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的幽灵,“这就是泰台辅。” ——我认得出台辅,你跟着我来吧。 郑宵点了点头。这时,泰麒突然不安地向郑宵问道:“他怎么说?” “他让我们跟着他。”郑宵答道。 “主上……主上真的在这附近吗?”因为心情激动,泰麒的声音显得有点颤抖。 “应该没错,我们去看看就知道了。”郑宵说道。 这时,分散开去的佣兵们已经再一次聚集了过来。郑宵向他们低声解释了几句,一行人立刻跟随着幽灵的声音向着山后走去。 绕着山走了十几分钟之后,郑宵他们来到了山边的一个土堆前。 ——就在这儿,主上就在这个土堆下面。 “土堆下面?”郑宵惊异地复述道。 再次看过去,郑宵发现这个土堆似乎是因为山体滑坡而形成的,范围还真不小,要说埋十几个人也不再话下。可是被埋在土下面二十年,人真的还活着吗? “怎么了?”见郑宵沉默不语,泰麒连忙问道。 “泰王好像就被埋在这个土堆下面。”郑宵回答。 不出所料,泰麒的神情一下变得惊愕无比。只见他低头注视着眼前的土堆,一边紧紧地咬着自己的嘴唇。 “泰麒?”郑宵担心地问道。 “我没事,我们……必须快点把主上就出来才行。” 仿佛给自己打气一般,泰麒坚决地说道。他一挥手,傲滥立刻扑了上去。为了方便挖土,傲滥变成了一副类似水獭的外形。随着傲滥飞快的挖掘,不多时,土堆下突然露出了一块布片。泰麒慌忙命令傲滥停下,而他自己则扑上去用手拨开压在骁宗身上的土。看见泰麒的动作,郑宵和佣兵们也都七手八脚地上前帮助泰麒挖掘。 终于,骁宗的脸从土里露了出来。 “主上!” 一边担忧地呼唤着,泰麒俯下身子,仔细地拂去骁宗脸上沾着的泥土。不知是不是因为泰麒的声音,本来如同沉睡般的骁宗,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你……是泰麒吗?”骁宗虚弱地问道。 “正是臣。”泰麒用哽咽的声音回答,“臣救驾来迟,让主上受苦了!” 侧脸看着哭泣的泰麒,骁宗淡淡一笑,无力地伸手拂去了泰麒脸上的泪水。 “泰麒,你长大了呢。”骁宗说道,“没想到,那个小不点居然会有对我说出这种话的一天。” 郑宵仔细打量了一下泰王。骁宗本来身材魁梧,器宇轩昂,而此时却脸颊瘦削,脸色煞白,显得非常虚弱。 ——这个泰王看起来好像干尸啊。 彭莹在郑宵耳边像了起来。 “被埋了将近三十年,就算是仙人也不会好受吧。”郑宵回答。 但是除此之外,骁宗的精神状态看来还算正常,言谈自如,双眼有神。郑宵不禁暗暗赞叹,在黑暗、孤寂的空间中被困二十多年,就算仙人能够免于死亡,可是要保持精神不至崩溃却绝不是易事,这位泰王的意志之坚强可谓世间罕有。 “主上……” 经历了二十年的艰辛,如今终于再次见到骁宗,泰麒一直拼命压抑的辛酸一口气爆发了出来,只是趴在泥土上不住地呜咽。郑宵不得不上前扶起泰麒,好让佣兵们能够把骁宗从土堆中挖出来。 终于从土里出来,骁宗不由长长地喘了口气。 “人已经救出来了,此地不宜久留。”郑宵头脑清醒地说道。 这时骁宗才终于注意到了郑宵,本来他还把郑宵当成了泰麒身边的部下,不过仔细看了看之后,骁宗感到郑宵并不是一个小兵那么简单。 “阁下是?”骁宗向郑宵询问道。 郑宵刚忙施礼道:“在下郑宵,在柳国充任射人之职。” “柳国的射人大人?”骁宗疑惑地重复道,“为什么……” 虽然觉得不太礼貌,不过郑宵还打断了骁宗的提问,说道:“请泰王陛下不必担心,在下是奉主上的命令前来相救陛下的。此事说来话长,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在下一定如实相告。” 骁宗叹了口气,深知郑宵的话有理。泰麒也已经回过了神,忙过来搀着骁宗的胳膊。一行人立刻打算动身。然而就在这时,郑宵突然又听见了那个替他们引路的幽灵的声音。 ——谢谢你,小兄弟。我终于没有遗憾了。 “老兄,你没有什么话要对陛下说吗?”郑宵问道,他知道幽灵没有了牵挂之后很多就会永远消失了。 骁宗疑惑地扭头看向郑宵,泰麒赶忙解释了一下关于幽灵带路的事。虽然当泰麒说到郑宵能够听见幽灵的声音时,骁宗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不过他并没有反驳,因为既然郑宵真的找到了他,那么此事应该不是谎言。 “啊,是这样。”骁宗点了点头。 这时,郑宵终于听完了幽灵的话,转身对骁宗说道:“那个幽灵说,他是您的虎贲氏。阿选反叛的那晚,他没能保护好陛下,希望陛下能原谅他的失职。” 骁宗不禁一愣,略带伤感地答道:“是因为我失察,才会连累弟兄们丧命,真正该道歉的人是我才对。” 郑宵竖起耳朵又等了一会儿,但是那个幽灵再也没有开过口,似乎他真的已经了无牵挂,升天去了。郑宵把这件事转述给了骁宗,后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欣慰。 其中一个佣兵脱下衣服给骁宗换上,一行人立刻分散行动。大部分佣兵返回撤围县城,准备明天一早作为疑兵折返柳国,而小部分人则跟着郑宵、泰麒和骁宗一起向位于文州西南方的薪州前进。 “真没想到,居然能够得到柳国的帮助。”骁宗不禁感叹,“我与刘王交往甚少,以后有机会必须好好向刘王道谢呢。” 此时天色已经渐明,郑宵他们正走在一片旷野之中,四下除了空荡荡的荒原几乎看不见别的东西。听见骁宗的话,此时正搀扶着他的泰麒有些不安地抬起了头,看了看郑宵。 郑宵笑了起来,说道:“泰王陛下不必在意,主上帮助戴国乃是有他的目的,此事台辅也了解。” “阁下好像不是柳国生人吧。”骁宗敏锐地说道。 “陛下果然好眼力。”郑宵轻描淡写地回答,“在下是海客。” “海客吗?”骁宗思索片刻,又说道,“柳国好像并没有让海客当官的传统吧。既然你是海客,为什么不去雁国和庆国呢?” 郑宵笑了笑,回答:“只能说是情势所迫,我不过是随波逐流而已。” “阁下看起来可不像是随波逐流的人。”骁宗说道。 “这说明,陛下也有看走眼的时候。”郑宵毫无恶意地说道。 就在此时,走在一旁的佣兵们突然警惕了起来。郑宵忙顺着佣兵们的视线看了过去,发现远处有一个人影正向他们走了过来。仔细看去,郑宵发现那似乎是个少年,在知道了关于“毁灭的圣人”的事情的现在,郑宵也不由紧张了起来。 少年又走近了一点,郑宵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少年的手中提着一个长条状的物体,从现状上看,似乎是一柄长剑。就在郑宵想要带着骁宗和泰麒退到佣兵们身后的时候,却突然听见了骁宗急切地声音。 “快逃!” ————第十二章———— “快逃,你们不是他的对手!” 勇武果敢的骁宗一反常态,用充满恐惧的声音说道。郑宵和泰麒都不由看向了骁宗。军人出身的泰王双眼直勾勾地瞪视着慢慢走近的少年,一副打算冲上去拼命的架势。 泰麒赶忙伸手拽住了自己的主上,不得不说此时的他非常的惊慌失措。在他的面前,骁宗一直都是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他从来没有见到过骁宗在临敌交战时的斗气。好在骁宗并没有真的上前,因为他明白,且不说自己现在极度虚弱,即使是全盛时期的他也绝不是少年手中长剑的对手,何况对方还会使用令他完全摸不着头脑的诡异法术。 少年渐渐靠近了。虽然听见了骁宗的叫喊,佣兵们还是很快挡在了三人的面前。这些割旌整日过着刀口上舔血的生活,信誉正是他们的生命线,一旦失去了信誉,连国籍都没有的他们便完全不可能再取信于人,等待他们的除了落草为寇,便只有死路一条。而且,一旦有一队佣兵做出了背信弃义的事情,对所有的割旌都会带来恶劣影响,别的不说,其他的佣兵也绝对不会放过他们。对这些佣兵来说,“卖命”二字毫不夸张。 从佣兵之间的缝隙看去,郑宵看出那个少年约摸和泰麒一样年纪,长着一副充满稚气的面容,完全不像是应该出现在这种场合的人。不过,少年的手中提着一把似乎是剑的东西。说“似乎是剑”,是因为那把剑虽然有着狭长扁平的形状,可是并非镔铁所铸,反而像是某种动物的脊椎骨,而且每一节上都生着倒刺,虽然估计并不锋利,可是远远看去依然寒意凛凛。少年的脸上不知为何有一道从左上横穿到右下的巨大伤疤,映衬着他满是稚气的容貌,令人不寒而栗。 在离郑宵他们还有十来步的地方,少年终于停下了脚步。 “泰王陛下这是要去哪儿啊?”少年冷笑着说道,“不会是打算要夹着尾巴逃出自己的国家吧?” 然而骁宗并没有回答,只是紧张地看着少年。佣兵们此时都已经拔出了剑,每一个佣兵都显得异常警惕,仿佛他们正面对的不是一个十来岁的少年,而是几百个如狼似虎的士兵。看见佣兵们的样子,少年不由笑了起来。 “各位还真是训练有素,就算和各国的禁军比也毫不逊色呢。”说着,少年突然惋惜地摇了摇头,“可惜,可惜……” 好没等众人做出反应,少年手中的剑已经对这佣兵们挥了过去。双方相距十来步,按理说少年的剑根本连佣兵们的衣裳角都沾不上。然而,随着一阵呼啸的风声,几个离少年最近的佣兵毫无预兆地倒在了地上。 一股刺鼻的血腥味传来,就连郑宵都不禁掩住了口鼻,再看过去,郑宵的背脊不禁生出了冷汗——佣兵们的尸体都拦腰断成两节,就仿佛被看不见的刀刃斩中了一般。近距离地目睹如此血腥的景象,泰麒终于忍不住惊叫了起来。 听见泰麒的尖叫声,少年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情。他不断地挥动手中的剑,佣兵们就仿佛田里的麦子一样,被无情地收割。到了这种时候,佣兵们也已经顾不得许多,都四散逃开。然而他们都没能逃出太远,就已经被少年剑尖飞出的风刃斩杀殆尽。 郑宵的牙不禁咬紧了。和那些奔逃的佣兵们相比,站在近处一动不动的郑宵他们应该是更容易攻击的目标才对,可是少年却对郑宵他们置之不理,只顾着一个一个地屠杀掉所有的佣兵。少年的脸上带着残酷的笑意,很明显他正享受着杀戮的乐趣。 终于,佣兵们一个不少地倒在了坚硬的冻土上。泰麒已经几乎昏倒在地,如果不是骁宗反过来扶住他,此时泰麒肯定已经瘫坐在了地上。郑宵不由自主地一步跨到了泰麒的身前,一边拔出了随身的宝剑。 “既然害怕的话,又何必逞英雄呢?”少年哈哈大笑着说道。 郑宵知道少年所言不虚。虽然是他自己主动挡在了泰麒他们的身前,但郑宵其实已经怕的不行,两腿发颤,上下牙打架。 “该不会,你真以为你有办法保护身后那两个人吧?”少年讽刺地问道。 郑宵本来想和少年搭话,好拖延一点时间,可是因为知道自己的声音一定会像双腿一样颤抖,就算说出话来也不过让人笑话而已,结果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少年看起来倒是一点不着急,只见他拄着剑,笑盈盈地看着郑宵,一副悠然自得地样子。双方相持了半天,郑宵只觉得手中的剑仿佛变成铅铸的一般,剑尖渐渐垂到了地上。环顾四周,只有茫茫的荒原,别说救兵,连个人影都看不见,现在唯一能指望得上的只有泰麒的使令。郑宵回头看了看,泰麒似乎还没有恢复神智。 “太无聊了!说点什么有趣的事情吧。”少年突然说道,“让我开心开心,说不定我还能多给你点时间,等你身后的小不点醒。” 少年看上去和泰麒差不了一两岁,居然把泰麒叫做小不点,但是郑宵可没有吐槽的闲暇。少年说得明白,他很清楚郑宵在打什么算盘,而且也并不在乎是否等泰麒醒来。郑宵的心里不禁打鼓,听少年的口气,似乎就算傲滥、汕子也不会是他的对手。 “你想要听点什么?”郑宵勉强让自己镇定了一点,问道,“比如说,跟着你的那些幽灵都在说些什么?” 少年的头微微抬起。 “你……”少年的眼睛眯缝了起来,“你是大罪‘怯懦’?” “你是‘神之权威’吧?”郑宵反问道。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郑宵笑了笑,“我猜对了?” 本来一直显得气定神闲,但是在知道郑宵的身份之后,少年的神情显得专注了许多。郑宵着实是在走一步险棋。 “果然所有的罪人都到常世来了?”少年狠狠地问道。 郑宵反而轻松地回答:“我也不知道,我可完全是被牵连的。” 少年把剑从地面上拔了出来,又问了一次:“所有的罪人都到常世来了?” 郑宵知道再打马虎眼不行了,再继续兜圈子,搞不好少年一不高兴会直接杀了他。心里掂量了一下之后,郑宵回答:“其他的我不知道,不过我是被‘傲慢’拉到常世来的,听说‘自戕’也在这儿。” 郑宵的话半真半假,“自戕”薛枫已经和郑宵见过面,并不是单纯听说而已。 “‘傲慢’在什么地方?”少年追问道。 “柳国。”郑宵老实地答道。 “柳国?”少年不禁扬起眉毛,面露喜色地问道,“难道是刘王?” 这回轮到郑宵吃惊了。就算说“傲慢”在柳国,少年为什么没头没脑地就猜测“傲慢”是刘王呢?郑宵暗暗思忖,莫非罪人的王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不。”郑宵摇了摇头,“我的确是被刘麒拉到常世来的,不过‘傲慢’并不是刘王,只是刘王身边的幕僚。” 果然,听见郑宵的回答,少年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还以为终于可以让我出手了呢。”少年伸手摸了摸自己脸上骇人的疤痕,恨恨地说道,“要不是阿知那家伙总是不肯告诉我……” 少年的剑尖动了动,郑宵顿时紧张了起来。果然,只见少年抬起头,眼中射出两道凶光,紧接着向长剑向郑宵猛地一挥。郑宵的耳边又响起了呼呼的风声,他本能地举起剑想要挡架,即使他很清楚自己做什么都不过是徒劳而已…… 噗!一声闷响传来,郑宵感到自己的心差点从胸口跳出来。然而稍稍等了一会儿,郑宵终于感到事情不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身上,好像并没有被砍中的样子。郑宵赶忙抬起头来,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有一个庞然大物挡在了自己的面前。 傲滥变成了一只巨大的黑熊,在千钧一发之际挡住了斩向郑宵的风刃。黑熊皮糙肉厚,但是在风刃的斩击下却依然皮开肉绽。好在傲滥是妖魔,伤口正在飞快地愈合。 郑宵回过头,发现泰麒这时才幽幽地醒转,显然傲滥刚才又是自作主张了。不过比起在愈乐那次的麻烦,郑宵对傲滥此次的自作主张却只能感到庆幸——如果傲滥再晚一步,现在郑宵早已经身首异处了。 少年对傲滥的突然出现并没有感到吃惊,只是一个劲地挥动长剑。一道道的风刃不断地斩向傲滥,傲滥身上的伤口还没来得及愈合就已经又被另一个风刃撕开了。 郑宵心急如焚,就算是号称最强的妖魔的饕餮,这样子也必然难以久持。正想着,郑宵的目光突然落在了少年的身后——汕子突然从少年的背后出现,向少年偷袭了过去。少年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近在咫尺的危险,依然只是对着傲滥不住地挥舞着长剑。 眼看着汕子的爪子几乎已经碰到少年的后背,郑宵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然而下一瞬间,郑宵只看见一道白影向后飞了出去——汕子就仿佛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墙壁一般,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给撞飞了出去。 骁宗的牙咬紧了。他还清楚地记得,在琳宇的那晚,他正是被那股无形的力量推下山崖的。 少年头也不回,只是反手向身后挥出了一剑。尽管汕子拼命躲闪,但还是被风刃斩中,虽然还不至于像那些佣兵一样断成两截,可也受了重伤,身上鲜血淋漓,卧倒在了地上。 “汕子!” 泰麒大叫着。可是郑宵现在可没工夫去理会他,因为汕子偷袭不成,等于他们最后的希望几乎湮灭了。傲滥必须为它们阻挡风刃,无法缓过手来攻击,而且即使它可以攻击,也未必能攻破少年的古怪法术。 汕子勉强站起身,似乎打算再次尝试攻击。然而少年这次先下手为强,一道风刃飞过,汕子倒在地上不懂了。 “汕子!”泰麒哭了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听见了泰麒的声音,汕子终于又从地上爬了起来,只见它身子晃了晃,一下钻进了地下。郑宵看见过很多次,麒麟的使令能够躲藏在地下,汕子看来并没有生命危险,不过也已经无法再成为战力。 就在这时,傲滥突然低沉地吼了一声,猛地向少年跑了过去。郑宵先是一惊,但是马上就明白了——傲滥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所以打算拼死一搏。正好此时少年挥剑的频率比刚开始时低了不少,似乎挥动那把长剑是一件很消耗体力的事情。傲滥一边挡开飞来的风刃,一边拼尽了最后的力量向少年扑了过去…… 咚!傲滥沉重的身体瘫倒在了地上。就和汕子一样,傲滥也被那堵无形的墙壁抛向了空中,然后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少年喘了口气,抬头看向郑宵惊恐的脸,露出了一抹狰狞的微笑…… “阿伟,还不快住手!” 就在郑宵几乎绝望的时候,突然有人出声阻止了少年。郑宵连忙抬头看去,不由又是一惊——说话的似乎正是曾经在艮海上带着妖魔袭击郑宵的少年,而且他此时正骑在一只像大雕一样的妖魔背上。头一次这么近地看见那个少年,郑宵差点以为自己看见了薛枫,因为少年的脸上也和薛枫一样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不过仔细看了看,郑宵发现少年的眼罩戴在右眼,而薛枫为了遮住“自戕”的烙印,眼罩戴在左眼。 “阿知,你要干嘛?”持剑的少年向骑着妖魔的少年问道。 “你才是想干什么?”被叫做阿知的少年反问道。 “泰麒把泰王救出来了。”阿伟回答。 “所以你打算杀了他们吗?”阿知追问道。 阿伟手中的剑垂到了地上。 “难道就这么让他们走吗?”阿伟反问道。 “阿伟,”阿知厉声说道,“我们不能攻击除了罪人以外的王和麒麟!你忘了自己脸上的伤疤是怎么来的了吗?” 阿伟的牙不禁咬紧了,但是立刻他又仿佛泄了气一样低下了头。正如阿知所说,阿伟脸上的伤疤正是因为违反规则而受到的惩罚——在琳宇时,阿伟攻击了身为泰王的骁宗。 两个少年你来我往的争论着,听那个骑着妖魔的少年的意思,似乎圣人不能攻击泰王和泰麒,郑宵心想这恐怕是自己和泰王主仆脱身的最后机会。虽然郑宵对两个少年谈话的内容很好奇,但是他也明白如今性命攸关,连忙扶起骁宗和泰麒,向远离少年的方向走去。果然,随着郑宵他们一步一步逃走,两个少年只是眼睁睁地看着三人的背影,没有更多的动作。 “混蛋!” 看着郑宵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地平线上,阿伟恨恨地骂了一句,一边重重地把剑摔在了地上。阿知坐在妖魔的背上,只是默默地看着阿伟大叫大嚷,发泄心中的怨气。 突然阿伟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转过身,对阿知问道:“阿知,你不是去杀两个罪人的王了吗?怎么样?” 阿知摊了摊手,回答:“有‘百御’在,我这几只妖魔还不够看,而且其中一个还是‘弑亲’。” “‘百御’?”阿伟斜眼看向了阿知,“果然新的峰王是罪人吗?” 然而阿知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 “混蛋!”阿伟又骂了一句,“阿知,你明明知道哪些王是罪人,却不肯告诉我们,你到底是哪边的?” 不料阿知却只是淡淡一笑,反问道:“你说呢?” “如果你还是圣人,就告诉我罪人的王有哪些!” “你逼我也没用。”阿知轻松地回答,“我可是‘神之睿智’,难道还要你来告诉我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吗?” 阿伟一怔,不禁又咬紧了牙。可是阿知说得没错,比起拥有名为“无所不知”的能力的“神之睿智”,力量是“不可侵犯”的“神之权威”并没有教训他的资格。 尴尬地沉默了半晌之后,阿伟终于又出了声:“先不说这个。要不是你出主意不让阿选派兵守卫那个采石场,泰麒也不可能那么容易救出泰王不是吗?” “你是真笨还是装笨啊?”阿知对阿伟的话嗤之以鼻,“要是阿选真的派兵守卫,泰麒根本用不了多少时间就会知道泰王的所在地了,还会等二十年这么久?” “这……那现在该怎么办?要是泰王逃到雁国去,阿选可就麻烦了!” “就这样吧。”阿知突然露出了险恶的微笑。 “反正阿选对我们来说已经没有多少利用价值了。” …… 总算逃出了虎口,郑宵他们马不停蹄地赶往了虚海岸边的章沿。章沿是戴国薪州的一个海港,那里有前往雁国的海船。本来,郑宵他们的计划是让佣兵们去章沿乘船,而郑宵、泰麒和骁宗则由傲滥和汕子送到对岸去。然而,现在汕子和傲滥都身受重伤,别说带人飞过艮海,甚至几乎没办法在人前现身。 来到章沿后,郑宵发现事情不妙。远远看去,章沿戒备森严,似乎骁宗被救的事情已经传到了薪州。按理说不该这么快才对。毕竟人多嘴杂,既然连守卫都没有派遣,阿选理应没有让地方官知道骁宗的所在地才对,那么骁宗被救的事不该这么快暴露。不过郑宵仔细观察之后,终于发现是自己想错了。 港口里到处张贴着泰麒和李斋的画像,而且对每个上海船的人,士兵都要仔细检查,看来他们还在寻找泰麒的下落。想到这里,郑宵稍稍定了定神,带着泰麒和骁宗向定期船走了过去。 “站住!” 在定期船前,郑宵他们果然被士兵拦住了。不过郑宵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从身上掏出了三块木牌——刘王为不时之需,给郑宵三人准备的旌卷。 “柳国人?” 士兵检查了郑宵的旌卷之后,虽然对柳国人到戴国感到有些奇怪,不过看起来并没有特别怀疑。回过头来,士兵又仔细看了看泰麒和骁宗,不过因为泰麒已经染过头发,而那些画像与本人又有很大差距,士兵并没有认出泰麒。检查完毕,士兵摆了摆手,示意三人快点上船。 郑宵终于松了口气,正打算催促泰麒他们上船。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喊:“喂,你等一下。” 郑宵一激灵,回过头来,发现原来是守在船边的另一个士兵。 “还有什么事吗?”郑宵毕恭毕敬地问道。 “怎么了?”刚才检查郑宵他们的士兵也不解地问道。 只见叫住郑宵的士兵上下左右仔细看了看郑宵的脸,突然说道:“不是说除了小孩儿和女人之外,还有一个男人跟着他们吗?你不觉得和这小子有点像吗?” “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像。”刚才检查郑宵他们的士兵点了点头。 “你,还有跟你一起的两个,跟我们走一趟吧。” 顿时,郑宵感到心脏在胸口中狂跳不止。他虽然想到了这些士兵正在找泰麒和李斋,却忘了自从跟泰麒和李斋一起从采石场逃走之后,自己多半也已经被通缉。一边暗暗自责,郑宵有心求两个士兵放泰麒和骁宗先上船,可是又害怕欲盖弥彰,反而引起怀疑。 就在郑宵一筹莫展之际,突然有一个身影从郑宵身边走了过去。仔细一看,郑宵发现对方是一个高大的男人,看穿着很华丽,似乎是个有钱人。 “对不起二位,他们是我的朋友。要是他们现在下船恐怕会误了船,能不能请二位行个方便?” “那怎么行?我们接到的命令是检查可疑的人,现在怀疑他们是通缉犯,不能就这么放他们走。”士兵反驳道。 “这个嘛……” 一边说着,男人从怀里掏出了什么东西,递给了两个士兵。郑宵因为被男人掩在身后,所以看不清到底是什么东西,不过郑宵清楚地看见两个士兵的眼睛都瞪圆了。 “请二位千万行个方便。看看也快中午了,这个就请二位收下,就当是茶钱吧。” “行了,快上船吧。”士兵收起了东西,向郑宵他们摆了摆手。 郑宵不由长吐了一口气,因为害怕夜长梦多,赶忙转身,跟着泰麒和骁宗一起上了船。好容易上了船,郑宵这才终于仔细看了看关键时刻对他们出手相救的恩人。 “骁宗,才二十多年不见,你的气色可是大不如前啊。”男人调侃地说道。 “当然不可能像你气色那么好啊。”骁宗笑着回答道,“怎么敢跟治世五百年的贤王相提并论呢。” 听见骁宗的话,郑宵不由大吃了一惊,他万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那个传说中的人物。 “话就先说到这儿。”尚隆回头看了看,说道,“剩下的等到了雁国再说吧。” ————尾声———— “这次真是一身冷汗。”郑宵一面乍舌,一面对走在身旁的泰麒说道,“要是延王没有在章沿的话,我们恐怕很难全身而退了。” 泰麒点了点头。 此时两人正走向燕朝西侧的礼宾殿,那里正是不久之前薛枫和峰麒下榻之处。雁国的天官最近真是忙得不可开交,本来王宫里来客人的机会几年也未必有一次,可是今年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礼宾殿里竟然已经迎接了戴、芳两国的王和麒麟,据说甚至连景王也要来拜访,不过好在后来总算是作罢了。 走在雁国的燕朝,也就是雁国王宫中的时候,郑宵并没有像在柳国王宫中一样,感觉到肃杀的气氛。虽然宫里各处也有不少卫兵,可是卫兵们身上却没有一丝杀气,就仿佛没有将守卫王宫这么重大的工作当回事一般。郑宵曾经暗暗担心,自己只是柳国的一个小官,连使臣也算不上,住在雁国王宫里恐怕会多有不便。然而现在看来,经过了几天之后,就算只有郑宵一个人在宫里溜达,也不会有人上前过问。 一般来说,这样的守卫安排不免给人一种松懈的感觉。然而,郑宵不论走到哪里,虽然并没有人过问他,但是总会有卫兵在附近巡逻,而且看得出来卫兵们并非有意尾随他。察觉到这件事之后,郑宵不禁微微点头,虽然不知道这样的安排是出自何人之手,但是不得不说是精妙绝伦。可是郑宵也不由担心,所谓“人即是城”,反过来说不论布置如何精巧,如果卫兵玩忽职守,也难免会出现漏洞。 闲话就到这儿,说话之间郑宵和泰麒已经来到了骁宗的卧室前。推门进来,郑宵才发现尚隆和六太正在骁宗的病榻边。在戴国时,骁宗还能强打起精神来赶路,可是一到了海船上之后,二十多年水米未进的骁宗终于还是支持不住,昏死了过去,甚至到了雁国后都一直没有清醒过来。 本来泰麒每天从早到晚都寸步不离地守在骁宗的床边,安排给他和郑宵的卧室一步也没有进过。郑宵劝他,等骁宗痊愈之后还需要他的力量,如果他的身体垮了,只会给骁宗添麻烦而已。如此这般,劝说了几天之后,昨天泰麒终于肯回房睡觉了,不过今天还是早早地就起了身。 今天一推开房门,泰麒立刻惊喜地发现骁宗终于醒了,此时正在和延王君臣聊天。再看过去,泰麒看见骁宗的手中正握着一颗清澈的蓝色珠玉。 “说起来,我还是头一次亲眼看见庆国的宝重呢。”骁宗感慨地对尚隆说道,“只是握着这颗碧双珠,就能感觉到二十年份的疲劳都消失了。” “这是阳子派人昼夜兼程送来的。本来她自己也打算要过来的,但是因为国内突然有点变故,所以才只是派人送了这颗珠子过来。”尚隆笑着回答道。 骁宗不禁叹了口气,说道:“我和泰麒好像给别国添了不少麻烦呢,特别是尚隆你和景王。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不禁庆幸戴国的邻国是雁国和庆国。” 惊喜交集的泰麒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前,一下扑到了骁宗的怀里。这时,骁宗才看见了刚走进门来的郑宵。 “当然,这次我能平安逃到雁国,多亏了柳国的射人大人呢。”一边轻抚泰麒的头,骁宗诚恳地对郑宵说道。 “泰王陛下言重了。” 一面回答,郑宵向屋里的三人微微施礼。毕竟算起来,在两国的王和宰辅面前,郑宵的地位是最低的,所以他始终保持着一种恭谨的态度。 “阁下不必拘谨。”骁宗大度地说,“说起来,我还没有正式向阁下道谢呢。” 说着,骁宗稍稍坐直了一点。 “我和刘王从来没有见过面,而且柳戴两国也一直没有国交,没想到刘王竟然如此尽心帮助戴国,有机会我必须登门道谢才行。” “对这件事,泰王陛下也不必在意。”郑宵诚实地回答,“因为主上帮助戴国完全是出于自己的目的。” 骁宗不由和尚隆对视了一眼。 “关于这件事,我已经听刘将军提起过。”尚隆的脸色稍微阴沉了一点,“对于预言之类的话,我本来也只是半信半疑。” “这才是正常的反应吧。”郑宵回答。 尚隆点了点头,接着说道:“可是竟然真的在章沿遇到你们……有种由不得人不信的感觉。” “说起来,下官非常好奇,为何延王陛下会在章沿出现呢?”郑宵问道。 “是刘将军带来的话。”尚隆解释道,“除了通知我们准备迎接骁宗之外,还有据说就是那位神秘女士的预言,说骁宗你们会在章沿遇到危机,让我前去搭救。” “又是大姐?”郑宵沉吟道。 尚隆接着说道:“如此看来,预言之事说不定不是虚言呢。” 房中的众人都不禁点了点头,然而郑宵却突然出声反驳了。 “也未必吧。”郑宵说道,“如果大姐和那群所谓的‘圣人’串通的话,只要在路上杀死泰台辅的使令,或者至少让它们受重伤,那么我们除了去有定期船的章沿之外,根本没有其它可以渡过艮海的方法。” 郑宵所说的可能性尚隆他们当然不可能没有考虑过,但是听见这些话从郑宵的口中说出来,各人还是不免惊讶地面面相觑。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阁下应该是站在露峰他们一边的吧。”尚隆说道。 “下官不站在任何人一边。”郑宵闭着眼睛说道,“下官是被台辅从蓬莱诱拐来的,自己都还搞不清楚状况,又怎么能帮大姐说的话背书呢?帮助营救泰王陛下也不过是为了还泰台辅和刘将军的人情。” “既然这样,阁下不如留在我雁国为官如何?”尚隆突然提议道,“虽然有点自夸,雁国对待海客的制度应该比柳国完善得多,而且比起柳国来,海客在雁国也可以正常的做官。不知阁下意下如何?” 郑宵点了点头:“和雁国比起来,柳国的现状的确无法称之为安定。如果只是选择住在哪个国家的话,下官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雁国的。” “不过,”郑宵叹了口气,又接着说道,“下官曾经听过一句话,‘在伟大的君王治下为官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可是做这种官一点意义都没有。’” “下官来到常世之后,住的时间最长的是戴国。下官亲眼见过戴国的现状,如果可能的话也希望能够出一份力,只可惜下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之人,而且对行军布阵一窍不通,在战场上是一点作用都没有。” 说到这儿,郑宵微微一笑:“虽然下官也知道,主上只是需要下官能够与亡灵交谈的能力,不过既然现在身为柳国的国官,下官还是希望能够为柳国的百姓做一点事情。”一边说着,郑宵突然低声自语道:“这样我才能赎罪。” 见郑宵的态度非常坚决,尚隆也不再勉强。 “关于所谓的圣人和大事件,我们会小心在意的。”尚隆总结道,“不过无论事实究竟如何,当务之急还是没有改变——必须尽快让骁宗复位。等刘将军他们安排停当之后,就按我们早先计划的那样,先在雁国建立流亡政府,再想法反攻戴国吧。” 众人对视一眼,都无声地点了点头。 …… 弘始三十年十一月,主上重现,立王旗于雁,传檄天下,讨伐伪王。流亡之民闻风相附,数月而至万余。国内百姓亦多有偷渡亡雁者,伪朝虽禁海运,然偷渡不止也。 《戴国史乍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