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10 月, 2015 | Leave a comment ————序章———— 明月高悬,可是在闪烁的霓虹面前也不免黯然失色——都市的夜才刚刚开始。 沿着略显昏暗的楼梯拾阶而上,穿着入时的青年推开了大楼天台的铁门,跨入了夜色深沉的世界。他扫视了一下空旷的天台,很快发现了他正在寻找的东西。 “果然躲在这儿。” 青年不满地低声嘟囔着。在他的前方不远处,一个佝偻的身影呆呆地坐在天台的边缘。四周一片黑暗,只有头顶的明月投下微弱的光亮。远远看去,那影子就像一只秃鹰,仿佛它只要一探身就会飞入那片混沌的夜色之中。 穿着入时的青年走近了那个影子,渐渐能看清那实际上是一个有点邋遢的青年坐在地上。 “枫,你又躲在这儿干嘛?” 被叫做枫的青年轻轻回过了头,露出了一张被眼罩遮住半边的脸。他的面容带着点和年纪不太相符的稚气,加上他此时正抱着膝盖坐在地上,更显得软弱幼稚。在看清来人之后,枫的脸上流露出了一丝畏惧。 “樟,我就是……待一会儿……” “不是说好今天要回家吗?”被叫做樟的青年斥责道。 “嗯……樟,你一个人回去……也没关系……吧……” 枫的身体缩得更紧了,显得非常害怕这个比自己小一岁的堂弟。他们是堂兄弟,二十六岁的薛枫和二十五岁的薛樟。然而事实上,从外人的角度看起来,开朗外向处事得体的薛樟,比起孤僻内向的薛枫更像是哥哥。 “那是你家啊,我一个人去干嘛?”薛樟恼火地反驳道。 “可是……” “别可是了!我跟你一起回去,行了吧?” “我……我的眼睛很痛……不想回去……” 说着,薛枫伸手捂住了带着眼罩的左眼。但是薛樟丝毫不以为意。 “你的眼睛不是一直都在痛吗?”薛樟问道。 “可是……每次回去的时候……都特别地痛……”薛枫黯然地说道,“我到底该怎么办?” 薛樟咬了咬牙,问道:“带着那东西,还是没用吗?” “也不是没用。”薛枫答道,“不用直接看见已经好受多了。” “凭什么……”薛樟突然恨恨地骂道,“凭什么!枫你明明受了那么多苦,却还要说你犯了罪!” 听见薛樟的话,薛枫站起了身。他的脸上露出了安慰和感激的笑容,只是因为他低着头所以薛樟没有看见。 “因为我的确犯了罪,犯了……”说着,薛枫拉下了眼罩,“‘自戕’的大罪。” 薛枫的左边眼球印着一个不详的记号——两个交叠的三角组成的六芒星。大罪的烙印“自戕”,企图抛弃自己生命的人被烙上的记号。罪人的左眼将能够看见旁人的绝望,而且他看见越多的绝望,烙印将会给予他越深重的痛苦。因为绝望而选择逃避的行为,将会因绝望而招致更巨大的痛苦,正是最适合薛枫的惩罚。 薛枫出生在一个工薪家庭,本来还算家庭和美。然而,自从父母因为父亲外遇而离婚之后,薛枫最喜欢的家却向着崩溃的边缘飞快地滑去。父亲的外遇已经给母亲带来了沉重的打击,而之后母亲却又被迫下岗,万念俱灰的母亲开始将一切的希望都寄托在十几岁的薛枫身上。 过去慈爱的母亲消失了。从那以后,她对薛枫说过的话就只有对自己的悲惨处境的述说和对薛枫的希望。薛枫也曾经努力想要回应母亲的期待,然而母亲的脾气还是越来越差,就仿佛薛枫无论如何都无法满足母亲对自己的希冀,他的努力只换来了母亲越来越频繁的谩骂和毒打。 其实薛枫明白,已经崩溃的母亲只是想要寻找一个宣泄的出口,他也一直默默地承受。但是,毕竟他还是个孩子,在绝望中度过的漫长时光,终于以自杀而告终。 然而,他活了下来,从楼顶坠落并没有夺去他的生命。再次睁开眼睛的薛枫,不得不承受自己的软弱所招致的后果——除了全身骨折的剧痛之外,还有左眼那永远抹不去的印记。 随着对薛枫的调查,他的母亲被认定为精神疾病而需要隔离治疗,薛枫也被送到了自己的伯父家中寄养,在那里他认识了自己的堂弟薛樟…… 薛樟曾经问过自己的堂兄:“你恨你母亲吗?” 然而薛枫只是摇了摇头,露出一丝苦涩的微笑:“没办法恨啊,说不定那个人其实比我还要痛苦……” 薛枫从此开始逃避人群,因为据他所说,只要有人的地方,在他的左眼中就总是只有一团黑压压的绝望,让他喘不过气,让他的眼睛痛入骨髓。本来就个性内向的他,从此变得更加孤僻起来,唯一能够走近他的人只有薛樟。 薛枫解释说:“因为,只有你的身上看不见绝望。” “那是因为我不是人类。”薛樟总是这样敷衍地回答。 虽然他们是堂兄弟,可是事实上他们恐怕比很多亲兄弟更加亲近。尽管,主要是薛樟主动靠近薛枫。 “你打算一辈子就这么逃来逃去吗?”薛樟问道。 叹了口气,薛枫又露出了一脸软弱的神情。薛樟不由咬了咬牙,走上前去…… 啪!薛樟的一巴掌打得薛枫差点转了一圈。 “这个世上根本没有地方可以给你躲!”薛樟厉声呵斥道。 “可是……我……又能怎么办呢?”薛枫摸着被打痛的脸,幽幽地说道。 突然,薛樟一把抓住了薛枫的肩膀,把他的脸拉近自己。看着薛枫的眼睛,薛樟的眼神变得异常坚决,仿佛他刚刚做下了一个重大的决定一般。 “来造一个栖身之所吧,枫。” “什么?” “我是说,”薛樟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自己的决定,“来创造一个没有绝望的国家吧!” ————第一章———— 蒲苏鹰隼宫承章殿,此处属于西宫,是王会见他国使节和使节暂时居住的地方,而现在却成了假王月溪理事的地方。虽然接受了景供二王,和被他夺走一切本该恨不得将他食肉寝皮的前公主祥琼的劝说,接受了假王的职务——事实上他至今依然坚持自己是伪王,但是月溪从来不敢染指玉座,就连朝议之时也依然在坛下设席,就和烈王在世时一样。 今天没有接见臣僚的预约,可是却有一个不速之客造访了月溪。来人有着一头比火焰更鲜艳的红色长发,若是把他和景王赤子放在一起,恐怕会成为一道炫目的风景吧。 “月溪,除去枫的仙籍的事情办妥了吗?”来人问道。 他不但连通报都没有就直入王的理事间,甚至还毫不避讳地直呼其名。反而月溪却不但不以为意,反而恭敬地站起了身来。 “已经照台辅的意思办好了。另外,”月溪顿了顿,问道:“是否需要臣安排好去恭国的船。” “不用了,”峰麒冷淡地回绝了,“去各国的路上也是学习的好机会,我不想浪费。” “可是现在虚海沿岸有很多妖魔出没,如此上路太过危险了吧?”月溪担忧地说道。 “你也太小看我了吧。”峰麒冷笑着说道,“要说是黄海也就算了,能取我性命的妖魔,我倒是很想见见。” “臣失礼了。” “介绍信写好了?”峰麒又问道。 “是。”一边说着,月溪从桌案上拿起一叠封装精致地书信,恭恭敬敬地递给峰麒。峰麒随手接过了信,数了数,转身就走。 这时,月溪好像下了某种决心一样,突然向峰麒问道:“台辅为什么不让王早日登极,却要做这种事情呢?” 听见月溪的询问,峰麒停下了脚步:“你也见过枫了,你觉得他现在有王的样子吗?” “可是,王与麒麟交换盟约之后却迟迟不登极即位,这实在没有先例啊。” “有什么关系?”峰麒转过身来,“反正这件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 “台辅何必要做到这一步呢?事实上,没有丝毫准备就登极的王有很多啊?” “那些王当中有几个不短命的?”峰麒反问道,“要我说,明知道对方不能成为贤君却什么都不做,那些麒麟的脑子才是有问题!” “这……”月溪一时语塞,“台辅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不过……玉座一直空置,妖魔和天灾就不会停息,百姓还要受更多的苦难……” 啪!峰麒的双手重重地拍在了月溪的书桌上。 “玉座空置这么久,不全都是你的责任吗?”峰麒恶狠狠地说道,“明明只要有麒麟就能马上选出新王,可是把麒麟杀掉的不就是你吗?” 月溪惭愧地低下了头。 “我知道,你想说自己不过是一时之气,不过是跟从了百姓的愤怒。但是,”峰麒重重地说道,“向无辜的麒麟举起屠刀的就是你,所以一切都是你造成的!” “臣知罪。”月溪黯然地回答。 “说实话,我恨不得现在马上把你碎尸万段!”峰麒咬着牙说道,“不过这样实在太便宜你了,在我把能够治理国家的王带回来之前,你给我好好工作!” “臣……谨遵钧命。” 峰麒叹了口气,转身再次向殿外走去。但是在走出殿门之前,峰麒又一次停了下来。 “月溪。”峰麒叫道。 “臣在。” “你毕竟是弑君的乱臣贼子,等新王登极之后,你会被如何处置,你心里应该清楚吧。” 月溪一怔,但是立刻坚定地回答道:“臣明白。臣早已经打理好后事了。” “那就好。好好做事。” 说完,峰麒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 “啊……这天色看起来不怎么好呢……” 坐在春官府的书房里,薛枫呆呆地盯着窗外有点阴沉的天空,一面喃喃自语道。这个时候,薛枫正在春官府当抄写史书的小官。因为国家史书的原版只会在春官府保留一份,如果都城其它部门或是州府需要史文的时候,则需要在春官府抄写一份。说是官,其实更接近吏。明明已经有了可以使用的印刷术,可是春官府却依然使用这种原始笨拙的方式,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此时,薛枫正在抄写的是记述先王烈王的史文。 “烈王为官清正刚直,实为百官典范。然其在位也,任性而为,不知进退。立法繁复,诸事巨细尽入法文,直至一举一动莫不需依法而行。百姓动则得咎,至一年杀三十万而不止,九州默然,而哀声不绝也……” 薛枫读着面前的史文,手中的笔却没有动。 “惠州侯月溪,哀民之伤,乃盟于诸侯,举兵反王。是年,杀王、宰辅于蒲苏。烈王所遗,妻女亦皆伏诛,泄民之愤也……” 啪!薛枫的头上被鞭子打了一下。听见风声,薛枫本来反射性地向旁边一躲,却无奈对方早已经看穿了薛枫的动作。 “不要说话之前先打人啊!” 薛枫摸着被打痛的头,抗议着,然而峰麒却只当耳旁风。 “枫,春官府给你俸禄可不是让你在这儿发呆的!” “是,对不起。” 薛枫悻悻地道歉,赶忙开始飞快地抄写了起来,而峰麒则坐到了书桌旁边的窗台上。 “樟,问个问题可以吗?”薛枫突然说道。 “嗯?” “烈王的公主不是在庆国吗?为什么史书里写她已经死了?” “因为没必要。”峰麒解释道,“史书就是朝廷想要让世人知晓的‘事实’,会惹麻烦的事情当然不会写进史书里……本身就很麻烦的事情就更不会了。” “我以为史书应该是记录事实的。” “那要看你把什么当做事实了。”峰麒轻笑了一声,“没有绝对公正的人,所以只要是人记述的一切都是偏颇的,史书更是将一个国家的偏颇集中在一起形成的东西。不过,对这个国家的人来说,这就是‘事实’。因为‘真实’未必都令人开心,所以人只会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事实’。” 薛枫想了想,又低下了头。 “枫,”峰麒突然淡淡地问道,“你觉得这个芳国如何?” “什么如何?太宽泛的问题可不好回答。”薛枫回答,手中的笔依然没有停下。 “是说……你的眼睛。” “还是一样。没有多好,也没有多坏。”薛枫答道。 “是啊,没有多坏吗?”峰麒幽幽地说,“本来以为二十多年没有王,应该会更差才对……月溪还挺能干的嘛。” “其实,我一直想问,”突然薛枫说道,“为什么樟你这么讨厌惠侯啊?” 峰麒看了看薛枫,答道:“我没有讨厌他,只是恨他而已。” “有什么区别吗?” “讨厌不过是我自己的好恶而已,但是并不是这样,”峰麒解释道,“这和我的好恶无关,我只是因为他是个不能分辨对错的笨蛋,因为他是个会不计后果地把无辜的麒麟杀死的笨蛋,所以我恨他。” “果然没有什么区别,不是吗?”薛枫淡淡地说,“说到底,谁又能保证峰麟不会再选出第三个昏王呢。” “就算选出了昏王,那也不是峰麟的错,”峰麒反驳道,“麒麟只会按天意选择王。说到底,麒麟不过是对讲机,真正说话的人是天帝才对。天帝说了错话,却把对讲机砸掉,根本是蠢蛋的行为。” 薛枫的手停了下来,但是在他有机会说话之前,峰麒又继续说道:“就和小孩子发脾气一样,因为害怕会听到不好的话,就把耳朵捂住,拼命地说‘我听不见,我听不见’。月溪所做的根本就是这样的事情。” “我想……其实惠侯是明白这个道理的。”薛枫说道。 “既然明白的话,就别去做啊!” “可是他不能不这么做啊。”薛枫说道,“因为百姓不知道麒麟是依天意选择王的,他们只会觉得是因为峰麟没有选择王的才能,所以才会接连选择了两个昏王。如果还是继续让峰麟选择新王的话,在新王出现之前,百姓将会变得越来越绝望……人在绝望的时候会做出难以想象的愚蠢的事情,这个我再清楚不过了……” 峰麒沉默不语。 “所以惠侯才杀死了峰麟,至少让百姓产生希望——新的麒麟不会再像死去的峰麟一样选择昏王了……至少现在看来,芳国虽然已经二十多年无王,却还能维持安定的局面,算是惠侯的功劳。峰麟是献给名为‘民意’的妖魔的祭品,惠侯不过是主祭的人而已……” “你好像很喜欢惠侯呢。”峰麒冷冷地问道。 “不算喜欢,也不算讨厌,我本来就不喜欢和人做过多的接触……”薛枫答道。 “所以你看待别人,才能比较客观吗?” 突然,峰麒扬起手上的鞭子,向着薛枫的肩膀上打了过去。 “你怎么老打人啊!”薛枫抗议道。 “我讨厌你的这种冷冰冰的态度!”峰麒说道。 “什么啊?” “不错,我讨厌你的态度,和对错无关,只是我不喜欢!” 薛枫咧了咧嘴,既然峰麒不打算讲理,他也没有办法,只好默不作声,低头抄写。此后,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峰麒只是默默地看着薛枫奋笔疾书的身影,他的眼神里带着一抹没来由的忧虑。 大概过了一个时辰左右,薛枫终于抄完了面前的烈王传。薛枫抬起头,透过装有铁栅栏的窗户,看向了天空中低低的云层,似乎快要下雨了。 “没有王的国家里,就算只是夏天最平常的天气变化,也还是会让人心惊肉跳。”峰麒一边看着窗外,一边说道。 “这场雨下来,说不定哪里又会爆发洪水了。”薛枫整理着抄好的史文。 “果然还是不行啊。”峰麒又说道,“月溪虽然很能干,但是毕竟他不是王,就算他再怎么努力,天灾和妖魔还是不会消失,他充其量也不过是修修补补而已。” 薛枫已经整理好了书桌,不由伸了个懒腰。 啪!又一鞭子甩了过来。 “干嘛?别没事就打我!”薛枫抗议道。 “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月溪办不到的事情,只有你办得到,所以别老是这么懒洋洋的!”峰麒斥责道。 “我真的很累啊。” “别叫苦了,真难看,哪像个王的样子!”峰麒不满地说道。 “樟,说要我当王的是你,说我不像王的也是你,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啊!”薛枫无奈地说道。 “振作起来。”峰麒从窗台上跳了下来,“我们该出发了。” “这么快?”薛枫无力地抱怨道,“不能等明天吗?” 峰麒又扬起了鞭子,不过这次薛枫先躲到了一边。 “多等一天,芳国不知道又有多少百姓会丢掉性命!”峰麒愤怒地吼道。 “是,是,对不起,我错了,我们赶快出发吧!”薛枫赶紧道歉。 说着,薛枫带头向门口走去。就在这时,峰麒突然又开了口。 “我说枫,”峰麒怀疑地问道,“其实你是M吧?” “说什么呢?”薛枫赶忙否认。 “可是我明明坐在窗台上,你要是不想挨打,像刚才那样躲开不就行了?” “啊!” 对着一脸恍然大悟的薛枫,峰麒又扬起了鞭子。 ————第二章———— 恭国位于芳国的东南面,是距离芳国最近的国家。两个国家隔乾海相望,即使走海路也只需要三天三夜。然而,如今芳国的沿岸妖魔肆虐,虽然因为恭国国势尚强,妖魔不会靠近恭国的沿岸,可是从芳国出发的船却很容易受到妖魔的攻击。所以由芳国前往恭国的海船被一减再减,现在已经变成十日只有一班的状态。 峰麒催促薛枫的理由,很大程度上就来自海船的匮乏,即使只延误一天,便可能需要在港口耽搁长达十日的时间。虽然峰麒也可以让使令将他们送到对岸,不过随便让使令出现在他国并不是个明智的选择。从蒲苏前往海港城市锡番的路程并不遥远,峰麒和薛枫很顺利地在船出发之前赶到了港口,然而在那里,峰麒他们却发现预定要出港的船连帆都没有升起来。 “这是去恭国的船吗?”峰麒向等在船边的人问道。薛枫这时正远远地躲在一边。 “走不了了。”貌似乘客的人恼火地回答道。 “啊?”峰麒不解地问,“为什么走不了?” “好像是恭国那边封锁了海岸,不让船靠岸。” “为什么?”峰麒略微吃惊地问道,“从来没有听说过封锁海岸这种事!” 封锁海岸、封锁国境都是很少有王会做的事,虽然过去也曾经有王因为害怕妖魔随着难民一起涌入而封锁本国到失道国家的边境,然而这些王几乎无一例外迅速地失道,所以也有人认为这种残酷的做法会触怒天帝。 “其实是因为那些国家本来就快要失道了,所以妖魔才会靠近国境。而因为妖魔靠近国境,王才会因为害怕妖魔的入侵而下令封锁边境吧。” 薛枫对这种将一切都归因与天帝的说法很不以为然。 如果真是这样,恭国本不该担心才对。毕竟供王珠晶的统治已经持续了一百年以上,而且至今也看不出动摇的迹象,国势强盛,根本不应该对妖魔的问题有所担心才对。然而, “好像是因为恭国的沿岸出现了妖魔。”一个船员模样的人担忧地说道。 这句话令峰麒吃惊不小。妖魔出现在海岸,这毫无疑问是失道的先兆。可是峰麒完全想不出恭国会突然失道的理由,供王珠晶——虽然峰麒不太喜欢她——不像是会突然走上邪路的类型。然而此时,峰麒突然想起了一些事情—— 近些年,妖魔的动向有些奇怪。 这是月溪曾经提起的事情,据他说对此抱有怀疑的人是一个对国运天命很了解的大人物,虽然月溪没有明说,不过似乎是奏国的王族。的确,巧在麒麟刚刚失道时便妖魔横行到难以想象的地步;而戴国明明王和台辅都还健在,仅仅内乱即已经令妖魔跋扈到无以复加,简直令人以为戴国玉座上端坐的“伪王”便是个妖魔一般。 “怎么办,枫?”峰麒把听说的事情告诉了薛枫,一边小声问道,“估计只是地方官被妖魔吓到了才自作主张的,过一阵子就会解禁吧。” 没想到薛枫却突然问道:“樟,你的使令能飞过乾海吧?” “行倒是行,要是被当做是率兵入侵,事情可就严重了。”峰麒回答。 “王和麒麟都在,应该不会有事。”薛枫说道,“如果恭国真的快要失道的话,我想知道原因。” 看着薛枫露出一副兴致勃勃的表情,峰麒不由叹了口气。 …… 乘着使令,薛枫和峰麒悄悄地越过乾海,潜入了恭国。一路上,峰麒真的看见了几个妖魔漫无目的地在靠近恭国的海面上飞舞。虽然已经听说了,但是真的亲眼看见还是令峰麒感到惊讶不已。 使令的速度是船无法相比的,然而即便如此,峰麒他们抵达恭国的愈州沿岸也已经是第二天早晨的事情。如果被人看见使令,又会惹出多余的麻烦,所以峰麒和薛枫找了一处隐蔽的海滩着陆,之后便改为步行。到达附近的城镇后,峰麒和薛枫明显感受到这里的气氛很不普通。 “就算海上有妖魔出没,这也有点奇怪吧。”峰麒打量着四周,嘟囔道。 正如峰麒所说。此时刚入巳时,本来应该是人们开始生活和工作的时候,然而这个城镇的大街上却异常冷清,路人都行色匆匆,仿佛在躲避什么一样。不过现在对峰麒他们而言,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别忘了,我们的目的地是雁国和奏国。”峰麒提醒薛枫道,因为后者此时正饶有兴味地嗅着城镇中诡异的气息。 “其实我对庆国也很感兴趣。”薛枫说道。 “我们这次出来,主要是要让你学学怎么当一个王,然后就马上去蓬山,别忘了!”峰麒说道。 “知道了。” 穿过大街,薛枫和峰麒找到了这里唯一的一家马房。在恭国境内就不能再靠使令来移动了,必须雇马车。看见薛枫他们,马房的车夫似乎高兴得有点过头了,还没问薛枫他们要去哪儿,就急忙跑去帮他们套车。 反正也没有别的选择,峰麒进到马房里去办雇车的手续,薛枫则百无聊赖地向在马车边忙活的车夫搭话。 “听说这里附近的海上有妖魔出没呢。”薛枫说道。 “好像是有,不过我没有见过。”车夫心不在焉地回答。 “喔?”薛枫奇怪地问道,“听说离这里不远的样子,你不担心吗?” “大概只是从芳国误打误撞飞过来吧,没什么好担心的。”车夫回答道,“只要王没有失道,妖魔是靠近不了这里的。” 车夫突然不经意间说出“比起妖魔,我反而更担心别的事情”这样的话。不过他立刻便意识到自己失言,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这句话却勾起了薛枫的兴趣。 “说起来,今天街上的人好少啊。”薛枫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大概是错觉吧……我也不太清楚。” “啊,也许吧。” 毫无疑问,车夫在害怕什么,所以知道能够有理由离开这里的时候才那么高兴。不过他似乎并不打算告诉薛枫恐惧的根源,薛枫也不觉得三言两语之间能够问出来。就在他们说话的工夫,峰麒回来了。 “我们先去连樯,然后去封宜搭船过黑海去雁国。”峰麒对薛枫说。 “为什么要去连樯?”薛枫问,“如果是要去雁国的话,并不算顺路啊。” “这个……过几天是供王的寿辰,连樯好像会办庆典……恭国办的庆典在十二国里也是很有名的。”峰麒解释道。 “你还是那么喜欢凑热闹。”薛枫不满地嘟囔道。 “是你太孤僻了!”峰麒红着脸反驳道。 “也不知道一直催我‘快快快’的是谁?”薛枫讽刺地说。 “只……只不过是去看看,又耽搁不了什么时间。”峰麒尴尬地辩解道。 虽然这么说,最后两人还是决定绕道去连樯。其实薛枫本心并不反对去连樯,虽然他对庆典没有什么兴趣,不过只要到首都看看,多少应该能看出恭国是不是真的处于快要失道的状况。事实上,薛枫对此颇为怀疑。从车夫的态度上看,即使是在妖魔出现在近海的现在,恭国的百姓对王仍然充满信心。想来,这样的国家是不可能轻易地倾覆的。 薛枫他们到达连樯时,正好赶上了供王的诞辰庆典。看着连樯街道上喜庆的气氛,薛枫更加感到失道的推测完全是无稽之谈。虽然峰麒也提到过,恭国所举办的节日和庆典之类的活动在十二国中都非常有名,可是面对连樯人头攒动的街道和店铺上飘扬的招客旗,就连讨厌人多的地方的薛枫也稍稍变得兴奋了起来。 “啊,真是太美妙了。”薛枫陶醉地说道。 “怎么,原来你也对这种的感兴趣啊。”峰麒稍显惊讶地说道。 “那当然了。”薛枫说,“人类是很容易被身边的气氛影响的,而且只要聚集在一起就会不自觉地放弃思考随波逐流……绝望的气息几乎都感觉不到了……” 说着,薛枫又露出了一脸陶醉的表情说道:“如果所有的人都能永远这么天真无知该多好啊!” 啪!薛枫的脑袋上毫不意外地吃了峰麒一鞭子。 “你这个家伙!”峰麒不满地说道,“要是听到王说这种话,百姓可是会寒心的!” “反正又没人知道,”薛枫嘟囔道,“我不会在人前说的……” “想想也不行!”峰麒说着,又抽了薛枫一鞭子,“别忘了,教化百姓也是王的职责。” “是。”薛枫答应道,一边把视线转向了连樯热闹的街市,“说起来,虽说是王的寿辰,这规模也真是了得呢。” “因为供王是商贾出身。”峰麒解释道。 “啊。”薛枫恍然道,“庆典虽然会造成不小的财政支出,但是相对的能够促进连樯城里的商业和服务业,再加上庆典所需要的物资和商家需要的商品,对制造业也有很大的好处。” “不只如此,供王还修建了很多连通大城市和州县治所的大道,并且在每条道路上都派兵守护,又颁令取消了界身的租金,让所有人的可以无偿地使用界身的金融网络。”峰麒接着说道。 “又是有利制造业和商业。”薛枫喃喃地说道,“常世的经济应该还是以农业为主吧?供王这么重视‘末业’,难道官员就没有反弹吗?” “虽说也不是没有,但是供王好像是强行将这些推行下去的。” “没想到她这么强硬。”薛枫略微吃惊地说。 “与其说是强硬,不如说是自信。”峰麒解释道,“只要是珠晶决定的事情,就绝对没有人能够令她改变注意,因为她从来不相信自己会犯错。” 可是听见峰麒的话,薛枫怀疑地说道:“这世上真的有能够自信到这个地步的人吗?” “不知道,反正她就是给人这种感觉。”峰麒撇了撇嘴。 薛枫的眼中闪过一抹不安,不过因为他低着头,所以峰麒没有看见。就在这时,薛枫突然和一个迎面走来的小姑娘四目相对了。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小姑娘的脸上一瞬间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不过很快她又神情黯然地摇了摇头,看来是认错人了。小姑娘看起来十二三岁的年纪,穿着乍看并不显眼,不过薛枫还是看出她的衣服都是名贵的面料做成,似乎是富贵人家的千金小姐。小姑娘的身边跟着一个相貌老成的男人。这对组合一般人看来会觉得是父女一起逛街吧,不过那个男人一直显得唯唯诺诺的,看起来反而更像是仆人。 就在好奇地打量那个小姑娘的时候,薛枫突然被人拉着袖子拖到了一边。 “怎么了?” 看着突然在小摊边装作挑选商品的峰麒,薛枫不解地询问道。可是峰麒只是给了他一个安静的手势。就在薛枫感到莫名其妙的时候,小姑娘已经从他们身后走了过去。 “干嘛神神秘秘的?”薛枫又问道。 “是供王。”峰麒小声地说道。 “啊!” 即使是薛枫也还是被吓了一跳,他赶忙转过头去看向小姑娘的背影,左手不由自主地遮住了自己戴着眼罩的左眼…… “我们跟上去。”峰麒突然说道,一边又拉了薛枫一把。 “跟上去?”薛枫迷惑地问道,不过还是随着峰麒跟上了远去的珠晶。 “啊。”峰麒饶有兴味地回答道,“看看她要干什么。” 这时候街上的行人非常多,薛枫他们根本没有必要躲藏,反倒是如果不加快脚步便很容易被人流带向无关的方向。峰麒对薛枫所说的“随波逐流”的意思多少有些明白了。 “喂樟,你认真的?”薛枫不安地说道。 “怎么了?” “一国的王和麒麟跟踪别国的王,这事可大可小啊!” “没关系,只是看看她去哪儿而已。”峰麒不以为然地说。 “只是出来玩儿的吧。”薛枫猜测道,“毕竟今天是她的生日,不是吗?” 薛枫他们跟随着珠晶主仆的脚步,穿过了好几条大街。珠晶时不时会停下来,看看路边摊上卖的东西,或者走进街边的店铺和旅舍。每当这个时候,薛枫和峰麒就会装作也对那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产生了兴趣,一边偷偷的观察珠晶他们。 “我说,樟。”看着珠晶主仆两,薛枫突然问道,“跟在供王身边的那个……是供麒吧?” “是啊。”峰麒略显不忿地回答,“十二国最受气的麒麟。” 跟随珠晶的一路上,薛枫常常看见供麒似乎是打算对珠晶说什么,但是立刻就被珠晶给骂了回去,好几次珠晶甚至举手要打供麒,不过最后都忍住了。看着供麒唯唯诺诺的态度,薛枫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说不定他的待遇比我还要好点呢。”薛枫嘟囔道。 “说什么呢?” “没什么。”薛枫慌忙说道。 “我打你还不是为你好!”峰麒不以为然地说。 “不过真的很痛啊。”薛枫抱怨道。 就在此时,薛枫的左眼突然感到一股剧痛。薛枫猛地抬起头,正好模糊地听见珠晶说道:“一百年了,你还是不了解我。”难道……薛枫突然感到一股强烈的不安,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拉开眼罩,用那只被诅咒的眼睛看向了珠晶…… “小哥,要不要算算今后的运势啊?” 薛枫一惊,赶忙把眼罩戴好。转过头,薛枫发现刚才向他搭话的是一个在路边摆卦摊的女人。一般来说,摆摊算卦的都是男性居多,也难怪她的摊位前门庭清冷了。大概就是因为一直没有生意,所以才向他主动招揽的吧,薛枫暗想。 “不必麻烦了。”薛枫婉言谢绝。虽然对天帝、天命之类的东西也能很快接受,但是薛枫本质上还是对超自然的东西敬而远之的。 “别那么戒备嘛。”算卦的女人说道,“我就先送你一卦,如何?” 说着,女人便自顾自地将一张叠成方块的纸条递给了薛枫。薛枫推辞不过,只得把纸条接过来,打开一看…… 薛枫猛地转过头来,看向了算卦的女人——后者正用挑衅的眼神看着他。 纸条上画着一个由两个三角组成的六芒星。 ————第三章———— 薛枫把纸条在手心里用力捏成团,独眼直直地瞪着算卦的女人。 “你是什么人?”薛枫靠近卦摊,低声问道。 “别害怕,我是你的同伴。”女人回答。 “同伴?”薛枫丝毫没有放松警惕。 女人歪着头想了想,更正道,“的确要说是‘同伴’还不到时候,应该说是‘同类’才对。” 同类,薛枫咀嚼着这个词,不由得咽了口唾沫。这个人知道大罪的事!而且这个人既然说出自己和薛枫是同类,那么她也应该是“大罪的寄宿者”……不,这个女人所说的未必都是真话。虽然知道大罪的人不多,可是也并非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给我看你的印。”薛枫直接地要求道。 女人笑了笑,似乎对薛枫的反应很满意,不过她也再没有了进一步的行动。 “在这儿有点不太方便。”女人说道。 “不方便?” “这样吧,你跟我到旅店去,给你看也没问题。”女人笑着回答。 “你不会只是想把我引到没人的地方吧?”薛枫怀疑地说道。 “可是这里人那么多,姐姐会害羞的啊。”女人假装扭捏地说道。 “啊?”薛枫感到莫名其妙。 “因为,姐姐是‘傲慢’。” 薛枫不由一惊——“傲慢”又被称为“大罪的心脏”,烙印会出现在心脏的位置,也就是左侧的胸口。薛枫再次打量着眼前的女人,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的年纪,尽管此时她正穿着灰扑扑的道袍,却依然能感受到一丝成熟妖艳的魅力……薛枫的脸不知不觉有点红了。 “怎么样,要跟姐姐去旅店吗?”女人故意向薛枫抛了个媚眼,说道。 “不去!”薛枫大声叫道,不过因为此时街道上非常喧闹,所以并没有人在意他。 “真可惜。”女人做作地露出了一脸遗憾的表情,“其实姐姐挺想让弟弟你看看的。” “胡……胡说什么!”薛枫狼狈地反抗道。 “诶,没想到弟弟你明明也不小了,居然还这么纯情。”女人调笑地说道。 “别岔开话题!” “好好。”女人大概也发现薛枫真的有点火了,稍稍收敛了一点,“不过这么一来,我也没什么办法证明我的身份了。” “有什么话就快说吧,我相信你。”薛枫说道。 “也好,要不要相信就由你自己判断吧。”女人微笑着说,“不过,你的同伴好像回来了,要请他一起过来吗?” 薛枫转过头去,果然看见峰麒沿着街道走了回来。薛枫站直了身子,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峰麒的表情比刚才阴沉不少,不知道他跟着珠晶的时候究竟看见了什么。 “枫,原来你在这儿。”峰麒有点恼火地说道,“街上人这么多,走散了怎么办。” “对不起,樟。”薛枫老实地道歉,因为他刚才是真的把峰麒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 这时,峰麒看见了薛枫身边的卦摊。 “怎么?枫你不是从来不相信这些的吗?”峰麒诧异地问道。 “只是有点好奇,所以就随便抽签玩玩。”薛枫答道。 配合着薛枫的话,自称“傲慢”的女人趁机说道:“小哥,你刚才求的签解出来了。” 薛枫伸手接过了女人递过来的纸条,摊开来看了看。峰麒也好奇地凑了过来,不过在他看清楚纸条上的字之前,薛枫已经把纸条揉成团,扔进了卦摊旁边的纸篓里。 “上面写什么?”峰麒好奇地问道。 “没什么,都是些算卦用的套子话。”薛枫敷衍地回答,一面岔开话题,“说起来,你倒是蛮快就回来了呢。” “嗯。”峰麒的脸上闪过一丝阴云。他回过头去看了看算卦的女人,后者正闭目养神,不知道是不是在听着两人的谈话。 “还是去旅店再说吧。”峰麒提议道。 薛枫点了点头。 …… “枫,今天跟着供王的时候,你有没有看见什么?” 坐在旅店的房间里,峰麒突然向薛枫问道。正在倒茶的薛枫抬起头,发现峰麒正看着窗外发呆。 “是看见了些东西。”薛枫老实地回答。 “果然。”峰麒叹了口气。 薛枫把两杯茶端到了桌子上,一面问道:“怎么了?有什么在意的事情吗?” “今天,供王最后去了相园。”峰麒回答。 “嗯?” “就是供王登极之前的家。”峰麒解释道。 “喔。”薛枫答应着,尽管他对于这件事到底意味着什么并没有概念。 “说不定恭国真的快要完了。” 就在薛枫兴味索然地喝着茶时,突然听见峰麒说出这种耸人听闻的话,吓得差点把口中的茶水喷了出来。 “怎……怎么突然说这个?”薛枫赶忙问道。 “没什么,也许只是我多心了。” 峰麒摇了摇头,似乎想让自己打消这个念头,不过薛枫却想起了一件他差点遗忘的事情——今天在街上的时候,薛枫曾经拿下眼罩看向珠晶,那时他看见了一片几乎令他窒息的黑雾笼罩在珠晶的身上。明明百姓对国家和王都还充满信心,可是站在一国顶点的王的心却被深沉的绝望所占据,这样的国家会变成怎样? “话别只说一半啊!”薛枫向峰麒催促道,“只是回个家而已,不至于被说成这样吧。” “王的家只有王宫。”峰麒冷冷地说道,“从入神籍的时候起,王就应该和尘世的一切划清界线才对。” “这么说不会太无情了吗?毕竟她离开家的时候,才是个十二岁的小孩子,会想家也无可厚非啊。”薛枫淡淡地辩解道。 “那里已经不是她的家了!”峰麒激烈地反驳道,“就算她刚登极的时候是,现在也早就不是了。别忘了,她已经做了一百多年的王,那里早就没有她的‘家人’了。” 薛枫默默地喝着茶。 峰麒继续说道:“就算回到那里也已经物似人非,如果还对尘世有所执着的话,只会使作为王的决心动摇而已。” 已经空了的茶杯在薛枫的手中缓缓地旋转着。 “王是不老不死的,可是一旦不能继续忍受永生的痛苦,一旦失去了继续肩负一个国家的决心,那么这个王就完了,国家也会跟着完蛋。” “樟。”薛枫突然放下了茶杯,问道,“这些话,你是想说给我听的吧?” 峰麒叹了口气,回答:“枫,从我和你盟约的时候开始,那边的世界的一切都已经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了,可是……”峰麒直直地看向了薛枫的眼睛,“你要记住,我永远是你的家人,我会永远陪在你的身边,枫。” 薛枫用微笑回应了峰麒的注视:“我知道的,樟。我从来没有过自己属于那边的世界的感觉,我的家人一直都只有樟一个人。” 一边说着,薛枫伸手摸了摸堂弟的头。 “我一直都一无所有,所以我才会觉得就算把世界抛弃了也无妨,就算把自己抛弃了也无妨。不过我永远也不会再有这样的想法了,因为现在我有了无可取代的家人了。” 峰麒的脸上一瞬间露出了撒娇的小猫一样的表情,不过他立刻就醒觉了过来,赶忙红着脸挥开了薛枫的手。 “别把我当小孩子!”峰麒狼狈地反抗道。 “你本来就比我小啊。”薛枫不解地说道。 “只小一岁而已!” “好吧,好吧,樟已经是个大人了。”薛枫妥协地说道。 “可恶,这种说法真让人不爽。”峰麒不满地说。 这时,窗外响起了二更的更声。薛枫看向了窗外黑洞洞的街道,那里已经完全被夜色笼罩,没有了白天时的热闹光景。 “要是在那边,这个时候夜生活应该才刚刚开始才对,这边已经完全是夜深人静的感觉了。”薛枫喃喃自语道。 “你果然还是会怀念那边吗?”峰麒不安地说道。 然而薛枫却笑了笑:“老是天黑了还跑出去玩儿的是你吧,你什么时候看见我半夜出过门?” 无法反驳的峰麒不由羞愧地低下了头,薛枫却大笑了起来。 “好了,明天还要早起赶路,赶快睡吧。” 薛枫总结似地说道。 …… 夜深人静,薛枫对着月光摊开了一个纸团——白天当着峰麒扔进纸篓的,其实是最开始算卦的女人给薛枫的那张画着大罪烙印的纸条,而真正的卦签被薛枫藏了起来。 “‘大罪’之所宿,‘罪人’以呼之。” 看着纸条开头的这句话,薛枫叹了口气,幸亏没有让峰麒看见这纸条。再看下去,纸条上只剩下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仓促别离不及详述,望与君同观芝草的海。” “柳国吗?”薛枫不禁又叹了口气,“真是有够麻烦的。” ————第四章———— 离开连樯之后,薛枫和峰麒依照原计划来到了位于黑海西岸的港口封宜。虽然薛枫对邀请他去柳国的女人的意图很好奇,可是他并没有将纸条的内容告诉峰麒,而是选择了继续按计划前往雁国——不把事情说清楚是对方的错,自己可没理由去配合不认识的人做这么麻烦的事情。从封宜到对岸的愈乐需要大约四天三夜,这条海路非常平静,对薛枫来说正好是一个休息的好机会。然而峰麒却并没有给薛枫放假的打算,即使在船上他依然每天寸步不离地守着薛枫,一面指导他与延王会面时应该遵守的礼仪,一面监督他把从春官府借出来的书一本一本地啃了下去。当双脚踏上愈乐的码头时,薛枫尽然不由产生了一种解放的感觉。 刚从船上下来,本来应该去雇马车的峰麒却突然被一行三人给吸引住了。顺着峰麒的目光看过去,薛枫发现那是一男一女和一个少年的组合,看上去只是平常的三口之家,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也就只是女主人的右手有所残疾而已。 这时候,男主人正在和旁边一艘船的船员打听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失望地走回到了妻儿身边,看来是他们要搭的船今天不出港。 看了看那家人,又看了看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的峰麒,薛枫不禁问道:“怎么了,樟?想家了?” “不……怎么可能!”峰麒急忙否认道。 “想家也没关系。”薛枫善解人意地说道,“不如樟你回去一趟看看大伯他们,我就在愈乐等你,怎么样?” “我……我是不会回去的。”峰麒低低地说道。 “如果你是在意我的话,我没关系的。”薛枫劝道,“我既然答应了做峰王,就已经有在常世老死的觉悟了……再说,我在那边并没有什么牵挂,可是樟你一直不回去大伯他们会担心的。” “我是麒麟,根本不是他们的儿子。”峰麒冷冷地说着,“只不过是借了个地方出生而已,没必要装得像是家人的样子……” 啪!薛枫一反常态地打了峰麒一耳光。 峰麒摸了摸被薛枫的巴掌打中的脸颊。脸上并没有觉得痛,真正痛的是另一个地方。 “大伯他们都是好人,而且他们都是很爱你的。”薛枫严厉地斥责道,“不许你再说这种话了。” “……对不起。” “抱歉打了你,樟。”薛枫叹了口气说道,“可是你不用这么逞强的。” “我……我会回去和他们说清楚的。”峰麒说道,“不过要等你登极之后再去。” “好吧。”薛枫微笑着点了点头,“到时候记得帮我向大伯和婶婶问好。” 薛枫回头去看了看,刚才还在的那一家三口已经不见了。 “看天色也不早了,我们就先在愈乐住下吧。”薛枫建议道。 不过等薛枫转过脸来的时候,却发现峰麒在不停地四下张望,显得心不在焉,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话。 “怎么了?你从刚才开始就有点奇怪。”薛枫询问道。 “啊。”被薛枫这么一问,峰麒略微吃惊了一下,不过他立刻摇了摇头,“没什么,大概是我多心了吧。” 此后两人一直到旅店都没有再说过话。薛枫能看得出,峰麒一直心事重重,可是既然他不愿意说,薛枫也只能选择静观其变。在旅店的大堂里,薛枫意外地发现刚才在码头遇到的一家三口正在和看店的伙计交谈。想来他们没能搭上船,自然也要在愈乐住下,只不过没想到大家尽然会进了同一家旅舍。 薛枫正打算走上前去,不料却被身旁的峰麒拉住了。 “这不是薛枫吗?” 正对峰麒的行动感到莫名其妙的时候,突然听见有人出声叫了自己的名字,这让薛枫都不由大吃了一惊。薛枫转过头,发现说话的竟然是那家人的男主人。 “你是?” 薛枫仔细打量了一下那个男人——他看起来和薛枫差不多年纪,长着一张端正却没有什么特色的脸。那个男人的头上缠着一圈看起来很厚的头巾,所以之前薛枫才误会了他的年纪。薛枫拼命回想,却还是对这个人毫无印象。 “是我啊,郑宵。”男人回答道,“我们大学还是一个班的,你不记得了?” 原来是在那边认识的人,薛枫暗想,稍稍放下了心。然而一秒钟之后,薛枫感到自己的背上生出了冷汗——作为胎果的薛枫在来到常世之后,相貌已经变得和以前大不相同,就算是过去的熟人也不可能认识他才对。何况,在常世遇到过去在昆仑时的熟人的概率到底有多小,薛枫想都不敢想。 “你到底是什么人?”薛枫紧张地质问道。 “都说了,我是郑宵……啊,对了,我到这边之后长相有点变了,你不认得我了。”男人拍了拍脑袋,自顾自地说道。 郑宵……这个名字薛枫还算有点印象,不过他们两人的交情也仅止于此,事实上大学四年薛枫和郑宵加起来也没有说过几句话。如果是这边的人,不可能知道自己和郑宵的关系,所以这个人大概真的是郑宵。然而薛枫依然不肯放松警惕,因为根本无法解释为什么对方能够认出自己来。 看着薛枫满脸疑惑和戒备,郑宵稍稍走近了薛枫,似乎是想要说什么,然而这时一只红色的狼跳到了他们两个人之间。薛枫定了定神,立刻认出了那是峰麒的其中一个使令。 “不准再靠近!”峰麒厉声对郑宵叫道。 然而峰麒话音未落,红色的使令已经被什么东西撞飞了出去——一个巨大的黑色影子从站在一旁的少年的身后飞了出来,直扑向峰麒。 “鱼结,澜息,予裂,俦锋,粲逸……” 峰麒一口气叫出了十几个使令的名字,随着他的呼唤,大大小小的使令一瞬间便将包括少年在内的三人团团围住了。然而,虽然峰麒的使令具有数量上的绝对优势,可是那黑影的力量非常可怕,峰麒的使令只要稍稍靠近便立刻被弹飞了出去。战况陷入了胶着,这使得站在战线之前的薛枫显得非常危险。 “饕餮,”峰麒急中生智,高声说道,“两三只使令或许不是你的对手,不过使令我还多得是,要把你的主人撕成碎片绰绰有余!” 黑影看来听懂了峰麒的话,刚才还如同怒涛一般的动作变得迟疑了起来,只见它缓缓地退回到了少年身边,毫不在意地把站在一旁的郑宵撞飞了出去。 就在这时,少年突然大叫道:“傲滥,停下!” 听见主人的声音,黑影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只见它的身形慢慢地缩小,最后变成了一只狗的样子。见对方休战了,峰麒也很识相收回了使令。然而经过刚才一闹,旅店的大堂已经变得一片狼藉,店里的人也全都因为突然出现在身边的妖魔而吓得逃之夭夭了。 少年看上去似乎非常虚弱,只见他的身子令人不安地晃了一晃,幸好在摔倒之前就被独臂的女人抱在了怀里。因为刚才被傲滥一撞,郑宵整个人飞到了墙边,不过看来他没有大碍,只是因为冲撞使得头上包着的头巾滑落了下来…… “郑宵,你……” 看着郑宵微微流血的额头,薛枫一时惊讶地说不出话来。然而郑宵却毫不在意,只是把沾了血的头巾扔掉,一边说道: “这下好了,今天晚上住的地方都没了。咱们还是赶快闪吧,免得一会儿州师跑来了!” 听见郑宵的话,独臂女人和少年都点了点头。峰麒似乎还心存疑虑,不过薛枫向他使了个眼色,让他跟上。 一行人趁着暮色逃出了愈乐,万幸似乎并没有追兵跟在他们后面。想来,在雁国境内出现一大群妖魔这种事,说出来只会被当做是喝醉了酒看错了吧。不过薛枫他们也不敢大意,麒麟在别国境内召唤出使令互殴,这可不是道个歉就可以完事的。 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郑宵找到了森林中一块较大的空地,终于示意各人停下脚步。众人已经连续跑了接近半个时辰,可是在他们喘足气之前,薛枫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向郑宵发问了。 “郑宵,你到底是什么人?” “如你所见……啊,现在太黑看不见。”郑宵本来指了指自己左边的太阳穴,不过他马上意识到周围一片黑暗,他立刻转头毫不客气地对峰麒说道,“红头发的小弟,能帮忙生个火吗?” 峰麒沉默地点了点头,尽管他明知道在黑暗中没有人能看见,然后他召唤出了一只黑色的三足鸟,鸟嘴喷出火焰点着了郑宵捡过来的干柴。终于有了一点光亮,众人顿觉安心了不少。 “这下能看见了,看吧。” 郑宵再次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不过薛枫却并没有看。 “我已经知道了,这么说你是‘怯懦’?”薛枫问道。 “虽然不好意思,不过似乎就是这样。”郑宵挠了挠头说道。 “什么时候……你是从什么时候有这个印的?” “大概是初中的时候吧。” 薛枫的身体震动了一下,也就是说大学四年他居然都没有发现身边就有一个“同类”。 “你也把印露出来吧。”郑宵突然说道。 “你既然已经知道,就不用看了吧。”薛枫淡淡地回绝了对方的提议。 “怎么这样,真小气!”郑宵不满地叫道。 然而薛枫完全不理会他的抗议,继续提问道:“你是怎么知道我有这个印的?” “无意中啦,我也不是那种没事打探别人秘密的变态。”郑宵解释道,“我想肯定还有别人看见过,只不过因为我也有,所以才知道那是什么。像我在大学的时候就从来不遮遮掩掩,别人还觉得我这个‘纹身’很酷呢。” “你是在皮肤上还好,有人会把纹身纹在眼睛上吗?”薛枫冷冷地反驳道,一面又继续发问,“你怎么认出我的?就算你知道我有这个印,可是现在我的样子和原来完全不一样,你不可能单凭眼罩就认出我来。” “你问我这个……”郑宵显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因为同伴之间的心灵感应?” “胡说八道!要是真有那种东西我也应该有才对。” “是大姐告诉我的。”郑宵正经地回答道。 “大姐?” 刚问出这句话,一个穿着灰扑扑的道袍的女人已经跳进了薛枫的脑海中…… “你应该已经遇到过她了才对,而且她还说你会去柳国和我们会合。”郑宵继续说道。 “纸条我的确看到了。”薛枫回答,“不过我根本没打算去柳国。” “诶,为什么?可是你不想见见和自己一样的同伴吗?”郑宵问道。 “什么‘同伴’?一群罪人还要聚在一起互舔伤口吗?” “如果我说这件事关系到常世的存亡,你也不打算来柳国吗?” 薛枫愣了一愣,不过他并没有那么容易动摇。 “什么意思?”薛枫问道。 “常世马上会面临一场巨大的灾难,十二国灰飞烟灭,生灵涂炭,正是需要我们这些‘正义的使者’出面来拯救世界的时候啊!”郑宵热情洋溢地说道。 就连一直安静地坐在一边的少年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以为我会相信这种骗小孩子的话吗?”薛枫恼火地吼道。 “诶——我看起来就那么不值得信任吗?” “你自己说,你从头到脚有哪个地方不可疑!而且明明就是个罪人还说什么‘正义的使者’,你如果没疯的话,就是我疯了!” “我说的可都是真的。”郑宵不满地说道。 “那你说清楚,什么大灾难?” “我不知道。” 薛枫不禁又愣了一下。虽然薛枫始终觉得自己跟不上这个一直在卖呆的家伙的步调,不过这次令他吃惊的却是郑宵脸上严肃的表情。 “我真的不知道。”郑宵重复着自己的答案,“我们不知道到底会有什么样的灾难,我们只知道那会是把十二国都卷入的大事件,而且为了应对这场灾难需要十二国的王和麒麟。” “怎么知道的?”薛枫问。 “大姐的预言。”郑宵一本正经地答道。 沉默充斥在两个人中间,因为薛枫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从理性上,薛枫不可能把郑宵告诉他的事情当做事实,甚至很想一脚把这个满口胡言的家伙踢飞出去。可是当看着郑宵的眼睛时,薛枫却无法认为郑宵在撒谎。那么只有两种可能,要么郑宵完完全全是个单纯的笨蛋——就像他给人的印象那样,要么这件事背后还有隐情。 不过,不管真相是哪一个,薛枫的决定都只会有一个—— “我不会去柳国,也不打算再和你们扯上关系,不要再把我当做‘同伴’。” 薛枫斩钉截铁地宣告。 ————第五章———— 第二天一早,两队人便分道扬镳了。既然薛枫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郑宵也没有再继续劝说,而且他现在还有重要的事情,不能长时间在雁国耽搁。薛枫他们不敢再回去愈乐,于是便寻路前往了其他的城镇,再雇车前往雁国的王都关弓。 在东行的马车里,薛枫和峰麒对面而坐,两个人的头脑中都在思考着一路上的遭遇。 “枫,我们真的不去柳国看看吗?”最后还是峰麒先开了口。 “怎么了?”薛枫回答道,“不是你说的吗?我们的目的地是雁国和奏国,去柳国也只是耽误时间而已。” “可是……”峰麒不安地说道,“我实在很在意昨天遇到的那群人。” “你不会是相信郑宵说的那些鬼话吧?”薛枫问道。 “不,倒不是说相信他。”峰麒回答,“可是昨天跟郑宵在一起的那个少年不管怎么看都是麒麟……” “你刚见到郑宵他们的时候就一直很在意,就是因为感觉到了麒麟的气息吗?” “嗯。可是我也不太敢肯定。” “不敢肯定?” “因为他身上的气息非常微弱,我本来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说到这里,峰麒突然露出了恍然大悟地表情。 “原来如此……” “怎么了?”薛枫不解地问。 “那个少年一定是泰麒!”峰麒说道,“戴国曾经发生政变,之后泰王和泰麒都失去了踪影,直到现在戴国还是伪王当政中。虽然看见他把饕餮当做使令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了,可是因为泰麒已经二十多年没有露面,所以世上都传说他其实被伪王囚禁了。” “原来他是泰麒。”不知为什么薛枫突然沉吟了起来,“我还以为他一定是刘麒呢。” 薛枫低低的声音还是被峰麒听见了。 “怎么和刘麒扯上关系了?”峰麒疑惑地问道。 “这个……其实是这么回事。” 薛枫叹了口气,拿出了一直藏在怀中的卦签,递给了峰麒。 “‘同观芝草的海’?什么意思?”峰麒问道。 “应该是让我去芝草的王宫见他们的意思。”薛枫解释道。 “王宫?” 薛枫不耐烦了起来,但是他还是继续解释道:“芝草是海边吗?” “那倒不是,”峰麒答道,“那在芝草应该根本看不见海啊!” “能看到啊。”薛枫耐着性子说道,“你在蒲苏不是也常看吗?只有王宫能看到的海……” “云海!”峰麒终于明白了,“只有凌云山上才能看见的海。” 突然峰麒又惊恐地叫了出来:“可是约你到王宫见面,也就是说……” “对啊,这事恐怕和刘王助露峰有关系。”薛枫点了点头,“说不定,在那群罪人背后的就是刘王呢。” “刘王和泰麒……”峰麒不由感到脊背上有一股凉气爬了上来,“难道,郑宵说的都是……” “不管是不是真的,既然已经卷进了两个国家的王和麒麟,事情肯定非同小可。”薛枫说道。 “那么,我们更应该去看看他们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才对啊!”峰麒建议道。 不料薛枫却斩钉截铁地否决了峰麒的提议:“不。现在还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贸然去柳国只是自投罗网而已。再说,如果郑宵说的话是真的,那么十二国的王和麒麟都无法置身事外。” 说着,薛枫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峰麒,微微一笑:“你和我就算不愿意,早晚也会和这件事扯上关系,所以不用急于一时。” “可是,也不能放着柳国不管。”峰麒忧虑地说道。 薛枫想了想,对峰麒说道:“樟,你现在马上带信给惠侯,让他派探子去柳国。还有,说起来我们这一趟来拜访延王,两手空空似乎有失礼数吧……”薛枫突然露出了恶作剧般的笑容,“我们就把柳国和戴国的事情告诉延王当做见面礼,如何?” …… 此后一路无事。 离开元州之后,峰麒让使令带口信给月溪,稍稍解释了他和薛枫一路上的见闻,同时让月溪派人留意柳国和戴国的动向。 当两人站在关弓城中,看着城中繁荣的景象,薛枫的两只眼睛都不由得闪闪发光。 “樟,樟,这里真个好地方啊!”薛枫像个小孩子一样惊喜地大叫着。 “是啊,不管怎么说雁国可是历经五百年治世的大国,芳国和恭国是没法比的吧。”峰麒赞同道。 “我说,樟,以后干脆就住在这儿怎么样?”薛枫满心期待地问道,“我还从来没有到过一个让我的眼睛这么舒服的地方!要是以后能一直留在这儿该多好啊!” 一瞬间,峰麒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微笑,然而下一秒钟他的鞭子已经落在了薛枫的头上。 “什么住在这儿?你是芳国的王,住在别国算怎么回事?”峰麒骂道。 “可是,可是……”薛枫撒娇道。 “你该做的,是想着怎么把芳国变成和这里一样的国家吧!”峰麒继续说道。 “……我真的可以做得到吗?” “我不知道。”峰麒说着,一面拍了拍薛枫的后背,“不过,我们就是为了让你能做的到才来这儿的,不是吗?” 薛枫点了点头,一面还在贪婪地环视着关弓繁华的街道。峰麒暗暗微笑,雁国果然是来对了,让薛枫知道这世上可以有让他的眼睛不感到疼痛的地方,让他知道一个贤王可以做到什么程度,对薛枫来说是很重要的事情。 因为有月溪的介绍信证明自己的身份,峰麒很快得到了接见的机会。延王似乎对峰麒他们的到来早有所料,内侍甚至都没有进去请示就对峰麒他们放行了。来到理事殿门前的时候,因为延王正在接见大臣,所以峰麒他们暂时在门前等待。这时,突然有人在峰麒的身后说话了。 “好久不见了,峰麒。” 薛枫转过头来,发现说话的是一个金发少年。少年在王宫里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可是内侍看见他的时候却反而都向他行礼。薛枫不用想也知道了这个少年的身份。 “久未拜访。”峰麒礼貌地说。 “这位是?”延麒六太看着薛枫问道。 “嗯……”峰麒略微犹豫了一下,但最后还是回答道,“这是在下的主上。” 六太对峰麒的回答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可是内侍却被吓得够呛——要知道此前他们一直把薛枫当做峰麒的随从,没想到对方竟然是峰王,那样的态度实在是太失礼了。 “微臣有眼无珠,请峰王陛下恕罪。”内侍慌忙向薛枫施礼道。 “阁下并没有错,是我们没有据实相告。”薛枫诚挚地道歉。 六太摆了摆手让内侍退下,一面仔细地对着薛枫上下打量起来,似乎对薛枫颇感兴趣。薛枫却只是面带微笑,坦然地承受着六太的视线。 “虽然说是峰王。”六太突然说道,“可是你还没有登极吧?” “主上想要先学习治国之道,再登基即位。”峰麒帮薛枫回答。 “是他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六太敏锐地向峰麒问道。 不过峰麒还没有来得及回答,理事殿的门就打开了,一个相貌英俊的青年从理事殿里走了出来。 “啊,原来是乐俊你在里面。”六太对青年说道。 被叫做乐俊的青年闻言向六太躬身施礼:“见过台辅。” “又要去庆国,对吗?”六太问道。 “臣方才刚向主上告假了。”乐俊答道,不由面露愧色,“臣下常常怠于职守,实在惭愧。” “没关系,雁庆两国本来就有国交,你就算是雁国借给景王的吧。”六太大度地说道,“不过,这次好像挺危险的,不如让雪乙跟你去吧?” “不敢为了臣的私事劳动射士大人。”乐俊婉言谢绝了六太的提议。 “那你自己小心点。”六太也不坚持,“替我向阳子带好。” “臣下告辞。” 乐俊又向六太深施一礼后走了出去。六太也转过身来招呼薛枫他们。 “我们就进去吧。”六太说道。 “不向延王陛下通报一声吗?”薛枫问道。 “没关系,不是有我跟着吗?”六太毫不在意地说。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薛枫说道。 跟在六太的背后,薛枫和峰麒走进了延王的理事殿。峰麒环视了一下四周,这里的陈设和月溪的理事间差不多,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在四面墙壁上挂着很多画,而且——峰麒不由皱了皱眉头——似乎都是些以女人为主题的画。 正对着殿门,房间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书桌,上面放着好几叠厚厚的纸堆。桌案背后坐着一个器宇轩昂的男人,看来就是大名鼎鼎的延王尚隆,他的身边还站着三个人,其中一个长相粗犷的男人正对着延王怒目而视。六太毫不在意房间里紧张的气氛,径直走到了尚隆身边,轻轻一跳坐在了桌子的角上。 就在薛枫惊异于延王张扬的气魄时,尚隆突然转过头来看向了他和峰麒。 “你们在愈乐可真是大闹了一场呢。”尚隆冷笑着说道。 薛枫和峰麒都不由吃了一惊。 “我们也是出于无奈,并不是有意要惊吓雁国百姓的。”峰麒解释道。 “嗯,我是不知道详细情况,不过好在没有人受伤,也不算什么大事。”尚隆轻描淡写地说道,“反倒是你们来雁国的理由让我更好奇。” “主上因为初到常世,所以想要向延王陛下学习治国之道。”峰麒解释道。 “‘初到常世’?这么说峰王也是海客?”尚隆显得有了些兴趣。 “不,主上是山客。”峰麒回答。 不过尚隆并没有在意这方面的区别,而是用审视地眼光看向了薛枫。 “新峰王陛下好像很安静啊,是雁国招呼不周吗?”尚隆问道。 “说实话,面对治世五百年的贤王,在下有点紧张。”薛枫微笑着回答。 “我可看不出来。”尚隆也狡黠地一笑,“而且说实话我可没有你们想的那么伟大。” 这时,尚隆的身边有人大声地搭茬了:“的确如此。” 薛枫转过头,发现六太正踢着两条悬空的腿,一边舔着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的糖果。 “这家伙才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王呢。”六太讽刺地说道,“不过是个逃避公务的惯犯而已。” 尚隆扭头看了看六太,不满地说道:“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不是也才刚从下界回来吗?凭什么就只有我要被猪突他们看着处理公文啊?” “主上和台辅都是同罪!”终于忍无可忍的帷湍对着半斤八两的王和麒麟大声吼道。 然而,立刻他也意识到自己在他国的王面前实在过于失礼,马上向薛枫他们道歉,然而他横眉立目的样子却让道歉的效果大打折扣。薛枫和峰麒都不由偷笑了一下。 见场面有点失控,一旁的朱衡冷静地替帷湍打圆场:“虽然帷湍的确有点失礼了,不过如两位所见,我国的主上和台辅都是翘掉朝议和公务,偷跑去下界的惯犯。从臣下的角度看来,实在不觉得他们能为别国的王做好的榜样。” “不论如何,雁国已经维持了五百年也是事实,至少请允许我们学习一下贵国的典章制度也好。”峰麒说道。 “这种事情还是无谋最了解。”尚隆说着看向了身旁的朱衡,“无谋,你就替我招呼两位贵客吧。” “是。”朱衡点头应允,走到薛枫他们身边,“那就请两位随我去春官府吧?” “有劳了。”薛枫说道,一面又转向了峰麒,“我一个人就行了,樟你就等我一会儿吧。” 尚隆本来已经又把头埋进了公文里,不过听见薛枫的话之后,他又抬起了头。薛枫向峰麒使了个眼色,峰麒会意地点了点头。 薛枫随着朱衡离开之后,尚隆对着留下的峰麒开了口。 “峰台辅还有什么话要告诉我吗?”尚隆敏锐地问道。 “果然瞒不过延王的眼睛。”峰麒叹了口气,说道,“其实是关于愈乐的那件事。” “喔?” “其实我之所以在愈乐放出使令,是因为我们在那儿遇到了另一个麒麟。”峰麒解释道。 “是哪一国的麒麟?”六太问道,看来和麒麟相关的话题吸引了他的注意。 “虽然他没有正面回答,不过据我的观察,应该是泰麒。”峰麒回答道。 “是吗。”六太看起来似乎并没有感到意外。 “果然,泰麒一直藏身在雁国的传闻是真的吗?”峰麒问道。 六太和尚隆对视了一眼,尚隆对六太点了点头。 “是啊,泰麒之前一直都在雁国。不过……”六太辩解道,“他并没有藏在玄瑛宫,事实上他一直拒绝我和尚隆的帮助。” “是因为怕给雁国添麻烦吧。”尚隆说道,“毕竟伪王不受天纲的约束。” “果然泰麒煽动戴国的诸侯反抗伪王的传闻也是真的。”峰麒说道。 “已经二十多年了。”尚隆叹了口气,“自从泰麒他们在鸿基战败之后,戴国已经差不多完全落入了伪王阿选的掌握中了。” “泰王真的被关在戴国吗?”峰麒突然问道。 “不知道。”尚隆摇了摇头,“说到底也不过是猜测。如果想要不拘禁麒麟却又能长时间地窃据玉座,把王关起来是最简单的方法。” “只要王还在生,麒麟就不可能选出新王,而麒麟是仁兽,就算放着泰麒在外面也不会有什么大作为……这招实在有点太狠了。”峰麒咬着牙评论道。 “是啊,单凭泰麒和李斋要想和阿选对抗,的确是太难了。”六太说道。 突然峰麒想到了什么,于是问道:“陛下你觉得刘王这个人如何?” “助露峰?”尚隆警觉了起来,“为什么突然提起他?” “其实,我们碰到泰麒的时候,他正要和一个男人乘船去柳国。” “泰麒要去柳国?”六太似乎大为吃惊。 “我猜测,会不会是刘王许诺会帮助泰麒救出泰王呢?”峰麒说道。 然而尚隆却重重地摇了摇头,“柳国现在应该不可能有这个余力,而且与其去求露峰,泰麒为什么不来找我们?这说不通。” 说着尚隆露出了忧心忡忡的表情,喃喃自语道: “露峰和泰麒……别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吧。” ————第六章———— “延王对刘王很了解吗?”峰麒问道。 尚隆摇了摇头,回答:“正好相反,虽然我和露峰有过几面之缘,不过我对他的了解也只是传闻的程度而已。我记得,你刚刚回到常世的时候曾经拜访过各国的王和麒麟,你也见过露峰吧。” “很可惜。”不料峰麒否定了尚隆的推测,“我是见到了刘麒,可是刘王却一直没有机会。” 尚隆的脸上浮现出了忧虑:“我也二十多年没见过露峰了,就算送国书去约他见一面也一直被拒绝,我们甚至怀疑露峰是不是早就已经不在玉座上了。” “应该不会吧。”峰麒猜测道,“如果王不在玉座上的话,柳国应该早就失道了。” “就是这点让我们想不通。”尚隆回答,“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其实二十多年前柳国就差点失道。” “差点失道?难道刘王把几乎要失道的国家救回来了?”峰麒惊讶地说,“我从来没听说过有王真的能够做到!” 然而,尚隆又摇了摇头:“不,虽然我也不了解柳国的真实情况,可是看上去并不是那么美好的事情。” “本来柳国一直以法治国家闻名于世,柳国的制度之完善说实话连奏国都有所不及,甚至芳国的烈王就曾经仿效柳国的法制。”尚隆接着说道。 “可是结果画虎不成反类犬。”峰麒冷冷地评论道。 “不,或许不应该这么说。”尚隆说道,“其实搞不好那才是柳国法制真正的样子。” “啊?” “二十多年前,柳国一成不变的制度出现裂痕,腐败开始蔓延,国家也向失道飞快地滑过去。”尚隆解释道,“本来我们都以为柳国会就这样失道。可是出乎我们意料,露峰突然开始大刀阔斧地整饬吏治,为了控制腐败甚至动用了和芳国类似的严刑峻法。结果毫不意外,柳国发生了和芳国一样的动乱,不过露峰把所有的反对势力都镇压了下去。” “这没有什么奇怪的啊?”峰麒问道。 “是啊,本来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尚隆顿了顿,似乎是在思考该如何说明,片刻之后他接着说道,“作为失道之前的最后努力,露峰也算是很有魄力。而且,虽然说柳国的情况并没有因此好起来,幸而也没有变得更坏,就这么维持了二十多年,也可以算是成功了。只是我一直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不舒服的感觉?” “我总觉得露峰似乎是在试探天帝的底线。”尚隆认真地答道。 “啊?”峰麒不禁叫了出来,“为什么这么说?” “说到底也不过是我的感觉。” “可是感觉总得有点理由吧?”峰麒追问道。 终于尚隆吐了口气,回答道:“露峰在柳国建立起十二国最完善的法制之后,整整一百多年几乎都再没有什么行动。本来我们还以为是因为即使王不在,柳国单纯依靠制度也可以支撑下去,所以露峰厌倦了玉座而放出了权利。可是事情又有点奇怪。如果露峰真的是因为厌倦了政务才放权的话,在柳国濒临崩溃的时候他的行动实在太迅速了,而且面对官员的反弹,他看起来也是早有准备。简直就像……” “简直就像刘王一直在等待柳国落到失道边缘的一刻!”峰麒帮尚隆说完了。 尚隆点了点头,接着说道:“这二十多年来,露峰一直在不停地进行各种改革,但是他的改革不是浅尝辄止就是半途而废。要是早几年,我可能会觉得是因为露峰的能力不足才无法将改革推行下去,可是在见过他之前的行动后,我没法不猜测这其实都是他有意为之的,为的是试探失道的底线在哪里。” “但是……但是,这实在太匪夷所思了!” 峰麒虽然感到不可思议,可是尚隆的推断却又让他难以反驳。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刘王简直就是疯了,他到底把国家和百姓当成什么了!” “希望是我猜错了吧。”尚隆淡淡地总结道,“可是现在既然连泰麒也牵扯进了这里面,看来是有必要对柳国多留意一点了。” 峰麒点了点,庆幸自己已经让月溪派人去柳国了。就在这时,六太突然从桌子上跳了下来。 “什么时候我去柳国看看吧,虽然刘王是见不到,不过刘麒还是能见到的。”六太说道。 “那就只好麻烦延台辅了。我这之后还必须要忙枫即位的事情,不过柳国也算是芳的邻国,我们也会留意柳国的情况的。”峰麒说道。 六太突然叹了口气,对峰麒说道:“峰麒,你不会是打算什么事都帮他处理好吧?” “此话怎讲?” “别装糊涂。”六太直接地说道,“回到常世才十年,你已经是所有麒麟当中使令最多的一个,你借口拜见王和麒麟,游遍了十二国,还专程去上庠学……我真的很想知道,‘常世最勤奋的麒麟’到底有什么打算?” 六太说的没错,回到常世之后,峰麒没有一天是在蓬山上度过的。“常世最勤奋的麒麟”正是世人对他的揶揄,讽刺他忘记了麒麟选王的本分,而去追求一些无意义的东西。 “我只是为了能更好地履行宰辅的职责而已。”峰麒微微低下头,淡淡地回答道。 “那你为什么不让峰王马上即位,却带着他到处跑?”六太继续问道。 “因为在他登极之前,我必须知道他能不能成为一个贤王。”峰麒答道。 “那要是他不能呢?”六太用咄咄逼人的态度追问。 面对六太的刁难,峰麒深吸了一口气,突然用力回答道:“我就杀了他!” “只要他在登极之前死掉,我就能再选出一个新王。”峰麒继续说道,“我会一直这么干,直到遇到一个有治世之才的贤王。” 六太的两只眼睛都睁得大大的,张开的嘴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就连侍立在一旁的帷湍和成笙也惊愕地面面相觑,同时又惶恐地屏住了呼吸低头不语。 就在气氛变得令人窒息的时候,一个调笑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我不相信你会这么做。” 说话的人,正是人称贤王和智者的延王尚隆。 峰麒看着尚隆,冷冷一笑:“因为我是麒麟,所以你不相信我会杀人是吗?” “你会吗?”尚隆反问道。 峰麒一把把自己火红的头发拉到了面前,说道:“想试试吗?” “还是算了吧,搞坏了东西猪突又要数落我了。”尚隆笑着说道,“我从来没有见过红麒麟,所以到底是怎么样的我也不知道,说不定你真的可以杀人呢。” “不过……”尚隆突然又接着说道,“你不会杀他的,我可以肯定。” 峰麒的手不禁松开了,不过另一边他的牙却咬紧了。 “你之所以不在蓬山会见升山的人,是因为你知道那是浪费时间。”尚隆解释道,“你早就知道谁拥有王气了,可是你却觉得他没办法成为一个贤王,所以你才会这么努力。因为他手无缚鸡之力,所以你拼命收集使令来保护他;因为他对常世一无所知,所以你拼命学习,为了能够以宰辅的身份辅佐他。一切都是为了避免他走上烈王的老路。” 说着,尚隆很没礼貌地用手指着峰麒说道:“如果你说你会为了他而毁了芳国,我相信。但是你说你会为了芳国而杀了他,我不信。” 峰麒交握的双手,指节已经微微发白了。他深吸了几口气,却还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不能承认……他不能承认代表天意的麒麟没有将国家和百姓放在第一位。 “延王……陛下,恕在下失礼,告辞了。” 峰麒说着,转身便向殿外走去。在他的身后,尚隆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走好”。 ————第七章———— 虽然峰麒不希望薛枫的身份被张扬出去,不过他还是接受了延王君臣在礼宾殿安排的住处。一天之后,薛枫便明白了峰麒的用意——没有使令或者骑兽想要从凌云山上下去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即使峰麒不时刻盯着他,薛枫除了老实地待在礼宾殿读书之外也没有其他的事情可以做。 由朱衡出面,薛枫从雁国的春官府借出了记载延王对官制律法的历次改革的档案。当看见那些几乎把客房的地板都占满的书册时,薛枫不由承认自己实在小看了五百年的分量。 这天午后,薛枫正在房中翻看似乎永远也看不完的记录,一面转开了心思。来到雁国已经十天左右,可是薛枫只有刚到关弓的那天稍稍看了一眼下界的风景,之后就一直在凌云山上对着书册。虽然,从这些档案中薛枫也能够看出雁国的一些情况,可是只看着冷冰冰的文字,还是很难深入了解这些改革的目的和成效。 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拍在了薛枫的肩膀上。 “今天怎么这么老实?”薛枫头也不回地说道,“你平时不都用鞭子的吗?” “哈哈,那我是不是该去找根鞭子?” 薛枫一惊,这才转过身来。说话的人正是偷懒惯犯延王尚隆。 “抱歉,我还以为是樟呢。”薛枫解释道。 “看来你们两个的主仆关系还挺复杂的。”尚隆调笑地说道。 “那家伙是个彻头彻尾的暴力教育派。”薛枫无奈地回答,“我的头上几乎没有一天不挨鞭子的。” “这么看,我是不是该庆幸帷湍他们从来没有动过手?”尚隆笑着说道。 “我挺羡慕你的。”薛枫附和道。 突然,尚隆一伸手,夺过了薛枫手中的书。 “看这种东西有什么意思,我们去做点有趣的事吧。”尚隆说道。 看了看尚隆的身上,薛枫这才发现他此时并没有穿着在理事殿见过的朝服,而是穿着华贵的短衫和长裤,乍看之下就像是哪里的纨绔子弟。 薛枫叹了口气,回答:“要是我不把这些看完,回头樟不知道要怎么对付我了。” “没关系,我会帮你求情的。”尚隆说着,又伸手把薛枫拉了起来。 “能有用就好了。” 虽然这么说,不过薛枫却很顺从地站了起来。 尚隆笑了笑,带着薛枫穿过礼宾殿,来到了一扇看起来很不起眼的小门前。薛枫看了看四周,这里似乎正好在礼宾殿厨房的后面,大概是运送蔬菜和炭薪的后门吧。尚隆没费什么功夫就撬开了门上的锁,推门走了出去,薛枫也紧随其后。出门一看,薛枫发现那里居然已经有两只看起来像黑白条纹的老虎的骑兽在等着了。 “这个……” 看着那两只差不多一人高的猛兽,薛枫不由有点畏缩。虽然他经常骑峰麒的使令,不过那是因为他知道使令会绝对服从峰麒的命令,而现在薛枫面对的是完全陌生的妖兽,他可没有那么自大觉得自己能够顺利地驾驭它们,何况其实薛枫连骑马都不会。 “别担心。”尚隆的声音打消了薛枫的疑虑,“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带着你吧。” 薛枫赶忙点了点头。 坐在尚隆的身后,薛枫骑着驺虞降下了凌云山。尚隆不愧是偷跑的行家,只见他驾轻就熟地操纵着驺虞穿过了半个关弓城,接着毫不犹豫地降落在了一个装潢华丽的院子里。就在薛枫正纳闷这里是什么地方的时候,已经有开门走进了院子。 “我说了多少次了,风汉你就不能从前门进来吗?”来人说道。 薛枫仔细一看,发现对方是一个穿着轻薄的美丽女子,虽然她的话听起来是在斥责尚隆,可是从她的语气里却听不出丝毫的不悦。 “抱歉茵雨,借你的院子放一放我的骑兽。”尚隆说道。 “所以这次你也只是路过了?”被叫做茵雨的女子不满地说道。 “不不不,我当然是来见你的,只不过我有点急事。”尚隆赶忙安抚茵雨道。 “什么急事?肯定是想去看戏吧。”茵雨哼了一声说道,“朱旌的帐篷就在出东门的地方,现在过去还能赶上开场吧。” “谢了。”尚隆陪笑着说道,“我晚上还会再来的。” “是要来牵骑兽吧。”茵雨冷冷地说道。 薛枫识相地在一旁保持着沉默——看起来尚隆和这名女子的关系颇为密切。大概已经谈妥了,尚隆向薛枫招呼了一下,便带着薛枫走出了院子。进入屋子里,薛枫这才发现他们降落的地方并不是民家,而是个像是酒楼的地方,只不过他看见的女子几乎都穿着和茵雨一样挑逗的衣服。 “这里该不会是……”薛枫不安地问道。 “你没来过妓院吗?”尚隆反问道。 “当然。”薛枫斩钉截铁地回答。 两人出来街上后,便沿着纬路一直向东走去。一路上不时有人向尚隆打招呼,可是那些人对待尚隆的态度都很轻松随便,丝毫看不出他们面对的是自己的主上。而尚隆看起来也毫不在意,只见他时而和这个人闲聊两句,时而看看那边小摊上的东西,一副当真是在兴致勃勃地逛街的样子。不对,薛枫暗想,搞不好他真的只是在逛街。 “你也来看看吧。” 尚隆拿着路边摊上的一个小玩意儿,向薛枫招呼道。他把那东西拿在手中摇了摇,突然双眼发亮,接着便和摊主气势汹汹地杀起价来。 薛枫只是默默地站在一边看着。被称为贤王智者的小松尚隆,此时却就像一个邻家大哥,自然地融入了身边平民之中,仿佛只要一晃眼就会消失在芸芸众生中一般。在这个延王的身上,没有了王的威严和气魄,却让薛枫感觉到了某种从礼宾殿躺着的书册上感受不到的东西。 一路走来,薛枫他们来到了东门外的一个像马戏团一样的大帐篷前。尚隆向帐篷门口的人付了钱,便带着薛枫走了进去。刚走进帐篷,映入薛枫眼中的只有成排的人头和空空的舞台。不会真的要演马戏吧,薛枫暗暗纳闷。 就在这时,幕布缓缓地拉开了,薛枫终于看清舞台的正中间站着一个穿着官服的男人。这时,尚隆拉了拉薛枫,示意旁边有空座。 “官吏贪赃枉法,国家风雨飘摇,王却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薛枫坐下的时候,舞台上的男人突然说话了。 “就算所有人都说王已经失道,就算所有官吏都在为自己打算,我也绝不同流合污。我只要自己的心洁白无瑕,只要能问心无愧,死亦何惧。” 这时,幕后响起了一个声音。 “叛军入城,主上驾崩。” 一个有着一头金色长发的人偶突然落在了男人的面前。只见人偶被操纵着为男人低头跪拜了,同时幕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天帝赐福,新王登极。” 薛枫冷冷地注视着舞台上一切,渐渐猜出了这出戏究竟是怎样的故事。 场景一转,男人换上了一身君王的朝服,此时正坐在了玉座上,面对观众念出道白。 “官吏必须清白无瑕,百姓必须清白无瑕,国家必须清白无瑕。任何污迹都不能被容忍,任何污迹都必须被除去。” 这是烈王的故事吧,薛枫暗想。就在薛枫转开心思的时候,舞台上的故事继续了下去。烈王的台词都非常单纯,就像他本人的个性一样单纯直率,枯燥无味。一个一个的角色登上了舞台——愚蠢无知的公主在烈王面前翩翩起舞,阴险毒辣的王后在烈王的耳畔进着谗言,唯唯诺诺的百官躲在阴影里冷笑……唯一相同的是每个人的脸上都戴着面具,以真面目示人的始终只有烈王一个人。而且,不管舞台上演绎着怎样的故事,在舞台的最外一圈,始终有人偶在不断地落下然后被砍下头。其他角色不断地登上舞台又退到幕后,只有烈王一直坐在舞台中间的玉座上,念着单纯枯燥的台词。 薛枫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外圈的那些被砍头的人偶,脸上的表情深不可测。 终于场景转变,舞台中间第一次出现了第二个没有戴着面具的男人。那个男人手中握着长剑,站在烈王的面前。 “在你的眼中,国家或许清白无瑕,可是你的百姓却为此流尽了鲜血;在你的眼中,官吏或许清白无瑕,可是那不过是在你眼前跳舞的人偶;在你的眼中,你或许清白无瑕,可其实你的手上早已经沾满了血污,你的双耳早已经充满了谎言!我已经不能再容忍你虐待百姓,即使要做大逆不道的罪人,我也在所不惜。” 月溪举起剑,刺向了烈王,幕布落下,台下响起了喝彩声。然而薛枫的脸上甚至连一丝笑意都没有。 跟着尚隆走出了帐篷,薛枫突然问道:“延王,你带我来看这出戏是什么意思……” 然而尚隆似乎没有听见薛枫的问题。 “薛枫,再陪我去一个地方吧。”尚隆背对着薛枫说道。 “不和你一起,我可回不去玄瑛宫。”薛枫无奈地说道。 天渐渐黑了下来,尚隆带着薛枫一路向东。终于,在太阳完全落山的时候,薛枫发现在不远处的空地里点着一堆巨大的篝火。走近了一点,薛枫发现生那堆火用的柴火好像都是合抱粗的树干,稍稍走近一点立刻就能感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巨大的篝火周围,密密麻麻地围着一圈人。他们其中一些正围着篝火跳舞,另一些人则席地而坐,一边喝酒一边唱歌。尚隆毫不客气地加入了坐着的那群人,那些人对陌生人毫不在意,还很热情地劝尚隆喝酒。薛枫虽然感到拘谨,最后还是靠了过去,坐在了尚隆的身边。 “你喝酒吗?”尚隆端起一个杯子,向薛枫问道。 薛枫谢过尚隆,双手接下了杯子,尚隆自己也拿起了另一个杯子。 “这是祈收祭。”尚隆对满脸疑惑的薛枫解释道,“本来是向‘尧帝’祈求丰收的仪式。不过现在,就只是趁着秋收之前的空闲,大家聚在一起闹一闹而已。” “我以为常世的人都是很相信神明的,难道不是吗?” 说着,薛枫转头看了看四周。聚在篝火边的人比刚才多了不少,而且还有人在陆陆续续向这边靠过来。所有的人都直接找地方坐下,马上就会有人过来劝酒,没人过问对方的来历,就仿佛彼此之间的界线都模糊了一样。 “当然相信啊。”尚隆说着喝了一口酒,“不过其实每个人都知道:比起祈祷,努力地耕作才是获得神明保佑的确实方法。” “这句话说得还真是现实。”薛枫笑了笑,也喝了口酒。这里的酒相当的烈,一口下去,薛枫感到胸口有一团火在燃烧一般。 “因为人毕竟是活在现实中的。”尚隆说道。 薛枫吐了口气,把手中的酒放下了——他还是受不了烈酒。 “也不尽然吧。”薛枫说道,“也会有人把梦想当做人生的意义。” “的确有这样的人呢,”说着尚隆扭头看向了薛枫,“比如说采王砥尚……比如说烈王仲鞑。” “你果然不是单纯带我去看戏的。”薛枫淡淡地说。 “你我都不是单纯的人吧?” “如果和烈王比的话。” 尚隆笑了笑,接着说道:“作为一个人或许我会觉得烈王很可爱,可惜他是一个王。” “王不能有梦想吗?”薛枫尖锐地问道。 尚隆叹了口气,郑重其事地说:“王可以有梦想,但不可以执着。” “国家不是王一个人的东西,把自己一个人的想法强加在国家上是自私的行为。” “但是王也是一个人,真的有办法把自己的想法排除在外吗?”薛枫怀疑地问道。 “不知道,不过至少我是做不到的。”尚隆笑着回答。 “那治世五百年的贤王有什么经验要传授给我这个后辈吗?” “经验说不定真的有一点。”尚隆回答,“我会尽量让自己去理解其他人想要什么。” “有那么简单吗?”薛枫摇了摇头说,“要理解和自己立场不同的人可不容易。” “是啊,所以我会尽量站在和普通人一样的立场上,和他们一起哭,和他们一起笑,和他们一起发怒。” 薛枫突然想到了什么:“所以你才常常偷跑来下界,就是为了能理解平民的生活?” “也算是有这个目的吧,”尚隆笑着回答,“不过其实我主要还是想要玩儿。而且就算我来下界,也不可能完全融入他们中间,不可能完全理解普通人的生活。只不过……” 说着,尚隆又转头看向了身边欢闹的人群:“能看见他们脸上的笑容,给了我作为王的理由。” “理由?”薛枫诧异地问道。 尚隆回头看着薛枫说道:“说不定有一天你也会面对这样的问题。一般来说,我们经常把登极之后三十到五十年叫做第二山——王朝要延续必须翻过的第二座大山。很多王都无法翻过这第二座山,因为作为王这个时候必须面对,必须战胜的不再是天灾、妖魔、叛乱,而是自己的心。” “心?” “这个时候是作为一个人差不多要走向寿命的终点的时候,虽然王没有寿命这种东西,可是作为一个人却无法不去在意自己已经生存了普通人一生那么长的时间,自己在下界所熟悉的人都已经陆续死去,只有自己还必须在没有终点的道路上继续奔跑,永远没有停下的一天。” “所以突然感到疲惫和厌倦吗?” “是啊,‘疲惫和厌倦’,归根结底是失去了继续下去的理由。” “为什么只有王会这样呢?”薛枫不解的问道。 “或许不只是王吧。”尚隆答道,“只要是仙人都会面临这个问题,事实上在当官三十到五十年的时候突然辞职的官员特别地多。可是王不能辞职,所以一旦失去了继续的理由,除了消极懈怠并没有其它消解疲惫的方法。” “但是你越过了第二山,而且有很多王都越过了第二山,不是吗?”薛枫说道。 “别人是怎么做的,我不知道。”尚隆回答,“不过我用的方法,就是给自己一个继续下去的理由。” “而你的理由,就是……” 薛枫差不多理解了尚隆想要传达的东西。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能让他们更多地展露笑容。”尚隆继续说道,“这种做法究竟是对还是错,我不知道,虽然我就是靠着它撑过了五百年。” 薛枫又端起了酒杯,尝试着喝了一口。随着一股热流顺着喉咙滚进肚子,薛枫终于了解了那些隐藏在冷冰冰的条文背后的贤王的真意。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薛枫突然问道,“我和樟来雁国完全是自作主张的,你又何必这么尽心呢?” “其实,”尚隆答道,“我有件事向拜托你。” “我还有能帮得上延王的地方?”薛枫略显吃惊地问。 “这件事只有你能决定,不过说到底这只是我的请求而已。”尚隆回答。 “延王请讲吧,如果我力所能及的话。”薛枫说道。 虽然薛枫已经有所准备,然而听见尚隆的请求时,他还是不由吃了一惊。 “不要杀月溪。” 尚隆郑重地说道。 ————第八章———— “惠侯?”薛枫确认道。 尚隆点了点头,表示薛枫没有听错。可是这就让薛枫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延王为什么要为惠侯求情呢?” “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理由。”尚隆挠了挠头回答。 “那我可以当做没听见吗?”薛枫狡猾地问道。 尚隆盯着薛枫的眼睛,突然问道:“你不喜欢月溪吗?” 薛枫稍稍想了想,回答:“要说的话,其实无所谓喜欢或者讨厌。事实上,我待在芳国的几个月根本没有见过惠侯。” “可是听起来,你已经决定要杀他了。”尚隆追问到道。 “是因为我没有听懂你的话,”薛枫老实地回答,“自己不懂的事绝不随便许诺,这点道理我还是明白的。” 尚隆哈哈大笑了起来。 “你说的对,是我没说清楚。”尚隆说道。不过他并没有做出解释,反而选择了向薛枫发问:“峰麒应该很讨厌月溪吧?” “或许吧。”薛枫答道。 尚隆观察了一下薛枫的表情,说道:“你好像并不是这么想的。” “樟大概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讨厌惠侯,只不过他始终没法接受惠侯对无辜的麒麟下杀手这件事。”薛枫回答。 尚隆点了点头:“既然你是离他最近的人,应该就像你说的那样吧。” “其实月溪也并不想杀峰麟的。”尚隆继续说道,“可是为了平息民愤,月溪不得不选择一个牺牲品。” “我知道,”薛枫淡淡地说,“其实樟应该也明白。可是……” 薛枫抬起头,看向了繁星点点的夜空。 “‘为了正义’不能成为逃避罪责的理由,既然惠侯选择让自己的手沾上无辜者的血,他也应该要有接受惩罚的觉悟。如果每个人都可以因为半吊子的‘正义’而去杀人,却不用付出丝毫代价。这样的世界只是暴力泛滥的野蛮之地而已。只有具备背负罪孽的觉悟的人,才有资格探问何谓正义,但是这种探问也必须付出代价。” “也许你说的对。”尚隆沉重地说道,“不过,这句话你是作为一个王说的,还是作为一个人说的?” ……是作为一个罪人说的。 可是薛枫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月溪是明白的,自己犯下的罪是大逆不道的,是不能被原谅的。”尚隆继续说道,“可是他还是做了,因为芳国需要,因为百姓需要,所以他玷污了自己的双手……他一定也早就有所觉悟了。” “那延王你又何必为他求情呢?”薛枫淡淡地问。 “或许我的确是多管闲事了。”尚隆叹了口气,回答道,“可是……这大概只是我的自我安慰吧。” 薛枫看向了尚隆。 “你大概也知道,我是胎果。”尚隆缓缓地讲述道,“我在那边的时候,曾经是一个小大名的儿子。 “当时小松家正在受到周边大名的攻击,摇摇欲坠。我明知道父亲不是一个可以守住领地的家督,可是我却无法下决心做出月溪一样的事。你要知道,和常世不一样,我还在那边的时代,臣弑君甚至子弑父都只是稀松平常的事情,可是我还是无法做出像月溪那样的决定,就算我明知道这样下去小松家一定会灭亡。” “弑亲的大罪……做不到也很正常。”薛枫替尚隆辩解道。 但是尚隆摇了摇头:“作为一个人或许这样就行了,可是我们却不是单纯的一个人。事实上,最后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松家被毁灭,和我朝夕相处家臣们全部战死……我一直觉得,是我的怯懦杀了他们。” 薛枫不由自主地伸手摸了摸脸上的眼罩。 “可是月溪做出了和我不一样的选择。”尚隆继续说道,“即使他明知道自己的罪不可能被原谅,但是为了更重要的东西,他还是选择了杀死烈王和峰麟。” “所以你在惠侯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是吗?”薛枫问。 尚隆点了点头,长吐了口气。 “大概月溪已经准备好了。新王登极的时候,他就会以死赎罪了。”尚隆说道。 “他也不一定非死不可吧?” “不。”尚隆摇了摇头,“恐怕月溪会觉得自己的死是有必要的。” “为什么?”薛枫不解地问。 “你也知道月溪一直都自称是‘伪王’吧?” “嗯。” “这恐怕是他为自己的死做的准备。” 听见尚隆的话,薛枫微微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为死做的准备?” “对。”尚隆解释道,“月溪是个很有能力的人,事实上和几乎同时失去王的巧国相比,可以看出这二十年他把芳国治理的很好。但是芳国的安定却正是问题所在。” “国家安定有什么不好?” “不是不好,而是因为太好了。”尚隆继续说道,“官员和百姓都已经习惯了他作为国家的管理者,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依靠他,而且没有人怀疑……这样下去,恐怕新王登极之后也还会如此。” 薛枫明白了尚隆想要说什么。 “如果自己不死,官员和百姓的眼中还是只会看着自己,新王的权威就根本无法保证,而假朝时候的体制也将变得难以改变——月溪一定会这么想。所以他一直自称‘伪王’,这样等新王登极的时候,就能名正言顺地杀掉他,向整个芳国宣告假朝已经结束,接下来将是新王的时代。” “就像牺牲峰麟一样,惠侯这次打算要牺牲自己吗?”薛枫喃喃地说道。 “恐怕就是这样。”尚隆回答,“所以他就算知道了你的存在,还是一直自称‘伪王’。” “但是……” 薛枫叹了口气。 “既然惠侯这么决定,延王又何必为他担心呢?” “是啊,说不定月溪的决定才是正确的。”尚隆幽幽地说,“可是一想到自己的分身做出了这样的决定,总让我觉得很不爽快,这大概也只是我的自我安慰吧。” 尚隆的话已经说得足够清楚了,可是薛枫的回答却还是没有什么改变: “果然我还是没办法现在下决定。” 尚隆大度地笑了笑,说道:“说到底这只是我的请求,你还是作为一个王好好考虑吧。” …… “你之前跟着延王偷偷跑到下界去了吧?” 礼宾殿的客房里,峰麒正在恼火地训斥薛枫。那天从下界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非常晚了。帷湍因为尚隆随便把别国的王拐到下界去而怒不可遏,幸好薛枫没有出什么事,才总算是饶了尚隆。应薛枫的要求,朱衡撒谎说薛枫是在春官府查资料,勉强瞒过了峰麒。不过看来到底纸包不住火,薛枫和尚隆的下界一游还是被峰麒知道了。 “对不起了。” 薛枫有气无力地回答。他的整个身子都趴在了书桌上,一边侧着头看着翻开的书页。 “我让你来学治国之道,可不是让你去学延王偷懒的!” 峰麒一边说着,一边用鞭子啪啪地打着薛枫的后背,但是薛枫却始终懒洋洋地一动不动。 “对不起了。” “我说你这是什么样子?从刚才开始就要死不活的。”峰麒恼火地说道。 “我是真的很累啊!”薛枫辩解道,“这一个月我差不多把雁国五百年的历史都看了一遍啊!” “只是历史的一部分吧。”峰麒反驳道。 “那也很多啊。”薛枫无力地说,“你没看见屋子里都堆满了吗?” 就在这时,门开了。峰麒转过头,发现是尚隆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跟着一脸戏谑的六太。 “原来你真的会用鞭子打王啊!”六太惊叹道。 “不行吗?”峰麒反问道。 “不不。”六太用力摇了摇头,一面笑着看向了尚隆,“我只是很羡慕你的魄力而已。” “别看着我说啊。”尚隆不安地抱怨道。 薛枫从椅子上站起来,说道:“说起来我可是这家伙的堂兄,可是他从来都没有把我当成过哥哥。” “等你长高一点再说吧。”峰麒讽刺地说道。 的确,两人站在一起的时候非常明显,峰麒比薛枫高出相当多,的确不太能看得出薛枫比峰麒年长。 “你是麒麟吧,比个头有什么意义?” “我们现在都已经没有寿命,比年纪有什么意义吗?”峰麒冷静地反驳道。 看着这对主仆一唱一和,六太和尚隆都不禁笑了起来。 “说起来,你们不能再多留一阵子吗?”六太向峰麒问道。 峰麒摇了摇头:“还有一个国家在等着我们呢。” “那你们是准备从奏国去蓬山吗?”六太又问道。 “嗯,本来还打算去范国的,不过果然还是早点让这个家伙登极为好。” “是因为庆国的动乱吗?” “其实之前我们路过了恭国,那边看起来也不太稳,加上柳国和戴国的事情,现在好像已经不是我们可以悠哉的时候了。”峰麒解释道。 就在十天前,庆国内乱的消息传到了雁国——景王阳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平定了麦州的叛乱。消息传来,除了对此事早有所知的雁国之外,各国都对景王的行动力感到了惊讶,加之景王在即位之初就亲自平定了和州的动乱,渐渐开始有人在背地里议论,这一代的景王或许是个像枭王晚年一样喜好杀伐的王。 对于庆国的事情,峰麒并没有太在意。可是联系之前一路上的见闻,峰麒渐渐开始担心,说不定这个常世真的就要发生什么大事件了。正因为如此,峰麒决定缩短行程,尽快让薛枫登极。 既然无法挽留薛枫他们,尚隆和六太很热情地一直把他们送到了关弓城外。薛枫他们要从乌号乘船去巧国的阿岸,然后再从阿岸乘船过巽县前往奏国。本来峰麒也可以让使令送他和薛枫去奏国,可是如今巧国国内妖魔肆虐,通过巧国的路即使是空中也很不平安,而且让使令飞过巧国和奏国之间的高岫山恐怕还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因为巧国失道多年,从乌号到阿岸的船已经从以前的五日一班减为半月一班,最近的一班船是在五天之后。从关弓到乌号走陆路需要差不多十天的时间,所以薛枫他们要第一次在雁国国内使用使令来移动,不过尚隆倒是并没有太在意,只是叮嘱他们稍微远离地面一些。 送走了峰麒和薛枫,六太转过身却发现刚刚还在他身边的尚隆已经不见了踪影。 “啊……”六太拍了拍脑袋,恍然大悟地自语道,“我说那家伙干嘛要送得这么远,原来是这么个打算!” “算了,我干脆也去找更夜聊天吧。” …… 偷溜回关弓的尚隆正在街道上闲逛,突然一个声音从旁边叫住了他。 “那边那个帅气的小哥,要不要买幅美人图啊?” 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尚隆发现是一个摆画摊的女人。定睛观瞧,尚隆看出对方的年纪和自己差不多,虽然穿着朴素,却带着一股成熟妖艳的魅力。尚隆不由靠了过去。 “如果画上是小姐你,我一定买。”尚隆调笑地说道。 女人也妩媚地笑了笑,但是马上就换上了生意口。 “小哥看看吧,保证有你满意的。” 尚隆看了看挂在摊位上的画,都是仕女图。的确画工都很精细,质量算是上乘的。 “什么价钱?”尚隆问道。 “一幅一贯钱。” 一贯钱就是一千个钱。仕女图一般来说五百钱左右,一贯确实是贵了一点。 “画的确不错,可是一贯是不是太贵了?”尚隆说道。 不料女人却说道:“这些都是不值钱的东西,值一贯钱的是这个。” 看着女人从摊位后面取出来的画卷,尚隆不由得弯腰凑了上去——画上是一个金发垂腰的美丽少女。 “要想见到这个画中人可不容易啊。”女人接着说道。 “这……这个该不会是……”尚隆扭头惊讶地看向了卖画的女人,“塙麟?” 虽然尚隆并没有去蓬山见过塙麟,但是其他十一国的麒麟他都见过,如果画中的金发少女是活着的人,那除了还在蓬山上的塙麟尚隆想不到其它的可能。 “小哥果然是识货的人呢。”女人笑着说道。 “你怎么会有这个?”尚隆怀疑地问道。 然而女人却只是神秘地对尚隆说道: “打探女性的秘密可不该是绅士的行为喔。” ————第九章———— 离开关弓之后,薛枫和峰麒白天靠着使令赶路,天色暗下来之后便靠近市镇休息。不过因为使令的速度是马匹无法比拟的,所以如此这般还是按时赶到了乌号。此时已经临近海船出港的时间,薛枫和峰麒连吃饭都来不及便赶到了码头。 来到码头,薛枫和峰麒很快找到了去巧国的船。监督出入境的士师看过薛枫和峰麒的旌卷之后,态度立刻变得恭敬起来,很快便对两人放行了。 “刚才那两个人的旌卷居然是芳国的假王惠州侯背书的。” 刚走出没多远,薛枫便听见两个站岗的士兵小声地议论道。 “我记得刚才好像还有个人的旌卷是巧国淳州侯背书的吧?没想到今天这艘船上的大人物还挺多的!” “这种大人物又何必搭这种破破烂烂的船呢?” “算了,轮不到我们操心。” 薛枫上了船,马上便发现那两个士兵的话不无道理。会搭这种定期船的一般都是养不起骑兽又租不起船的平民,而且这艘船不知道是因为常常受到妖魔的袭击还是因为很久没有维护,看起来非常破旧,就好像一个大浪就能让它变成碎片一样。薛枫不禁和峰麒对视了一眼,两个人似乎都开始考虑要不要干脆还是用使令飞过青海算了。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突然闯入了薛枫的视野——那是一个坐在甲板角落里的青年。青年的穿着不管是从常世还是现世的角度来看都十分的古怪,然而更加引入注目的是他头顶上的发髻,那如同流动的水银般明亮的颜色令薛枫惊异不已。然而薛枫却丝毫没有靠近那个青年的想法,因为即使只是看着他也令薛枫的眼睛疼痛不止。 从乌号到巧国的阿岸需要四天三夜的时间,但是这艘船并没有足够的船舱让所有乘客休息,所以很多人都在露天的甲板上打地铺。薛枫和峰麒自然是有房间的,不过薛枫发现那个银发青年始终一动不动地坐在甲板的角落里,没见他吃喝,也没见他睡过觉。薛枫的好奇心不由大增。 到达阿岸之后,刚好港口就有前往巽县的船,薛枫和峰麒立刻乘了上去。意外地,薛枫发现那个银发青年也跟着他们上了同一条船。这艘船和之前那艘差不多破旧,不过似乎是因为已经完全进入巧国的范围,船的很多地方都用铁皮加固过,看起来就像是哪里的战船一样。 从阿岸去巽县要七天的时间。一路上,薛枫终于看见那个银发青年吃了一些东西,不过相比他身边那个大得过分的包裹,银发青年吃的非常少,而且薛枫还是没有看见他正经睡过觉。 第七天清晨,薛枫和峰麒起得特别早,两人百无聊赖之间,倚着栏杆说些闲话。 “奏国和雁国虽然都已经是超过半个世纪的国家,不过很多人觉得比起雁国来奏国更安定,而雁国则必奏国更有活力。” 峰麒一边看着远处初升的朝阳,一边对薛枫说道。薛枫低头无语,眼睛盯着不远处呆坐的银发青年,对方此时眼睛紧闭,似乎在打盹的样子。说到底他还是人类,还是会困的啊,薛枫不禁这样想道。 “单说延王和宗王,这两个王的风格可以说是完全相反。”峰麒继续说道,“延王经常缺席朝议,是个偷懒的惯犯;而宗王则以勤于政务著称,不光他自己,就连整个宗王家族都时刻在为了国家的公务而操劳。” “六百年的治世来的也并不轻松呢。”薛枫感叹道。 “治理国家本来就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峰麒严肃地说道,“延王那样的作风还能维持五百年的治世简直就是奇迹。” “你是这么想的啊。” 薛枫轻轻一笑。虽然峰麒对各国的情况都了如指掌,却还是无法真正了解每个王的真面目。治国是不能依靠奇迹的,每一个王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着,只是就连峰麒这样聪明的人也未必能够理解他们而已。薛枫不禁感叹,“王气”、“天意”说不定并不是毫无根据的。 “世上都说‘宗王非一人之宗王’,宗王室就像一条九头蛇,有一个身子和六个脑袋——宗王栌先新、王后明嬉、大王子利达、二王子利广、公主文姬、宗麟昭彰。不管发生任何事,不管朝廷需要做任何事,王室都能立刻在最前线坐镇。”峰麒解说道。 “真是让人羡慕的家族。”薛枫喃喃地说道。 峰麒一惊,神情顿时黯淡了下来——薛枫的父亲抛弃他和母亲,而相依为命的母亲也变成了虐待他的恶魔。对薛枫来说,“家”这个字早就已经失去了本来的意义,更与和睦温暖沾不上边。 “虽然宗王室的做法是学不来的,不过……”峰麒坚定地说,“如果枫需要的话,我随时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情……甚至杀人!” 薛枫笑着摇了摇头,用温柔地眼神看向了峰麒:“有你这个家人在我身边,已经是我无法取代的财富,是我的力量了。” 峰麒低下了头,似乎是为自己是否真的能够成为薛枫的力量而感到不安。然而下一秒钟,峰麒紧张地抬起了头,向四周张望。 “怎么了?”薛枫不安地问道。 “有妖魔的味道。”峰麒回答。 这里已经是巧国境内,就算船受到妖魔的袭击也并不奇怪,薛枫也并特别担心——峰麒的使令要对付一般的妖魔是绰绰有余的。 看看四周,甲板上还有不少人在睡觉或者无所事事地走动,只有零星地几个受雇的杖身在四处巡视。如果在这种时候遭到袭击恐怕立刻就会有死伤出现。如果换做是其他人,大概会想要提醒人们小心可能到来的危险吧,不过薛枫选择了保持沉默。因为薛枫没办法三言两语解释清楚自己得知危险的方法,与其惹出这些不必要的麻烦,他还是决定和峰麒躲进船舱里去。反正这些人的死活和他毫无关系,最好妖魔吃了他们之后就能放过这艘船,那就谢天谢地了。 不过妖魔比预想出现得更早。妖魔的接近立刻在甲板上引发了骚乱,所有人都向船舱的方向逃了过去,拥挤、拉扯、踩踏使得现场一时之间混乱不堪。薛枫和峰麒错失了躲进船舱的机会,现在只能无可奈何地站在栏杆边上。 “本来我不想让樟你去战斗的。” 薛枫一边说着,一边冷漠地看着船舱门口挤做一堆的人群。本来船舱里应该还可以容纳下一些人,不过因为所有人都想要先进入船舱,拼命地相互推挤拉扯,结果反而堵住了舱门,谁也没法再进到船舱里去。拥挤中有不少人摔倒,结果立刻就变成了后面的人的踏脚垫,呼喊和叫骂响成一片,着实热闹非凡。薛枫对这边的混乱只是冷眼旁观,而峰麒已经开始进入备战状态。 不知道是不是船上的吵闹更加吸引了妖魔的注意,又有两三只妖魔向这边飞了过来,很快首先出现的像大雕一样的妖魔已经飞到了船的上空。峰麒刚要放出使令,却被薛枫拦住了。顺着薛枫的视线看过去,峰麒不由一惊——刚才还呆坐在角落里的银发青年正站在船头,举剑等待着妖魔的靠近。 妖魔并没有立刻发动攻击,而是在船的上空盘旋。舱门口变得更加混乱了起来,不少人的叫嚷声已经开始带着哭腔了。银发青年对于身边的一切都无动于衷,只是紧紧盯着头顶上飞动的妖魔的身影。 突然,妖魔一个俯冲,扑向了不远处一个落单小女孩。不知是因为被撞倒的疼痛,还是因为妖魔的恐怖,小女孩正坐在地上呜呜地哭泣。果然妖魔也拥有相当的智慧,与其向危险的敌人挑战,还不如选择没有反抗能力的猎物。薛枫放开了按着峰麒的手,这是攻击的信号…… 就在妖魔接近小女孩的时候,银发青年一跃而起,跳到了小女孩的身前。银发青年的行动异常敏捷,只见他左手一把将小女孩拉到了身后,右手的长剑一递已经刺进了妖魔的左眼。妖魔发出凄厉的尖叫,伸出爪子抓向银发青年的右手,银发青年居然避也不避,只是用左手硬挡住妖魔伸过来的爪子,右手一边毫不留情地一剑斩断了妖魔的头。 峰麒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甚至忘了放出使令。薛枫倒是看明白了:为了引诱妖魔接近,银发青年把小女孩当做了诱饵。只是薛枫不理解,为什么银发青年不等妖魔攻击小女孩时再从旁偷袭,而是要冒着受伤的危险从正面攻击……薛枫只能说对方并不像自己这么冷酷。 鲜血从银发青年的左边手臂滴落到甲板上,果然硬挡住妖魔的爪子不可能不受到伤害,不过银发青年的神情却泰然自若,就仿佛在说“这点小伤不算什么”一样。 又有五只妖魔接近了海船。刚才因为没有反应过来的杖身们,此时也拿着武器加入了战团。不过看他们紧张的样子,薛枫不由感到他们除了引开妖魔注意力之外恐怕是起不了什么作用了。目前的形式已经不容薛枫再考虑其他,有必要让峰麒放出使令,迅速解决掉眼前的危机。 妖魔群越来越近了。突然,所有人都不由大吃了一惊——他们清楚地看见其中一只妖魔的背上坐着一个人! “麒麟?”薛枫急切地回头向峰麒确认,可是峰麒却只是呆呆地摇了摇头。 不是麒麟?薛枫不由紧张了起来。能够操纵妖魔的人型生物,听说还有所谓的“妖人”存在,传说那些家伙拥有足以与麒麟相匹敌的力量,难道会在这里出现? 妖魔群离海船更近了,薛枫看清了那个骑在妖魔背上的是一个少年,而且他有着一头乌黑的头发,和一般麒麟的形象有很大出入。不过薛枫也看出对方的神情非常放松,一点没有将要展开一场杀戮的戾气。 银发青年似乎也非常惊讶,不过他看来经历过相当多大场面,即使一时难以把握现状,身上的架势也还是毫无破绽。然而就在所有人都在疑惑的时候,骑在妖魔背上的少年突然先开了口—— “各位罪人,可以请你们死在这儿吗?” 薛枫愕然地看着少年笑盈盈的脸。就算其他人都不明白少年的意思,薛枫是明白的——对方是冲着他来的。然而此时薛枫又感到了另一份惊讶,因为他居然发现银发青年的脸上也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樟!” 薛枫大声叫道。回应薛枫的呼唤,峰麒放出了早已经按捺不住的众使令。比妖魔数量多出好几倍的使令一下便占据了上风,妖魔似乎也并没有执着的意思,见对方“人多势众”便立刻掉头逃走了。 “唉,那我也走吧。” 少年莫名其妙地甩下这句话便骑着妖魔扬长而去。峰麒本来想让使令追击,却被薛枫拦住了。对方意图不明,贸然追击说不定会落入陷阱,而且薛枫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薛枫迫不及待地走近了银发青年。仔细看去,薛枫立刻发现银发青年衣服破掉的地方已经没有伤口。薛枫一把拉住银发青年的左手,急切地问道:“你的左臂可以给我看看吗?” 银发青年一惊,但是他的目光很快落在了薛枫的眼罩上。 “你……” “我是这个。”薛枫说着,稍稍拉开眼罩,让银发青年看见了自己的烙印。 银发青年叹了口气,拉起了左边的袖子,露出了一个圆圈中间嵌着三角的印。 “果然是‘弑亲’。”薛枫说道,“难怪你受了伤能很快痊愈,即使不吃不喝也不会死,即使不睡觉也不会困倦。” “别名‘永不停息的杀戮机器’。”银发青年自嘲地说道。 薛枫笑了笑,说道:“你刚才不是救了那个小姑娘吗?我觉得你比我有人情味多了。” “是吗?”银发青年不以为然地说道,“反正罪人差不多都是这幅德行吧。” “我认识的另一个人就和这差得比较远。” “你还认识其他的罪人?”银发青年好奇地问。 “也许是一个,也许是两个。”薛枫回答,“其中一个是‘怯懦’,另一个可能是‘傲慢’,而且都在这个世界。” 银发青年露出了惊讶地神情:“还真是……巧合?” “不知道。”薛枫说道,“至少我和‘怯懦’应该是刚到这个世界不久。” “我也是刚刚才到这个位面。”银发青年沉吟道,“刚才那个家伙似乎也是冲着我们来的……说不定不是巧合呢。” “要是‘诳言’也在的话,就只能说是有什么原因了。”薛枫说道。 就在这时,从他们身旁传来了议论的声音。 “看见了吗?刚才那个人在操纵妖魔!” “难道是妖人?” “可是……那边那个红头发的也能操纵妖魔……” “搞不好他们是一伙的。” “可是那个红头发的不是把另一个打跑了吗?” “说不定有什么阴谋……” 终于杖身中间有一个胆子比较大的,朝薛枫他们走了过来。 “那个……谢谢几位相救。”杖身说道。 “不客气。”薛枫随口说道。 “几位累了吧,进船舱去休息一下如何?”杖身又说道。 “不必了,我们想在这里说话。”薛枫一口回绝了。 杖身露出了困扰的神色,回头看向了正窃窃私语的人群。这时候,另外几个杖身也慢慢地走了过来,不同的是他们的手中都拿着武器。 薛枫向甲板上吐了口唾沫。本来只要告诉他们峰麒是麒麟,事情就可以解决的。不过薛枫现在正在考虑事情,而且心情不太好,一时气血上涌,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已经脱口而出—— “樟,放两只使令出来。” 峰麒虽然困惑,但还是立刻服从了命令。看见两只张牙舞爪的使令突然出现,本来在缓缓靠近的杖身们都吓得退了回去,而站在薛枫他们身边的杖身则被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仔细一看他身下的甲板也有点湿了。人群立刻骚动了起来,不过看起来他们都没有敢多说话。 “老实待着,保证你们能平安上岸,不然就把你们都丢到海里去。” 薛枫恶狠狠地威胁道。 ————第十章———— “我叫薛枫,他是我的堂弟叫薛樟。” 薛枫和银发青年为了不被人打扰,来到了船头。虽然峰麒已经收回了使令,但是其他的乘客,包括杖身们都恐惧地聚在船的另一边,丝毫不敢靠近。 “我叫谢灵。”银发青年自我介绍道。 “你是中国人?”薛枫不禁问道。 然而叫做谢灵的银发青年摇了摇头。 “是吗?”薛枫看来也并没有太在意,而是继续了被打断的话题,“说不定‘诳言’真的也在,只是我们没有遇到而已。如果真是这样,搞不好我们会聚在常世并不是巧合。” “也许吧。”谢灵对这件事显得兴趣缺缺。 “搞不好刚才的家伙还会再来袭击,还是弄清楚比较好。”薛枫说道。 “爱来就来吧。”谢灵淡淡说道。 薛枫撇了撇嘴,觉得继续这个话题也不会有进展。 “如果你没有什么要事的话,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薛枫建议道。 不过谢灵立刻就拒绝了:“不必了,我还有重要的事要做。” 这时,本来一直沉默地站在一边的峰麒突然问道:“是去升山吗?” 谢灵冷冷地看向了峰麒,不过他的回答却很老实:“对,我要去蓬山。” “我们过几天也会去蓬山,我们可以顺路同行。你也知道,通过黄海是很危险的。”峰麒说道。 “不必了。”谢灵依然拒绝了峰麒的好意,“和你们同行的话,你的同伴会很困扰吧。” 说着,谢灵看向了一旁的薛枫:“如果他真的是‘自戕’的话。” 薛枫明白谢灵的意思,因为自从和谢灵同船以来,薛枫的眼睛就一直疼痛不已。虽然同船的其他很多巧国人也都被绝望包围着,但是这当中阴影最深重的毫无疑问是谢灵。 “那就请你多多保重吧。”薛枫说道,“我见过的另外两个罪人都和柳国有关系,所以请注意一下。” “谢了。”谢灵淡淡地说道。 没过多久,船在巽县靠了岸。既然无法说服谢灵,薛枫和峰麒只能和谢灵在巽县道别。因为在船上惹出了骚动——一半是薛枫咎由自取——薛枫和峰麒不得不迅速逃离了港口,以免引来州师,惹出麻烦。 本来薛枫和峰麒是计划要坐船去奏国,不过现在已经不可能了。之后的路,两人索性用使令移动,比起海船来反而要快不少。巧国的情况的确是不容乐观,虽然薛枫他们一直飞在海上,却还是遇到了好几拨妖魔,不过幸好数量都不多,峰麒的使令很轻易就打发了它们。接近高岫山后,薛枫和峰麒都从使令上下来,改用徒步翻越高岫山——毕竟骑着使令翻越高岫山实在过于无礼。 薛枫并不是擅长身体活动的人,换做以前要翻过一座高山是根本不可能的。不过自从入了神籍之后,薛枫发现自己的体力增长了不少,虽然不到翻山越岭如履平地的程度,不过也勉强可以达到普通人水平。 “还不都是你惹出的麻烦!” 薛枫刚刚对长途跋涉抱怨了一句,立刻就挨了峰麒一鞭子。 “我也不是有意的。”薛枫辩解道。 峰麒当然不肯轻易接受:“你干嘛对那些人态度那么恶劣?” “我不是说了吗?”薛枫说道,“只是觉得他们太烦人了。” “你本来是打算对那些人见死不救的对吗?” 听见峰麒冰冷的声音,薛枫不由微微吃惊。转过头来,薛枫发现自己正承受着峰麒严厉的目光。 “对。”薛枫直言不讳,“我本来是打算,趁妖魔接近之前和你一起躲到船舱里去。” “如果用我的使令的话,对付普通的妖魔并不是什么难事,为什么还要这样?”峰麒严肃地问道。 “如果樟放出使令的话,那些人还会有和那时候一样的反应吧。”薛枫冷冷地回答,“就算解释说樟是麒麟,看你的头发,他们也不会轻易相信吧?太麻烦了。” “就因为怕麻烦,枫你就对百姓见死不救吗?”峰麒厉声质问道。 薛枫吐了口气,冷漠地回答:“对,因为他们的死活跟我毫无关系。他们要是芳国的百姓也就算了,我可没有义务广播仁爱于天下。” 峰麒愣住了。 “樟,你后悔选我这种人为王了吗?”薛枫轻轻一笑,问道。 不料,峰麒坚决地回答道:“枫,我既然选了你为王,你的一切我都只会接受,绝对不会拒绝。而且……”峰麒顿了顿,低声补充道,“你说得对,你没有义务把所有人都放在心上,你只需要看着芳国的百姓就好了。” “你太勉强自己了,樟。”薛枫喃喃自语道,他低低的声音没有传进峰麒的耳朵里。 就在这时,薛枫发现他和峰麒的周围多了不少人。定睛一看,薛枫不由一惊——不知什么时候他们竟然被一群士兵包围了。这里虽然是奏国和巧国的国境,但并不是正式的入境通道,似乎是薛枫他们不小心走过了界被边防部队给盯上了。不过让薛枫不解的是,为首的军官不但穿着随意,毫无军旅之气,而且身边还带着一只威风凛凛的驺虞。 就在薛枫疑惑的时候,他身边的峰麒突然低声对他说道:“是‘九头蛇’的其中一个头。” “利广殿下,久疏问候了。”峰麒堂皇地向军官招呼道。 原来这个人就是奏国二王子利广,薛枫暗暗想道。虽然听说这个王子喜欢四处闲逛,是宗王的耳目,可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 利广的态度就和他的穿着一样随意:“不必多礼。我听说有人骑着妖魔靠近国境,还在想是哪路神仙有这么大的能耐呢。” “我们也是迫于无奈,失礼了。”峰麒道歉道。 “没关系,幸好是虚惊一场。”利广说道。 这时,薛枫突然提问道:“只是妖魔的问题,殿下又何必亲自到国境来呢?” 利广转过头,问道:“这位是?” “是在下的主上。”峰麒回答。 “喔……”利广点了点头,“那你们是要去蓬山了……昨天正好是秋分,为什么不从令巽门进去?” “我们想先拜会一下宗王陛下。”峰麒回答。 “那就只能让你失望了。”利广笑着说道,“现在去清汉宫也没人有空招呼你们。”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薛枫敏锐地问道。 利广想了想,似乎是在考虑要不要告诉他们,不过最后他还是决定说实话了。 “虚海上出现了妖魔,而且是在离奏国的海岸不远的地方。” “……” “……” 薛枫和峰麒面面相觑,都不由想起了一件他们几乎已经忘记的事情。 “虚海沿岸出现妖魔,说不定表示奏国快要失道了呢。”利广用开玩笑一般的口吻说道,“所以我才过来看看情况。顺便说一句,清汉宫现在也已经乱成一团了。” 真不愧是宗王家出名的浪子,居然用这种随便的口吻谈论着如此恐怖的事情。就连利广身边的士兵都显得惊慌起来,但是他们又不敢出声提醒。 “说得还真轻松呢。”薛枫笑了笑,问道,“奏国失道,殿下也觉得无所谓吗?” “担心又能怎么样?”利广反问道,“但尽人事,听天命耳。” 这位王子恐怕不只是个浪子呢,薛枫不由暗暗想道。 “不过说到天命,最近真是到处都不太稳的样子。”利广又接着说道。 “是啊,庆国前不久才发生了内乱,虽然很快就被景王平定了。”峰麒附和道。 “我也听说了。”利广说道,“恭国也发生了内乱,真是多事之秋啊。” “恭国也?”峰麒惊讶地问道。 “你们没听说吗?泛州侯举兵叛乱,攻打连樯,不过也很快被珠晶平定了。”利广答道。 薛枫不由感到恍然大悟。泛州正是他和峰麒在恭国登岸的地方,如今想来,泛州的城镇里弥漫的紧张气息,原来是来源于此。然而薛枫再看向利广时,却意外地感到他的脸上又一丝隐隐的忧虑。 “国家有动乱也只是稀松平常的事情,既然庆国和恭国都已经成功平定了叛乱,那么事情也还没有道值得担忧的状态,不是吗?”薛枫说道。 然而利广却似乎有些不以为然:“景王一直以来都以刚毅果敢著称,能够迅速平息叛乱也在预料之中。可是珠晶……”利广叹了口气,“虽然有些失礼,不过珠晶的长才不在治乱,就算最后能够平定叛乱,也不该这么轻松才对。总让人觉得这里面还有隐情……” “而且,”利广又接着说道,“听说恭国的虚海沿岸也已经出现了妖魔,说不定事情并没有那么圆满。” “我也正想提这件事。”峰麒说道,“我们从芳国去恭国的时候,的确在虚海上看见了妖魔。” “难道……”利广沉吟道。 这时,薛枫突然想到了什么。 “也许恭国附近出现的妖魔和奏国附近出现的妖魔有什么联系也说不定。”薛枫猜测道。 利广看向了薛枫,不由点了点头:“是啊,我们也有些怀疑。所以正好想向峰台辅拜托一件事情。” “什么事?”峰麒戒备地问道。 利广笑了起来,说道:“不用那么紧张,并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想借台辅的使令查探一下虚海上妖魔的情况。” “那让你们家的宗麟去不就行了?”峰麒问道。 “我们家昭彰在清汉宫可是有很多事要做的,没那个闲工夫到这儿来。”利广答道。 “我看起来就那么闲吗?”峰麒没好气地说道。 利广赶忙陪笑着说道:“其实这件事果然还是只能拜托‘百御’才行。” 峰麒叹了口气,擅自进入奏国是自己理亏,无奈也只好点头答应了。得到峰麒首肯的利广立刻跨上了坐骑向海边飞去,峰麒和薛枫也骑上使令跟在他身后。和在雁国中不同,这次薛枫他们飞得相当低,一路上不少人被从自己头顶上飞过的妖魔吸引了目光,不过好在他们的速度很快,在引起恐慌之前他们就已经从那些人的视野中消失了。 来到海岸边,峰麒立刻唤出了自己的使令,开始吩咐他们向虚海中查探。薛枫和利广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站在一边看着。 “殿下刚才提到的‘百御’是什么意思?”薛枫向利广问道。 “就是指能够驾驭上百使令的麒麟。”利广回答。 “樟的使令有那么多吗?”薛枫不由问道,虽然他知道峰麒的使令很多,却并不了解详情。 “好像是差不多,”利广略微踌躇地回答道,“反正现在要说到‘百御’就一定是指峰麒。” “原来樟这么厉害。”薛枫赞叹道。不过他立刻又担忧地问道:“有这么多使令,不会负担很重吗?” 然而利广这次更加踌躇了:“我不是麒麟,也不能说对麒麟很了解,不过既然峰麒自己没有出什么问题,那大概没事吧。而且他不是罕见的红麒麟吗?有什么特别的力量也说不定。” “是吗?”薛枫沉吟道,似乎利广的话并不能打消他的疑虑。 因为话题不经意间变得很沉重,两人又陷入了沉默。过了不长的一段时间,峰麒回到了两个人的身边。 “看起来虚海上的确有不少妖魔,不过也不算非常多。”峰麒报告道,“不只是奏国,涟国、才国、范国和恭国的沿岸也有,要说这么多国家同时失道,太匪夷所思了,看来恐怕只能认为背后有什么特殊的原因了。” 利广不由吐了口气,说道:“看来是有必要调查一下了。这次多谢两位的帮忙,下次等空闲的时候来清汉宫,我一定要好好招待两位。” “我什么忙都没帮上。”薛枫说道,“说是有原因,这些妖魔说不定是受人操纵的。” “啊?”利广不由一惊。 峰麒担心地看了看薛枫,不过薛枫似乎已经打定了注意。 “事实上,我和樟在巧国的时候遇到了一个能够操纵妖魔的少年。” “是麒麟吗?”利广问道。 “应该不是。”峰麒回答,“其他十一国的麒麟我都认识,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个少年。除非……” “除非是穿着蛊蜕衫的氾麟?”利广替峰麒说完了。 但是峰麒摇了摇头:“虽然蛊蜕衫可以隐藏自己真正的面目,可是且不说蛊蜕衫应该会让人看见熟识的人的形象,而我对那个少年毫无印象,我也没有在那个少年身上感受到麒麟的气息。” “不是麒麟却能操纵妖魔的人吗?”利广闭上眼睛想了想,“真是想想就让人不舒服的事态呢。” “也请奏国多加小心吧。”峰麒说道。 “当然。不过恐怕这已经不是一国的问题了。”利广忧心忡忡地回答。 抬起头,利广又对薛枫他们说道:“我马上要赶回清汉宫去报告,两位要和我一起吗?” 峰麒和薛枫交换了一下眼神后,回答:“不必了。既然宗王有要事急需处理,我们就不去打扰了。而且现在局势不稳,我们必须马上赶去蓬山即位。” 利广点了点头:“的确如此,那么就不送两位了。” …… 回到清汉宫,利广和平常一样,直接骑着驺虞飞进了后宫。意外的是,在那里等待他的不是母后明嬉,而是王兄利达。 “母亲呢?”利广一边跳下驺虞,一边问道。 “母亲在会见天官。”利达回答。 “那父亲呢?”利广又问。 “父亲在正殿,沧州和齐州来人了。” 利达一边回答,一边从架子上拿出了一叠纸张,利广认出那是已经盖过玉玺的白纸,是父王给母后必要的时候使用。 “果然事情已经这么紧急了?”利广问道。 “要说紧急倒是不假。”利达轻描淡写地回答,“虽然还没有实际的损害,不过百姓和官员的恐慌也不是假的。” 说到这里,利达扭头看向了利广:“你调查得怎么样?” “我正要去向父亲报告。”利广回答道。 利达点了点头,迈步向房门走去。不过当他来到门前的时候,却又停了下来。 “对了,利广。”利达转过身对利广说道,“这儿有你的信。” “是珠晶吗?”利广急切地问道。 然而利达摇了摇头:“虽然我知道供王已经几年没有给你写过信了,不过很遗憾不是。”说着,利达从怀里掏出了一个装饰精美的信封,“是廉麟。” 利广不禁失望地叹了口气,伸手接过了利达手中的信封。 “利广,我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利广茫然地抬起头,发现大哥正满怀忧虑地看着他。 “怎么了,这么正经?” “其实,我也不想对你的女性关系说三道四,就算对方是别国的王或者麒麟我也觉得没什么不好的。不过……”说着说着,利达犹豫了起来。 “我和她们不是那种关系。”利广无奈地说道。 不过利达似乎并没有把利广的辩解当回事,只听他继续说道:“其实这是我从海客那里听说的事情……那个……据说恋童癖是一种病来的。” 刷!一只茶杯向着利达飞了过去,不过利达敏捷地躲开了。那只茶杯在墙上撞得粉碎,碎片在本来一尘不染的地板上散得到处都是。 “都说了,我们不是那种关系!”利广恼火地说。 利达耸耸肩,抱着那堆纸张消失在了门后。 “我们真的不是那种美好的关系。” 仿佛喃喃自语一般,利广轻声嘟囔了这么一句,一边低头看向了手中的信封。廉麟还是这么一本正经,利广不禁想道。然而拆开信来,利广发现和华丽的信封相比,信的内容却惊人的简单—— “内情恕不便详告,但望速见君面。” ————第十一章———— 时局纷乱,薛枫和峰麒都感到有必要立即即位,好让芳国能够应对可能将要到来的大事件。得到了二王子利广的首肯,薛枫和峰麒骑着使令穿过了奏国国境,翻越金刚山进入了黄海。一路上,两人从空中看见了不少升山的队伍,薛枫料想谢灵也应该就在其中。 薛枫他们到达的时候,蓬山上显得非常萧条。因为前一批的升山者已经离开,后一批的升山者还没有抵达,所以山上除了仙女们之外并没有别人——当然还有碧霞玄君玉叶,以及如今的蓬山公塙麟。 因为提前派使令通报过自己的到来,薛枫和峰麒在蓬山受到了迎接。蓬山上已经在为新王接受天敕的仪式做准备,不过还没有停当,所以薛枫和峰麒被引到了蓬庐宫——本来应该是麒麟在蓬山的住处,可是峰麒却连一天都没有以蓬山公的身份在这里住过。在那里等着他们的正是蓬山女仙之长玉叶。 “老身实在太高兴了,本来以为自己再也没有机会看见峰王即位了。” 刚一见面,玉叶露出一副喜极而泣的表情,说出了貌似相当失礼的话。薛枫暗暗好笑。峰麒则一脸难看,不过却因为碍于礼数没有抗辩。 “仪式要等明天才能准备完全,所以今天只能先委屈两位在蓬庐宫中休息一晚。”玉叶继续说道。 “那就有劳了。”薛枫礼貌地回答。 这时,峰麒转头看了看四周,向玉叶问道:“怎么没看见塙麟?现在又没有升山者,她应该在蓬庐宫吧。” “啊,对了。”薛枫点了点头,“听说塙台辅乃是一位稀世的美人,如果有机会的话,在下很想拜见一下。” 啪!毫不意外地,薛枫的头上挨了峰麒一鞭子。薛枫本来以为在玉叶面前峰麒应该会收敛一点,可惜看来他没能如愿。 “别用那么不洁的眼神看别国的麒麟!”峰麒呵斥道。 “爱美之心而已,哪里有不洁啊!”薛枫辩解道。 看见峰麒对自己的王施暴,身边的仙女们都露出惶恐的表情,就连玉叶也不由一惊。然而不愧是蓬山之主,玉叶很平静地对待了这对主仆的互动。 “塙麟最近身体一直有些不适,很少离开房间。”玉叶回答了峰麒的问题。 “是吗?”峰麒似乎还有些怀疑,“麒麟是不会生病的吧?” 玉叶尴尬地笑了笑,回答:“是啊,大概不是身体的问题吧。不过我们也不清楚就是了。” “总觉得麒麟都不容易呢。”薛枫不由感叹道。 “毕竟是要背负一国的命运,肯定不会轻松的。”玉叶点了点头。 薛枫看向了峰麒,但是峰麒却只低头沉默不语。 这时,玉叶突然向峰麒问道:“明天就要接受天敕了,用这种虚假的姿态面对天帝太过不敬了吧。” “啊?” 听见玉叶的话,薛枫不由一惊,然而峰麒并没有给他询问的时间。 “我明白。” 峰麒点了点头,径自穿过房门走了出去,把一头雾水的薛枫丢给了玉叶。 “这是?” 薛枫一脸莫名其妙地站在原地,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好在玉叶先开了口。 “峰王陛下不必疑惑,少时峰麒自然会向您坦陈一切的。”玉叶说道,“就请陛下先到客房休息吧。” 虽然还有很多问题要问,薛枫还是点头应允,跟着仙女来到了客房。房间和蓬庐宫一样富丽堂皇,偌大的房间中只剩下薛枫一个人,这让在现世只是个小打工族的薛枫感到着实有些消受不起。 就在薛枫感到连坐下都有些尴尬的时候,房门突然开了。薛枫转过头,惊讶地看见满头金发的峰麒走了进来。 “樟,你的头发……”薛枫过于吃惊,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对不起,枫,一直瞒着你。”峰麒满怀歉意地说道。 薛枫吐了口气,明白了过来。 “原来你的头发一直是染的。” “除了蓬山的女仙和我的使令之外,应该没有人知道我其实并不是红麒麟。”峰麒说道。 “可是……”薛枫感到自己的疑惑并没有得到解决,“可是樟你为什么要假装是红麒麟呢?” “因为我不能呆在蓬山。”峰麒答道。 “不能呆在蓬山?” “我已经知道你是我的王了,所以在蓬山会见升山者根本是浪费时间。”峰麒回答,“可是那时候你才只有十六岁,还没有从母亲的阴影里走出来,我不能让这样的你来到常世登上王位。” “是啊,十六岁的时候……”薛枫的手不经意间按上了自己的眼罩,“我还不能算是一个人呢。” 看着薛枫的表情,峰麒的脸色更阴沉了。 “为了能帮助枫你治理芳国,我知道自己必须努力才行,可是回到常世的我肯定会被束缚在蓬山上,虽然这里也可以看书,但是我知道那是不够的。” 峰麒继续说道:“所以我想出了一个办法,那就是假装是谁也没有见过的红麒麟。” “啊……”薛枫恍然大悟,“因为谁也没有见过真正的红麒麟,所以即使你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他们也只会觉得是因为红麒麟与众不同。” “嗯。”峰麒点了点头,“就算欺骗世人也好,掩盖自己的真面目也好,我没有后悔过,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帮助枫,如果是为了枫和芳国我什么都可以做,包括撒谎……和杀人!” “只是……” 说着,峰麒突然跪倒在了薛枫的面前。 “对不起,枫,我一直在骗你。”峰麒低着头,喃喃地说,“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力量,我只是一只普通的麒麟,什么‘百御’的流言也是我让月溪散播出去的……我一直都在撒谎,对所有人,包括枫你……” 突然,峰麒的头被人温柔的抱住了,他的脸被压向了薛枫的胸口,他甚至感到自己能够听见薛枫胸中隆隆的心跳声。 “没关系的,樟,没关系。”薛枫柔声说道,“你没有错,错的只有我。” “枫……”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努力了这么久,让你一个人背负了这么多。不过已经没关系了。你已经不用再一个人背负整个国家了,把你身上的担子丢给我就好了。” “枫……” 薛枫感到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浸湿了,但是他毫不在意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们是彼此的半身不是吗?以后不管什么事情,只要我们一起承担就好了。” “对不起,枫……”峰麒带着哭腔对薛枫说道,“我是麒麟,我是为了背负一个国家的命运而降生的,可是……枫,你不是,我却把你卷了进来……对不起……” 薛枫轻轻地抚摸着峰麒灿烂的金发,一边柔声说道:“我并不是被樟你卷进来的,是我自愿来到常世的,因为我是真的想要和樟一起创造一个让我的眼睛再也不会痛的国家,明知道君王失道的话会连累自己的麒麟……其实真正自私的人是我才对。” “不,枫是我的王,就算你想要杀了我也没关系,这根本不算自私!”峰麒抬起头,激烈地争辩道。 “那么我们都是彼此彼此了。”薛枫笑着说道,“以后还要拜托你了,樟。” 峰麒又撒娇似地将头埋进了薛枫的胸口,一边听他低低地回答:“是。” …… “月溪这是什么意思?” 乘着玄武回到蒲苏山,薛枫和峰麒却发现正殿的大门并没敞开来迎接新王,而是紧紧地关着。站在薛枫身边的峰麒不由大声呵斥一旁满脸惶恐地太宰,他的头发已经又染成了如火焰一般鲜红的颜色。 “这个……”太宰哆哆嗦嗦地回答,“请……请主上亲自叩门……” “放肆!”峰麒厉声骂道,“岂有主上亲自叩门入殿的道理!” 然而峰麒转过头的时候,却发现薛枫已经丢下他和太宰,径自拾阶而上了。峰麒一惊,赶忙跟了上去。来到殿门前时,薛枫发现大司马正握着一把剑在门旁等候着。峰麒还没有来得及询问,大司马已经跪倒在地,双手向薛枫奉上了宝剑。 薛枫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伸手从大司马手中拔出了剑。接着,薛枫掉过剑刃,用剑脊在殿门上轻轻地拍了一下。 殿门应声而开。薛枫带领着百官走进了正殿——殿里空无一人,除了玉座上端坐的月溪以外。 “月溪,你到底想干什么?”峰麒向月溪质问道。 不料,月溪对峰麒的问话不理不睬,而是径自从玉座上站起来,走到薛枫的面前跪了下去。 这时,本来跟在峰麒身后的大宗伯突然高声说道—— “主上御驾亲征,伪王月溪闻风降服!” 听见身后的声音,峰麒不由愣住了——他也终于明白这里发生了什么。 “罪臣月溪叩见主上。” 低头跪在薛枫面前的月溪高声说道。薛枫早已明白月溪的用意,所以毫不犹豫地走近月溪的面前,举起了手中的剑…… 一股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了月溪的肩头。本来已经闭目等死的月溪猛地睁开眼睛抬起头,却惊讶地发现薛枫用剑割破了自己的手腕,将血洒在了他的身上! “主上!”月溪惊愕地叫道。 百官都面面相觑,无法理解薛枫的行动。而薛枫对群臣的反应置若罔闻。只见他丢开了剑,用右手握住左手腕之血,一面大步地走向了玉座。坐上玉座后,薛枫仍然一语不发,只是抬头和站在身旁的峰麒交换了一下眼神,峰麒登时会意。 “乱臣月溪。”峰麒冷冷地叫道,“你知罪吗?” 月溪立刻低头回答:“臣知罪。” “惠侯月溪聚众谋反,弑王杀驾,理应处死。”峰麒顿了顿,又接着说道,“但是既然主上已用自己的血为惠侯赎罪,理当免其死罪。” 群臣中似乎存有异议,但是峰麒立刻向他们问道:“主上已经流血,还有人有异议吗?” 众人面面相觑,再没有人多说什么。谋反重罪不能轻易饶恕,但是既然王愿意用自己的血为罪人偿赎罪责,那就只能视为获得特赦,不再受秋官和律法的制约。 “但是……”峰麒继续说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饶。现削去月溪惠州侯之职,剥夺仙籍,流放国外。” “望主上从轻发落。” 很多官员都跪下来为月溪求情,其中就有六官长等重臣。但是薛枫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似乎对群臣的话无动于衷,而峰麒则替薛枫驳斥了众臣。 “月溪以臣弑君,谋反逆天,你们却要为他求情吗?” 然而群臣依然长跪不起,这让峰麒显得更加愤怒了。 就在这时,月溪突然高声说道:“臣罪该万死,谢主上不杀之恩!” 听见月溪的话,本来打算要长跪情愿的大臣们都不由得面面相觑。他们明白,月溪这是告诉他们自己愿意接受新王的处罚,不必再为他求情。最终,群臣只好无奈地学着月溪说道: “谢主上恩典。” ————尾声———— 即位仪式结束之后,月溪被允许到承章殿收拾了一下需用的物品,此后便被一队禁军押解着离开了蒲苏。回望高耸入云的蒲苏山,月溪不由感叹,没想到自己还能够活着从那里离开,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按照计划,月溪会被押解到昝涟,然后从那里乘定期船去恭国,自此除非得到王的特赦,否则永远不能再踏上芳国的领土。三日之后,当他站在昝涟的港口时,纵然早已视死如归,月溪也还是不禁怅然——自己为芳国劳碌半生,如今却可能再也没有机会看见这片土地了。虽然对新王是怎样的人,月溪也不甚了然,不过他对宰辅峰麒还是很放心的,至少他不会再如前一代的峰麟一样软弱,将会是一个能够真正辅佐王的宰辅。 上了定期船,月溪不由微微吃惊,因为居然还特意为他这个戴罪之人定了上等的舱室。然而当月溪走近自己的房间的时候,他立刻明白了这种安排的意义。 “罪臣月溪,参见台辅。” 对着坐在窗边等候他的峰麒,月溪还是按照习惯躬身施礼,尽管严格来讲他其实已经不算是芳国人了。 峰麒向带月溪进来的禁军士兵挥了挥手,他们立刻退出了房间。 “我来送你一程吧,月溪。”峰麒说道。 月溪坦然回答:“罪臣的区区性命,实在不值得台辅亲自动手。” “嗯?”峰麒扬起了眉毛,“你以为我要杀你吗?” 月溪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把“送你一程”的意思搞混了,不由自嘲地笑了笑。 “那罪臣就不明白台辅的意思了。”月溪说道。 峰麒回头看了看窗外,突然问道:“月溪,你想要离开芳国吗?” 月溪一愣,没有立刻明白峰麒的意思,但是他的回答却是很明白的:“罪臣没能为国尽忠,深感惭愧。” “你想要继续为芳国效力吗?”峰麒继续问道。 “难道主上想要赦免罪臣的流放之罪?”月溪惊愕地问道。 峰麒又扬起了眉毛:“听起来,你不是很高兴啊。” “恕臣无状,此事万万不可。”月溪回答。 “怎么?你不愿意为主上效力吗?”峰麒冷冷地问道。 月溪赶忙否认道:“并非臣不愿为主上尽忠,但是为了主上的威严着想,不可以轻易宽恕罪臣。” “那么月溪这个人已经流放国外,永不能再入芳国。”峰麒轻描淡写地说道,“从今天起,你叫做‘白夜’,是直属主上的幕士。” “这……”月溪对峰麒的话感到惊讶不已,“是说要罪臣改名换姓留在芳国吗?” “对。”峰麒肯定道,“可不要说你不愿意。” “这是主上的意思吗?”月溪又问道。 “‘白夜’这个名字就是主上亲自所取。”峰麒点了点头说道,“如果换做是我,我根本不想再看见你,别忘了你可是对无辜的麒麟下杀手的混蛋!” 月溪沉吟起来,似乎在权衡是否要接受峰麒的提议。片刻之后,月溪向峰麒深深地俯下了身子,说道—— “臣白夜愿为主上效犬马之劳。” …… 永和六年,惠侯月溪起兵反王。是年,杀王与宰辅于蒲苏。 永和七年正月,峰果生于蓬山舍身木。六月,蚀袭蓬山,失峰果于昆仑。 永和二十二年三月,峰麒自昆仑返,是月,出蓬山。峰麒者,赤麒也,性大异其类,不居蓬山而游于诸国,学于庠序,降妖魔于黄海,由是越十年而旗未立,无升山者也。 永和三十二年九月,峰王枫入蓬山。 枫,姓薛,字霜天,胎果生也,永和三十二年三月自昆仑国归。是年九月,承天敕,入神籍,是为峰王。 永和三十二年十月,王自蓬山归,降伪王月溪于蒲苏。王以血洗惠侯,是为特赦,乃免其死罪,夺仙籍,流放出国。是月,祭烈王,改元星霜。 越二月,王以修学故,令宰辅峰麒摄政,群臣哗然,谓宰辅之擅权也。 《芳史恭王本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