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结果还是没死成。我的周身都湿透了,不过这份寒冷也正是灵魂还没有离开身体的证明。

我的命还真是硬的令人讨厌。伸手摸了摸腰间,长剑已经不知道掉在哪里去了,不过短剑还在,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多年的习惯真是可怕。”我不禁暗想。即使没有想要活下去,可是对武器却又说什么都不肯放手,不能不说我是个矛盾的家伙。不过算了,我会活下去的,因为我答应过希菲,“活下去,无论如何”。

看看四周,没什么特别的,和哪里都没什么两样的沙滩,和哪里都没什么两样的树林——除了眼前这片漆黑的海……

算了,也没什么可奇怪的,现在的问题是该怎么办。我不认识这附近的景色。看来我是被海浪卷了很远吧,说不定真的到了海的对岸了呢。哈哈,说不定比我搭的渔船还要快不少呢。

想想,如果这里真的希尔菲利亚的话,应该离我的目的地哈芬城不远,如果我认识路的话是可以走到的距离——可惜我对希尔菲利亚的认识不比对月亮的了解详细多少,更不比童话故事可靠多少。只能走到哪儿算哪儿了,反正我也没有什么急事——哈芬就算被帝国攻下也不关我的事,倒不如说这样我反而落得轻松。

如果真的在荒野里遇难了,也不算是我的错吧?希菲应该可以原谅我吧?不行,不行,有这种想法的时候就已经无法得到原谅了吧。可恶,希菲难道不能说清楚我到底活到什么时候才算足够吗……即使现在我想要问她,也已经听不到她的回答了。

心又痛了起来,本来我还以为自己已经没有那种东西了,可是每当这种时候它就会擅自痛起来。希菲现在肯定在天国过得很好吧,而我将来一定会下地狱。不管到哪里都再也见不到她了,不管哪里都是地狱——只不过这边是活着的地狱……

太麻烦了,就没有个能杀了我的人吗?

————第一章————

正在谢灵站在海边胡思乱想的时候,从身边的树林中传来了人声。

“这次的蚀好像范围挺小的。”一个男声说道。

谢灵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正看见三五个壮硕的男人向这边走了过来,那些男人穿着暗淡的布衣,样式谢灵从没有见过。不过谢灵也没有感到奇怪,他本来就没有来过希尔菲利亚,不知道也很正常。

“不知道会不会有值钱的东西。”另一个男人说道。

谢灵警觉了起来。看来这群人是知道有海啸,想来碰运气找寻遇难船只的强盗。谢灵看了看四周。海滩上的确散落着不少东西,不过都是些渔船的残骸,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这么看来,这里最值钱的恐怕就是自己腰间的短剑了,当然还包括自己这个人——奴隶交易不是什么新鲜的事情。

走近了一点,来人终于发现了谢灵。

“喂,那边的小子。”其中一个男人向谢灵叫道。

从他们之前的话和从容的态度来看,似乎对这种事已经习以为常了。这不太对,谢灵心里暗想。希尔菲利亚海峡一直以风平浪静著称,像飓风海啸这种事恐怕是十年也难遇到一次。

“别叫了,”另一个男人笑着说道,“他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啊对,我忘了。”刚才向谢灵喊叫的男人也笑了起来。

听不懂?谢灵舔了舔嘴唇,虽然自己对希尔菲利亚语不是很熟练,不过简单的会话还是听得懂的。“但是那几个男人明明说的是图索语……以为我是希尔菲利亚人吗?”谢灵暗暗纳闷。

不过谢灵的疑惑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因为那群人很快用上了更加容易理解的打招呼方式——五个人都从怀里掏出了武器。说是武器,其实也只不过是些柴刀、杀猪刀之类的东西。嘛,看他们的穿着也不像什么有钱的主,大概就只是附近的农民想要赚点外快吧。

一边想着,谢灵已经拔出了腰间的短剑——虽说想死,不过要被这种家伙杀掉,谢灵还是敬谢不敏的。对方人数占优,贸然进攻说不定会被包围。虽然谢灵也不觉得这些家伙的身手会好到哪里去,出其不意地攻击说不定是个好主意,不过谨慎的个性最终还是阻止了谢灵选择先发制人。

强盗们的想法倒是非常简单。虽然看见谢灵拔剑的时候他们迟疑了一下,但毕竟对方只有一个人,马上他们的脸上便只剩下嘲笑和轻蔑的神色。人类这种东西,就是落单会不安,而只要聚集成群就会马上变得大胆甚至傲慢莽撞的生物。

“真是愚蠢。”谢灵向地上啐了一口。

强盗们一边慢慢地向谢灵靠近,一边向两边散开,做出了一个口袋的形状。“想法简单的家伙也很讨厌啊。”谢灵一边暗想,一边慢慢地后退,尽可能和强盗们拉开距离。可是那些强盗依仗数量的优势,步伐越来越快,眼看谢灵就要被他们围在当中了。

“真麻烦。”谢灵叹了口气。

就在谢灵忍不住要冲上去的时候,从树林传来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你们在干什么!”

随着一声断喝,从树林中跑出了十六七个穿着铠甲像是士兵的人。跑在最前面的士兵体格非常壮硕,而且看他身上穿着不太一样的铠甲,似乎地位比其他人高一些,大概是这个小队的指挥官。看见比自己数量更多的士兵出现,强盗们立刻做鸟兽散。士兵们也没有特别执着,在后面追了一阵也就放弃了。想来也是,这种家伙抓起来又能怎么样?丢到牢里去也是浪费粮食。

“你没事吧?”像是指挥官的人向谢灵问道。

“有劳挂心。”谢灵回答道。

赶跑了那些强盗之后,士兵们开始散开到海滩上去查看,只有两个人跟在指挥官身后向谢灵走了过来。虽然保持着基本的礼仪,不过谢灵却没有还剑入鞘。

“看穿着,你是海客吧?”指挥官说道,听起来这不是个问题,而只是他的猜测。

“海客?”谢灵莫名其妙,“嘛,我倒的确是被海水冲来的。”

跟在指挥官身后的两个士兵神情肃穆站姿端正,四下查看的士兵也都显得训练有素。谢灵注意到了这一点,稍稍放下了心——看来他们应该是真的士兵。

“这里是希尔菲利亚吗?”谢灵一边收起了短剑,一边问道。

“这个嘛……”指挥官意外地露出为难的神色,“这件事希望你能冷静地听我说。”

“嗯?”

谢灵的心微微一沉。难道希尔菲利亚战败了?应该不可能这么快才对,不过也并非不可能。作为佣兵,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是商业信用的根本,虽然只是金钱上的关系,不过没能及时赶到哈芬还是令谢灵有些过意不去。不过也仅止于此,谢灵向来是个看得很开的人,何况他事实上还没有收钱。

“如果你真的是海客的话,”指挥官解释起来,“那么这里已经不是你以前居住的世界了。你遇到了蚀……就是之前的暴风雨,从你的世界漂流到了这里。”

“哈?”

谢灵半分惊讶,半分怀疑的看向了指挥官,然而四目相对了近两分钟后,谢灵终于断定这个指挥官没有撒谎。虽然谢灵知道自己被海水冲了很远,不过没想到居然远到这种程度。

“算了,无所谓。”谢灵自暴自弃地想,“反正是地狱,哪里都是一样。”

“人可以这么简单地穿过‘存在的障壁’吗?”谢灵自言自语道,“还以为只是书里的童话故事,没想到真的有其它的‘位面’存在。”

“你说什么?”指挥官不解地问。

“没什么……我只是受了点惊吓。”谢灵撒谎道。

“啊,这也不怪你,”指挥官理解地点了点头,“像你这么冷静的海客已经很少见了。你是从叫做‘倭’的国家来的吗?”

“‘倭’是什么?”谢灵反问道。

这回换成指挥官惊讶了,他抓了抓头,显出困扰的神色:“那你是从‘中国’来的?”

“中国……”谢灵沉吟道。

这是他听过的名字,或者该说是读到过。“中国”,皇族诞生之地,神明之国。图索帝国相信自己的皇族正是来自此地。谢灵还一直都认为这不过是皇族为了显示自己与众不同而编造出来的东西,没想到会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

“嘛,名字倒是听过,不过我不是从那里来的。”谢灵答道。

“你真的是海客吗?”指挥官的眼神流露出了怀疑。

“我只说过我是被海水冲来的,说我是什么‘海客’的是你吧?”

“啊……的确,抱歉。”

“说了这么多,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谢灵不耐烦地问道,虽说这个指挥官不是什么坏人,可是有时候会显得头脑不太灵光。

“对不起,这里是巧国,巧州国淳州泛水乡长芦县的雨离。”

“我果然没有听说过。”谢灵低声自语道。

听那个指挥官说话,“中国”似乎也不在这个位面。谢灵不禁失望,本来他对所谓的神明之国还是有点兴趣的,何况那里说不定是他们一族的故乡。虽然谢灵也不认为那里真的会像书里写得那么完美,不过会想要见到更多和自己流着相同血脉的人,也算是人之常情吧。

虽然还有很多事情不明白,不过有一件事倒是弄清楚了,那就是这里的确不是谢灵所熟悉的位面。能够亲身穿越“存在的障壁”的人类能有多少?一个位面也出不了几个吧。不过对谢灵来说,和对奇妙体验的新奇相比,无所适从的无力感反而更加强烈。

“你没事吧。”

“暂时还好。”谢灵回答道,“那我能回去原来的位面……世界吗?”

“这个……”指挥官迟疑了,“虽然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办法……听说各国的宰辅可以随意在常世和蓬莱之间来去……不过还是放弃吧,那样的贵人是不会特意为一个海客操劳的。”

所谓“常世”和“蓬莱”是什么谢灵并不清楚,不过不难推测应该代表这个位面和“中国”所在的位面。

“宰辅是?”谢灵问道。

“宰辅就是麒麟,”指挥官的声音变得低了不少,似乎对提起这件事颇有忌讳,“是代表‘天意’辅佐王的大人物……大概是这样吧,我其实也不能说很清楚。”

对“麒麟”是什么东西,谢灵一无所知,还是只能从他的话里推测,应该是相当高的官职,而且和神似乎有些关系,大概是类似于祭司、萨满的存在。不过谢灵并不感到奇怪,本来能够自由穿越“存在的障壁”的似乎只有神,和那些高高在上阴晴不定的家伙打交道,不太可能轻易如愿。同时谢灵不禁恨恨地想:“要是换了别人,谁听得懂你在说什么!”

“还是算了,太麻烦。”谢灵说道,“反正回不回去都没什么区别。”

“这样的话,我还是建议你去离巧国比较近的庆国,或者远一点的雁国。”指挥官说道。

“怎么,这里不欢迎我这样的人吗?”谢灵问道。

“啊,怎么说呢?二十多年前的确是这样,因为当时的塙王不喜欢海客和山客。”指挥官回答说,“自从塙王驾崩之后,这样的规矩已经没有了。不过事实上,现在巧国的状况不是很好,外来者要在这里生活可能会比较吃力。而庆国和雁国的王都是海客,所以建议你还是去那边比较好。”

谢灵微微一笑,真诚地说道:“既然如此,那就谢谢阁下的良言了。能帮我指一下路吗?去庆国的路。”

“我们只是来查看一下蚀的情况,马上就好。你就和我们一起先回去营地,我再找人送你去庆国,怎么样?”指挥官建议道。

“不必麻烦了,”谢灵婉言谢绝,“我只要知道怎么去就行了,我喜欢一个人。”

“不行。”指挥官摇了摇头,“从这里走去庆国至少也要半个月时间,现在巧国没有王,一个人上路会被妖魔袭击的。而且你也不懂这里的话吧?”

又提到语言,谢灵感到莫名其妙,因为他自从来到这边之后一直都没有遇到语言上的问题。不过此时还有个更加要紧的问题……

“妖魔?”谢灵问道。

然而指挥官没有来得及回答,一声响亮的狗吠已经帮谢灵解开了疑问。紧接着,从树林里传来了士兵的惨叫声。谢灵刷地拔出了短剑,在他身边的士兵们也都拔出剑。所有人都紧张地注视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随着窸窸窣窣的杂草被挤开的声响,一只仿佛是长着鸡爪子的猪的怪物从树林里跑了出来。那东西的嘴角有血流下来,看来刚才惨叫的士兵已经凶多吉少了。

“是狸力。”指挥官咬着牙说道,“小伙子你先退后……”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一条人影已经从他的身边冲了出去。

谢灵左手反握着短剑,直直地向怪物冲了过去,谢灵的脚程极快,转眼间已经欺近了怪物的面前。那怪物反应也不慢,立刻伸出沾着血的长嘴巴向谢灵咬去。谢灵向右一晃,闪到怪物的旁边。在怪物转过身之前,谢灵已经将短剑深深地刺入了怪物的咽喉部位。紧接着,谢灵利用短剑做支撑,一跃而起跨坐在了怪物的背上。

谢灵这一连串的动作令人眼花缭乱,在一旁观看的士兵都看得目瞪口呆。然而谢灵并没有停止攻击,他一面用双脚夹紧怪物肥胖的身躯,一面拔出短剑又刺向了怪物的背部。怪物发出凄厉的惨叫,然而谢灵仍然不断地猛刺怪物的背部,直到怪物的后背已经血肉模糊也依然不肯停手。谢灵的双眼圆睁着,本来清秀的脸上写满了疯狂。

“停下吧,它已经死了。”

一只大手从旁边抓住了谢灵的手。谢灵回过头,看向了拉住他的指挥官——后者正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

谢灵笑了起来,脸上流淌着泪水,像疯子一样仰天大笑……

————第二章————

在我的眼中,希菲就像太阳一样,总是用纯净透明的眼神拯救身处黑暗中的我。

希菲是我在永夜中唯一能看见的光明,使我不自觉地想要靠近她,因为只有在她身边我才能感觉到温暖。

可是我却从不敢靠得太近,就仿佛她真的是火热的太阳,会将只能在黑暗和肮脏中苟活的我烧成灰烬。

我的身边依然是如墨的黑夜,但是希菲的笑容却像阳光一样,令我产生自己身在光明之中的错觉,令我忍不住碰触她,令我以为自己还有活着的价值,以为自己可以给所爱的人幸福。

那是一场多么甜美的梦啊,即使当梦醒来时,我还是那个没有价值的东西——不管是活着,还是死去,都毫无价值。

……

“平静点了吗?”

指挥官一边询问,一边给谢灵递上了一杯热水。谢灵双手接了过来。

此时天已经黑了下来,士兵们和谢灵正在一棵白色的大树下休息。听指挥官介绍说,这种树叫做野木,只要在这附近就不用怕妖魔和野兽的袭击。谢灵的精神还有点恍惚,所以也并没有听进去多少。

“你也不用介意,”指挥官说道,“第一次看见妖魔,任谁都会惊慌失措的,这没什么可丢人的。”

第一次看见吗?不,谢灵清楚地记得,他并不是第一次看见这种被称为妖魔的东西。虽然他曾经见过的和这次见到的长得并不相同,可是他却本能地知道那是同一类的异形之物。他怎么可能忘记呢?那晚他失去了一切,不,是被夺走了,被那个白色的异形夺走了一切。所以谢灵并没有惊慌失措,却还是忍不住失去了理智。

“不过你还真是厉害呢,我第一次看见有人能那么轻易地杀死妖魔。”指挥官钦佩地说道。

“你会觉得害怕我吗?”谢灵幽幽地问。

“怎么了?”指挥官诧异地反问道。

“说不定我真的是个疯子。搞不好什么时候,我也会像刚才一样失去理智攻击你们。”谢灵淡淡地回答。

“你只是受到了点惊吓……”

“不,”谢灵摇了摇头,“我并没有惊慌失措,倒不如说这才是我的本性。”

说着,谢灵仰起头看向了布满繁星的夜空:“夺取生命是我唯一擅长的事情,我就和妖魔一样,是靠着啃食别人的生命活到现在的怪物。”

指挥官看着谢灵,抿了抿嘴唇:“看来你在原来世界的生活也不普通呢。”

“嘛,其实说不定并没有什么大不了。”谢灵轻笑着回答。

“一直没问你的名字,可以告诉我吗?”

“谢灵。”谢灵随口答道。

“喔,的确是这边很少见的名字,”指挥官摸了摸下巴,“听起来和那些山客的名字很像。‘谢’是姓氏吗?”

谢灵点了点头。

“确实很像,可是你又说自己不是从昆仑来的。”

“你还在怀疑我?”谢灵冷笑着说道,“撒这种谎对我有什么好处?”

“啊,并不是。”指挥官显得有点不好意思,“我叫权崇,是淳州的司马。”

“‘州’的‘司马’是吗?”谢灵笑着摇了摇头,“我完全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你从一开始说话就专有名词一大堆,要不是我够聪明,换了别人谁知道你想说什么!”

权崇也哈哈大笑了起来。他将十二国的大致情况向谢灵做了简单的说明。对什么“天帝”什么“神仙”之类的东西,谢灵有听没有懂,只是强记下来,寻思着下次找个能解释清楚人再问问,因为这位权崇大哥的脑子实在不灵光,说起话来颠三倒四想到哪说哪,就连谢灵也不太能跟上他的思路。

“唉,说了半天,反正你就是这个州的军队的负责人吧?”谢灵总结道。

“这么说也对。”权崇点了点头。

“不过像你这样的大人物,跑到这种荒郊野外来干嘛?”谢灵问道。

“其实我只是碰巧在附近,知道发生了蚀,所以才来看看。”

“是这样。”

谢灵心里暗想,这位权崇大哥做事实在是不谨慎,明明是军队的高官却只带十几个卫兵在身边,要是多遇到几只刚才的妖魔,州师可就要群龙无首了。

“我说谢灵,”权崇突然开了口,“你反正没有地方可去,要不要加入州师?”

“想要我做你的部下吗?”谢灵反问道。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权崇倒是很老实。

谢灵笑了起来,不过却摇了摇头:“把我当成佣兵的话,你要雇佣我也没关系,不过我不打算加入军队。”

“为什么?”这回换权崇糊涂了,“反正做的事情都差不多,有什么区别吗?”

“我不会向任何人效忠。”谢灵斩钉截铁地回答。

晴朗的夜空下,白色的野木映着皎月,发出柔和的光芒,比起头顶冰冷的月光显得温暖不少。夜已经渐渐深了,远远地能听见鸟雀陆续归巢的声音。风很轻,回想不久前还肆虐的风暴,就仿佛只是一场噩梦。

两人沉默地对视了将近五分钟,最后还是权崇最先开了口。

“好吧,我就雇佣一次你这个佣兵。”权崇说道,“不过佣金就用送你去庆国来抵,怎么样?”

“好吧,”谢灵装出一副无奈的样子说道,“这次就算我吐血大奉送了。”

……

权崇这次之所以从州城出来,是为了调查几天前在雅临发生的妖魔袭击村落的事件。因为据说村落已经全毁,想来妖魔不大会继续在附近徘徊,所以权崇只带了一卒大约百人前往。说是调查,其实类似于例行公事,因为被妖魔袭击而全毁的村落光在淳州也不算罕见。而且妖魔横行是因为国中无王,要说调查又能查出些什么来?派人调查主要是怀着侥幸,希望能发现几个生还者,虽然希望渺茫。

听权崇说,如今的巧国已经很不乐观。本来先王在位的最后几年巧国已经渐露败象,之后长达二十多年一直王位空置,国家几近山穷水尽。事实上,权崇从记事起所见到的就是这样破败的国家,对他来说没有妖魔的郊外、肥沃的田地、安定的生活简直是一种奢侈。这一切都仿佛在提醒谢灵,一个无能的、残暴的、偏执的王,可以将国家变成怎样的人间地狱。

终于来到雅临,不过谢灵他们所见到的景象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房屋倾倒,血污断肢随处可见。谢灵紧握着短剑在废墟之间穿行,竖起耳朵倾听着残垣断壁之后可能存在的生命的迹象,然而回应谢灵的却只有死一般的寂静。不知什么时候谢灵已经来到了村子的边缘,和其他人拉开了不小的距离。

就在谢灵已经打算要放弃的时候,一阵令人不悦的摩擦声从一堵幸存的围墙后传来。谢灵赶忙低下身子从围墙的缺口向另一边打探,眼前的景象令见过世面的谢灵都不由一惊——一条从没见过的大蛇正盘在围墙后的院子里,似乎正在午睡。那条蛇差不多有合抱粗,背上有两对看起来像蜻蜓的膜翼,身体两侧还长着六条看起来没什么用的短腿。谢灵不禁吐了口气,“唉,装作没看见吧。”

就在谢灵抬腿打算离开的时候,一阵清脆的响声令谢灵的寒毛全都竖了起来。从缺口再次向里看去,谢灵立刻发现院子角落里的井盖还在微微颤抖。谢灵的心里咯噔一下,“有人!”

然而那条大蛇显然也听见了近在咫尺的响动,它立起脖子,向井口的方向张望起来。真的有人吗?谢灵也不确定,不过井里面肯定有东西错不了。看来大蛇也和谢灵的想法一样,只见它在井边探看一阵子之后一口咬住井盖扔到了一边。

谢灵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从井口露出了一颗小孩子的头。恐怕是因为这几天一直躲在井里没吃没喝,小孩子的头就这么虚脱地耷拉在井口,看上去毫无生气。现在想来,刚才那声响也是因为他神志不清才会碰到井盖的。

“没救了!蛇吞下东西需要时间,趁这个机会撤吧……”谢灵残酷地得出了结论。

嗖!一只箭从大蛇的脑后飞了过来,准确地命中了大蛇的脖子,但是因为妖魔的强韧,这一箭并没有致命的效果。谢灵急忙转头,正看见权崇举着剑向大蛇跑去。

“那个笨蛋!”谢灵暗骂了一句,同时拔出了短剑。

权崇的剑术不弱,但是大蛇的动作也比看上去敏捷很多,加上它直起上身比权崇高出将近一倍,权崇的剑根本够不到大蛇的身体。几个回合之后,权崇一时大意,被大蛇的尖牙刺中了肩膀。虽然权崇尽力闪开没有被毒牙刺穿,但是毒液却使权崇的身体一下变得动弹不得。

趁着大蛇的注意力都在权崇身上的机会,谢灵已经成功绕到了大蛇的背后。就在大蛇准备给权崇最后一击的当口,谢灵一跃而起抱住了大蛇的脖子,同时将短剑刺进了大蛇的左眼。大蛇吃痛,用力摇晃身子,谢灵一时没有抱稳被甩到了地上。

因为短剑还留在眼球里,大蛇的上身歪向一边,没有继续向谢灵和权崇追击。

“用……我的剑……”权崇用尽力气叫道。

谢灵毫不迟疑,一把捡起了掉在地上的长剑,对准大蛇立起的上身便斩了过去。本来对妖魔的强韧谢灵已经有十足的心理准备,但是一剑下去谢灵的手上却没有感觉到特别的阻碍,便将合抱粗的蛇身一刀两断。“这就是冬器吗?到庆国后我也去弄一把这东西吧。”谢灵暗想。

不过现在可不是像这种事的时候。谢灵连忙跑回权崇身边查看,这时几个听见动静的士兵也跑了过来。

“怎么样,大英雄?”谢灵讽刺地询问道。

“没事,暂时还死不了……”权崇有气无力地回答,一边抬眼看向了井口,“那孩子怎么样?”

谢灵转过头去向查看小孩子的士兵询问,但是后者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是吗?”权崇淡淡地说道,并没有流露出一丝后悔。

“行了,别管那么多了,赶快回营地去接受治疗!”

谢灵一边说着,一边催促身边的士兵把权崇抬回营地。可是随军的药品解不了蛇毒,全军只能快马加鞭地向最近的大城镇赶去。一路上权崇的伤势渐渐地越来越沉重,谢灵虽然干着急却也帮不上什么忙。

离开雅临的第三天夜里,权崇将谢灵叫到了营帐里。

“怎么,你要归天了吗?”谢灵一进帐篷就讽刺地说道,“我可不是神父,找我来也没用。”

“说不定真的快了呢。”权崇轻松地答道。

“找我来到底有什么事?”谢灵有点不耐烦地问道。

权崇看起来挺精神的,不像之前那样一副萎靡的样子,谢灵也多少松了口气。

“谢灵,之前忘了谢谢你,”权崇真诚地说道,“如果那个时候没有你的话,我已经没机会来说这番话了。”

“要是雇主死了,我怕会拿不到佣金。”谢灵说道,“倒是你,当英雄的感觉如何?”

“不坏。”权崇轻笑着答道,“真的,让我有种自己是人的感觉。”

看着权崇,谢灵的脸色沉了下来。

“谢灵你之前曾经说过,自己‘是靠着啃食别人的生命活到现在的’。”权崇继续说道,“其实三年以前,我也是一样的。

“从我记事起,这个巧国就已经是如同人间地狱地方了,要想活下去,伤害别人、欺骗别人、背叛别人都仿佛是生活的一部分一样。其实在海边袭击你的那些人也只是被生活所迫的普通人,我以前也和他们没有什么两样,总是用‘这是为了活下去’来安慰自己,一面啃食别人的生命。”

“没什么不对啊,”谢灵说道,“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也许吧,我以前也一直这么认为。”权崇说道,“但是三年前,当羽极大人质问我的时候,我却一个字也回答不上来。”

“淳州侯问了你什么?”

“‘你能够挺起胸膛说自己是人吗?’”权崇答道。

谢灵无言地看着权崇。

“我回答不上来。”权崇继续说道,“我真的可以说自己是人吗?应该不能吧,我只不过是长得和人一样,其实就和墙外的妖魔没有什么两样。”

“‘是以妖魔的身份活下去,还是以人类的身份死去’,你是想说这个吗?”谢灵冷冷地问道。

权崇点了点头:“差不多吧,不过有些不同。我不会批评那些努力求生的人,但是我想要变回一个人,所以我要恕罪。”

“你想说自己死得其所吗?”

“不,”权崇重重地摇了摇头,“正好相反,死是容易的事,只有活着恕罪才有机会真的变成人类。”

说着,权崇伸出右手拉住了谢灵的手。

“谢灵,你说过自己是怪物,我能看出你和我一样想要变回人。我已经没有机会了。不过谢灵,你如果想的话,一定能够变回人的。”

说完这番话,权崇露出了仿佛完成了一件壮举般的表情。

“我现在大概是回光返照了吧,你就把我今晚说的话当做辞世之句吧。”

……

说完那番像是遗言的话之后,权崇的伤势一天一天地好了起来,真是个命硬的家伙……

把我的感动还来!

————第三章————

我第一次见到希菲,是在十八年前的一场宴会上。作为不速之客,我所得到的却不是责备和训诫,而是一张张恭敬的假面具。每个人都用最灿烂的笑容迎接我,却没有人肯向我踏出哪怕一步,就仿佛我真的是吃人的怪兽一样。

我被深深地恐惧着,因为我是那个人的儿子。

即使只有十岁的我,也能够感受到那一张张面具背后的恐惧和憎恶。不,或许正因为我是那个人的儿子,所以才能够看穿那些笑容背后的真意——我和那个人一样,是吞食恐惧的恶魔。

但是那天,有一个人走进了我封闭的世界……

只有四岁的希菲肯定不会知道我到底是什么东西,不知道为什么当她走近我的时候会有人差点失声尖叫。是的,她不可能知道,否则她也不可能向我展露那么纯洁无垢的笑容。

然而……

即使是因为年幼……

即使是因为无知……

我却感到自己被那甜美的笑容彻底救赎了……

……

两天之后,调查队终于回到了淳州的州城阳邪。在巧国衰亡的现状下,阳邪虽然并没有大都市的繁华景象。可是在那些坚固的城墙后面,是饱经灾祸的巧国人最后的避风港,他们还能够勉强享受到的一点安宁。

虽然权崇的伤势已经有些好转,不过医生还是让他继续卧床修养,结果向州侯羽极报告的任务居然落在了谢灵的头上。

初次见到淳州侯的时候,谢灵颇觉得他和权崇描述的形象不大相同。按权崇的说法,羽极似乎应该是个久经世事的智者,可是出现在谢灵面前的羽极,却是一个看起来和谢灵差不多年纪的精明干练的青年。谢灵不禁感慨,仙人能长生不老这件事果然并非虚言。

“那么,关于雅临和蚀的报告就麻烦你了。”

贵为一州之长的淳州侯对待谢灵的态度还算彬彬有礼,不过也并非热情好客的样子。谢灵把自己遇到蚀的情况和在雅临所发生的事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羽极。羽极看起来也只是例行公事,并没有询问个中详情。不过关于谢灵的身世,羽极似乎颇感兴趣。

“刚才,你说你能听懂我和权崇以外的人说话,具体有几个人?”羽极问道。

“我还没发现有谁说话我听不懂。”谢灵答道。

“喔?”羽极沉吟道,“那么说,你应该是仙了……但是你才刚刚来到常世,怎么会已经有仙籍了呢?”

“很奇怪吗?”

“是非常奇怪。”羽极肯定道。

突然羽极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一瞬间露出了惊喜的神情,虽然那抹惊喜一现即隐。

“谢灵,你遇到蚀之前,有没有遇到什么人?”羽极急切地问。

“遇到人?怎么说?”

“就是……”羽极似乎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你在遇到蚀之前有没有见到什么陌生人,那个陌生人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虽然不懂羽极到底想问什么,不过谢灵摇了摇头:“没有,我遇到风暴之前正坐渔船渡海,除了渔夫我没见过其他人。”

“是这样啊。”羽极失望地说道,“我还以为……果然还是我太天真了吗?”

“怎么了吗?”谢灵诧异地问。

羽极抬头看了看谢灵,露出一抹苦笑:“告诉你也无妨。其实,我听说过有胎果在来到常世之前就有了仙籍。”

“喔?”谢灵还是不解其意。

“而且那个人就是如今的景王。”羽极解释道,“景王陛下在蓬莱和景台辅交换了盟约,所以在来到常世之前就已经有仙籍。我看你好像也是胎果,所以就以为……”

“以为我是新的塙王是吗?”谢灵帮他说完了。

羽极点了点头:“不过果然还是我太天真了,台辅近几年一直在蓬山上……天下果然不会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没想到谢灵却笑了起来:“你应该庆幸王不是我这种人才对。”说到这儿,谢灵的神情暗淡下来,“不管是皇帝还是王,我都没有资格。”

似乎是觉得话题意外变得很沉重,羽极半开玩笑地说道:“虽然很失礼,不过说实话现在我们已经有点饥不择食了。”

谢灵微微一笑,这次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等一下。”谢灵眼珠一转,似乎想起了什么,“你刚才说了我是‘胎果’?”

“不是吗?我只是看你的样子和一般的山客海客都不太一样。”

“样子?有什么不一样的?”

“一般来说山客和海客好像都是黑发的居多,而且男性一般都留短发,像这样美丽的银色长发不太多见。”羽极答道。

谢灵的心不由一沉。银色?长发?他可不记得自己的形象有这么前卫。要知道佣兵也会有执行隐秘任务的时候,他怎么可能保留如此显眼的特征?但是谢灵还是隐约注意到了,最近几天自己的身体似乎有些和过去不太相同的感觉,要说的话……

谢灵猛地向自己的脑后伸出手去,却沮丧地发现羽极没有撒谎——自己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居然长到了齐腰的长度,而且变成了如丝绸一般闪闪发亮的银色(注:是真的银白色,不是对白发的比喻)。谢灵不禁诧异,自己居然会这么迟钝,好几天了都没有发现自己身体的异变。然而冷静地思考一下,其实谢灵不是没有发现,而是他不自觉地将现在这个样子当做了理所当然。“这就是我本来的样子吗?”谢灵一边想着,不由抚额长叹。

“谁来告诉我这是梦啊。”谢灵喃喃自语道。

“有什么不好的?这才是天帝赋予你的本来的面貌,而且是如此美丽的颜色,你应该感到自豪才对。”羽极打趣地说道。

“请不要对一个男人用‘美丽’这样的字眼,很恶心啊!”谢灵没好气地说。

“这有什么关系,将美丽的东西称为‘美丽’有什么不对?”

谢灵不由后退了一步:“你不会是那边的人吧?”

“真要说的话,我还是比较喜欢女性的。”羽极笑着回答。

“‘比较’?”谢灵的脸有点僵硬,因为他发现羽极似乎不是开玩笑。

谢灵不由长叹一声:“难怪这两天感觉奇怪的视线变多了,原来居然是这样。”

离开羽极的书房之后,谢灵本来打算找人把那头讨厌的长发剪掉的,可是谢灵已经二十多岁,早就过了行冠礼的年纪,正所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按照规矩是不能再剪头发了。谢灵无奈,只好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把头发盘成发髻,再用布包起来。周围似乎有不少人是用簪子固定发髻的,可是谢灵对这种他认为只有女人才用的东西很抵触,所以只是用根木棍插在头发里。

因为权崇坚持要为谢灵送行,所以一直等到他完全康复谢灵才启程向北前往庆国。临行之时,淳州侯羽极居然亲自前来为谢灵送行,这令谢灵都感到有点不知所措。

“也不用想的那么严重。”羽极倒是一派轻松,“我也偶尔想要休息一下,来送你可是个不错的借口。”

“那还真是令鄙人脸上贴金啊。”谢灵答道。

“其实,我是想要亲自向你道谢的。”

“道谢?”

“多谢你救了我那个莽撞的部下。”羽极陈恳地说,“说实话,他这个人虽然很能干,就是不太会顾全大局。”

“我就是不太擅长想事情。”权崇倒是一点都不感到害羞。

“确实如此,”羽极苦笑着说,“有时候我都会忍不住想叫人把他拖出去打一顿。”

“大人真会开玩笑。”

“你回来那天其实我都已经准备好鞭子了,如果你不是受了重伤的话……”

“不会吧,大人!”权崇终于有了点危机感。

看着他们主仆一唱一和,谢灵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另外其实我还有东西要交给你。”羽极转头对谢灵说道。

“路费的话,我自己会想办法的,”谢灵回答,“我看你们也不像是有多余的闲钱的样子。”

“的确如此,现在府库里连蜘蛛网都没有。”羽极笑着说道,“我要给你的是这两件东西。”

说着,羽极从部下手中拿过来两样东西——一把长剑和一块小木牌。

“这是有我背书的旌卷,有这个就能证明你的身份。”羽极一边把木牌递给谢灵,一边说道,“既然你不是一般的海客或者山客,恐怕你就算去庆国和雁国也不容易拿到旌卷,不如就由我发给你吧。虽然巧国是这么个状况,不过有身为州侯的我背书的旌卷,应该比雁国和庆国发放的临时旌卷有用一些。”

“这样我就是巧国人了是吗?”谢灵接过旌卷问道。

“的确如此,以后你要是想在其他国家定居,那就只能看你自己的本事了。”羽极说道,一面又递上了长剑,“这是冬器,从这里到庆国还有十日的路程,你就拿着防身吧。”

“这个不会很贵重吗?”谢灵接过了剑问道。

“这是州师的装备,反正留着也不能吃不能喝,就给你吧。”羽极倒是显得很大方。

然而谢灵却没有上他的当:“我可是不会加入军队的。”

“你当然没有必要对我效忠。”羽极摊了摊手,“这些只是临行礼物而已。”

“好吧,”谢灵摇了摇头说道,“虽然我不加入军队,不过要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会尽力而为的。”

得到谢灵的许诺,羽极笑了起来,却被谢灵狠狠地瞪了回去。

离开阳邪后,谢灵一路北上,路上虽然遭遇了几波妖魔,但是有谢灵的身手,加上冬器在身,一切都还算顺利。离开淳州之后,谢灵途经了陈州,那里的景象极其荒凉破败,就连州城也仿佛摇摇欲坠一般。这么一想,谢灵不得承认淳州之所以能够保持最低限度的安定,都多亏了羽极的才干,这个淳州侯果然不是白当的。

在接近高岫山的时候,天气开始渐渐转冷,似乎是已经进入了秋季。为谢灵引路的人只到高岫山脚下便回转,此后谢灵便只一个人上路。不过大概是因为已经非常接近庆国的缘故,一路都很平安。

当谢灵第一次看见庆国的土地时,不由也松了口气。和巧国破败的土地相比,庆国真可以算是兴兴向荣。看着接近秋收的田地里累累的麦穗、村落里整齐的屋舍还有擦肩而过的人们身上勃勃的生机,回想在巧国的所见所闻,谢灵也不由唏嘘不已。

因为几乎身无分文,谢灵一路上只能靠着给人打杂干些体力活来挣路费。不过谢灵对这种近乎流浪的生活早已习以为常,一路上竟然也还存了一点钱。然而,当谢灵终于进入麦州境内后,事情开始变得麻烦了起来。

麦州的粮价不知为什么比谢灵先前所路过的杨州高出很多。对本地人来说,因为有田有地所以并不会受到太大影响,可是却令谢灵这样的旅行者的生活花费直线上升。谢灵渐渐开始入不敷出。终于,当谢灵差不多能看见麦州的凌云山时,却也悲惨地发现自己的钱袋已经见底。

这天傍晚,当谢灵伸手掏钱住店时,发现自己身上居然只剩下了七十九钱。

“店钱是八十钱对吧。”谢灵确认道。

“啊。”看店的大叔显然已经发现谢灵没钱了,所以也没有了好脸色。

当真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就差一钱,但是谢灵搜遍全身也没能再找出一钱。只能无奈地向看店的大叔央求。

“你看我就差一钱,能不能我帮你们干点活来抵呢?”

“没钱就走,少在那儿废话。”大叔不客气地说。

谢灵叹了口气,看样子今天只能露宿野外了。好在现在的景王已经有二十多年治世,就算在野外也基本见不到妖魔了。

就在谢灵抬腿打算离开的时候,一只毛绒绒的手把一枚铜钱放在了柜台上。同时一个声音在谢灵的腰部以下开口说话了:“我借给你一钱吧。”

谢灵低下头,略微吃惊地发现这位慷慨相助的恩人竟然是一只有小孩子般高矮的老鼠。

“谢谢。”谢灵冷静的说道。

一路上谢灵也已经见到过不少半兽,不过这么近的和半兽接触却还是第一次。

“没什么,不过是一钱而已。”老鼠大度地说道,“方便的话,我们去那边坐坐怎么样?”

老鼠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大堂角落里的一张桌子,这间店还同时提供饮食,那张桌子正是供客人喝茶吃饭用的。

“我可是连喝杯茶的钱都没有。”谢灵摊了摊手。

“没关系,我请你。”

谢灵叹了口气,没想到自己也有沦落到让一只老鼠请客的一天。不过对方好歹是让自己免于露宿野外的恩人,谢灵也不好去驳老鼠的面子。一人一只就这么走到角落里坐下。

“我叫乐俊。”老鼠自我介绍道。

“谢灵。”谢灵回答道。

“你好像是旅行的人吧?”

“算是吧,其实和流浪汉差不多。”

这时,乐俊的目光落在了谢灵腰间的剑上。

“从巧国来的?”乐俊问道。

“怎么知道的?”谢灵反问道。

“因为你的剑上有淳州州师的印。”乐俊回答道。

谢灵低头看了看,没想到自己居然一直没有发觉。其实也不奇怪,对谢灵来说,剑就是杀人的工具,外表如何根本无关紧要。

“是啊,我是一个月前从淳州出发到庆国来的。”谢灵坦白道。

“其实我也是巧国出生的。”乐俊说道。

“那可真不巧,我不是巧国出生的。”

“你是海客对吗?”乐俊直接地问道。

不过谢灵却笑着摇了摇头:“恐怕不是,我不是从你们说的蓬莱或者昆仑来到这儿的,所以严格的说我哪边都不是。”

“喔?”乐俊略微有点吃惊,不过他立刻又恢复了平静。

谢灵暗想,没想到这只老鼠好像还见过不少大世面。

“那还真是奇怪呢,”乐俊说道,“我本来还以为蚀只会连接蓬莱和昆仑呢。”

“大概是哪儿出错了吧。”谢灵轻描淡写地说道。

“或许吧。”乐俊笑了笑说道。

谢灵是第一次看见老鼠的笑容,感觉相当地滑稽,不由笑出声来。

然而乐俊对谢灵失礼的举动丝毫不以为意,继续说道:“你看起来似乎挺习惯使用剑的,而海客和山客里面很少有人会这样。这么看,你应该真的哪边都不是。”

“想不到,你这只老鼠看人的眼光还挺准啊。”

“我不是老鼠,是半兽。”乐俊反驳道。

“抱歉。”谢灵敷衍地说道。

不过乐俊也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而是向谢灵问道:“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当我的杖身……护卫?”

谢灵心念微动,警觉地问道:“你这只老鼠为什么需要护卫?”

乐俊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坦白地说道:“我好像被盯上了。”

“猫吗?”谢灵打趣地问。

“都说了我不是老鼠了!”乐俊终于忍无可忍,激烈地反驳道。

“对不起,对不起,开个玩笑。”谢灵这次的道歉是发自真心的。不过他立刻又换上了一副“生意人”的面孔:“被谁盯上了?”

“这个我还不知道。”

“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我可是很难估价的。”

“那先给你这个做订金吧。”

说着,乐俊从背上的包袱里拿出了十枚银币。谢灵看了看钱币,又看了看乐俊,眼光变得凌厉起来。

“这生意倒是做得。”谢灵说道,“不过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半夜偷了你的包裹,或者干脆一剑杀了你?”

“我看人的眼光还挺准的。”乐俊自信地说道。

“但愿如此。”

谢灵冷冷一笑,一把把银币都抢了过来。

……

之后的几天,谢灵便成了乐俊的护卫,跟着他把麦州全境几乎跑了个遍。虽然乐俊一直没有提及自己的身份,不过看着他的行动,谢灵已经能够猜到个大概了。

这天夜里,乐俊让信鸽带走了一封用朱漆封印的信之后便上床睡觉,而谢灵则在门边的椅子上打盹。每天晚上乐俊和谢灵都是轮流守夜的,谢灵守前半夜。

差不多子时,窗外的街道上突然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谢灵猛地睁开眼睛,快步来到窗边,却正看见一圈整齐的火把将谢灵和乐俊住宿的旅店团团围住了。与此同时,门外的楼梯上也响起了脚步声。

“喂,老鼠,快醒醒。”谢灵一边从门缝里向外窥视,一边低声叫道。

“怎么了?”乐俊睁开朦胧的睡眼问道。

谢灵转过身,朝着乐俊露出了一脸坏笑。

“猫来了。”

————第四章————

希菲说喜欢我练剑的样子,说这让她感觉到力量和活力。但是她或许不明白,这份力量和活力正是为了夺取他人的生命而存在的。我没有告诉希菲不能陪她的时候我都在干些什么,没有告诉她我的手上沾有多少人的鲜血。

崇拜力量的父皇对所有人都苛刻无比,就连他自己也不例外。从他即位至今的二十三个年头里,暴乱和暗杀的企图几乎从未停止。但是父皇毫不在乎,他总能用他自豪的铁腕将一切反对者都压倒在地,将他们杀死、碾碎、毁灭。我并不是他的儿子,不过是他的其中一只手腕而已。

对于父皇来说,其他的所有人都一样——毫无价值。所以大皇兄因为劝谏他就被处刑,而我因为是剩下的儿子中年纪最大的就成为了皇太子,一切都顺理成章,因为无关紧要。他根本不在乎谁会继承皇位,因为不管是国家还是儿子都毫无价值。

那个人是一头没有心的怪物……就和我一模一样。

……

“怎么回事?”

乐俊翻身起床,一边下意识地伸手抓起了床边的包裹。不过他的问题并不需要回答,因为窗外火把的光芒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到底犯了什么事,居然需要出动州师来抓你?”谢灵笑着问道。

“现在说不清楚,我们赶快离开这里吧!”乐俊急切地回答道。

不过谢灵倒是不慌不忙的。只见他右手持长剑,左手反握短剑,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

“你想干什么?外面至少有一卒的军队!”乐俊惊愕地叫道。

“一百人……”谢灵舔了舔嘴唇,狞笑着说道,“是多还是少呢?”

第一次看见谢灵进入战争状态,乐俊真的被吓到了。但是好在他的头脑立刻便冷静了下来。

“想法逃走吧,杀太多人的话,景麒会很恐怖的!”乐俊劝说道。

“你果然是景王的人。”

就在这时,脚步声渐渐接近了他们住的房间。谢灵伸手拉过来自己刚才坐的椅子,一下抵住了门。

“老鼠。”谢灵叫道。

“嗯?”

“你能往上爬吗?”

“什么?”

“从窗户爬上屋顶去!”

乐俊点了点头,嗖地从窗口窜了出去。看着乐俊的动作,谢灵不由咂舌,“真不愧是老鼠。”

门外的士兵已经开始砸门,谢灵不敢怠慢,也跟着乐俊的身后爬上了屋顶,两个人沿着倾斜的屋顶飞快地跑了起来。街道上的麦州州师开始向谢灵和乐俊射箭,不过因为两个人很巧妙地走在背对街道的那一边,所以弓箭并没有对他们造成太大的威胁。

跟在乐俊的背后,谢灵不禁产生一股想笑的冲动。用四条腿飞奔的乐俊真可以说是穿房过屋如履平地,谢灵拼命紧随也渐渐感到吃力起来,但是从后面看着乐俊晃动的长尾巴实在是一件滑稽之极的事情。谢灵一边忍着笑,一边也在四下张望——他们不可能一直都走在屋顶上,必须找一个藏身之所。

渐渐地,谢灵和乐俊已经将州师甩开了一段距离,而在他们右下方,正好有一片黑乎乎的棚屋。谢灵和乐俊交换了一下意见,同时跳下屋檐,钻进了棚屋的阴影里。这片棚屋是从巧国来的难民的临时住所,由乡里出钱在镇外修建,算是庆国对邻国的一点照顾。不过毕竟能够收容的难民有限,与巧国的现状相比,也不过杯水车薪而已。

棚屋是木造结构,很容易失火,所以一般都没有人点灯,一到夜里就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此时却正好给了谢灵和乐俊绝佳的藏匿地点。

刚才连续不停地跑了两刻钟,谢灵和乐俊都有点喘不过气来,可是谢灵还有想要知道的事情。

“喂,老鼠,”谢灵低声叫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乐俊喘着气回答。

“既然你是景王的人,为什么州师要抓你?”

“我怎么知道?”乐俊打着马虎眼。

不过谢灵可不会上当。

“你要不说我可就要大叫了!”

“喂,你别乱来!”

“说不说?”

“好,好,我说还不行吗?”乐俊只能投降,“因为我这次来麦州是为了调查麦州政务情况。”

“所以呢?”

“麦州侯大概是打算堵我的嘴吧。”

“你到底查出什么东西了?”谢灵诧异地问。

略微沉默了片刻,乐俊终于回答道:“麦州侯有谋反的嫌疑。”

“说得真委婉,”谢灵对乐俊的说法嗤之以鼻,“你就直说他想造反不就得了。只是有嫌疑的话,他干嘛急着抓你?”

“算是吧。”乐俊不得不承认,“和其它州相比,麦州最近几年的情况一直没有什么太大改善,阳子的确正在考虑撤换麦州侯,大概是因为听见了风声所以狗急跳墙了吧。”

虽然不知道“阳子”是谁,不过谢灵大概能猜到那是景王的名字。

“在这个世界里造反是件不折不扣的蠢事吧?”

“的确是蠢事,可是并不代表蠢事就没有人去做啊。”乐俊无奈地说道。

“说起来,你是怎么知道麦州侯有异动的?”

“是米价。”乐俊回答道。

略一沉思,谢灵明白了过来。

“因为增兵需要粮食,所以米价才上涨的。”谢灵分析道,“就算他可以用巧国的难民当兵来避免调查户籍时出纰漏,可是增加的军队不能不吃不喝。”

“嗯。”乐俊肯定了谢灵的推测,“前段时间从和州运来的一千石军粮被盗贼劫走……”

“千石也不是多么大不了的数目吧?”谢灵质疑道。

乐俊点了点头:“的确。不过为此麦州侯曾上表请求让他购买粮食来弥补遭劫军粮的损失。此后麦州的粮价上涨,麦州侯解释是因为购买军粮造成的。可是不管怎么说,仅仅千石的粮食不该有这么大的影响才对……”

“他在偷偷从农民那里征收额外的粮食,结果让本来能够自给自足的本地农民也不得不到市场上买粮食,所以粮价才上涨的?”谢灵兴趣缺缺地说,“真是无聊的事情。”

“的确是无聊的人办出的无聊的事情。”乐俊说道。

就在他们闲聊的时候,州师的搜索行动已经渐渐向棚屋区靠近。不过因为在棚屋间狭窄黑暗的巷道里很容易被伏击,所以州师刚开始时只是在棚屋附近寻找。看着在附近晃动的火把,谢灵和乐俊都停止了说话,屏息静观。也许是因为遍寻不着,州师最终还是把目光瞄向了眼前这片黑暗的棚屋,火把一点一点向这边聚集了过来。

谢灵已经做好了准备。巷战对大部队是不利的,因为在狭窄的空间里,数量的优势将荡然无存,这也是谢灵为什么打算在旅店的楼上迎击州师的原因。何况与藏身于黑暗中的谢灵相比,举着火把的州师士兵简直就是等着挨打的靶子。

但是州师虽然聚拢到了棚屋旁边,却也只是把棚屋团团围住,并没有士兵敢冒险进入谢灵的狩猎场。看见这种情景,谢灵心念一动,突然毫无预兆地仰天大叫起来——

“州师放火了,大家快逃啊!”

起先只是些窸窸窣窣的声响,大概是睡迷糊的人在起身查看,然而当他们真的看见一大群举着火把的州师士兵围在棚屋周围时,情势瞬间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人们四散逃窜,很多人衣服都没有穿好就冲出了屋子,呼喊声和叫骂声响成一片,就仿佛真的有哪里已经开始燃烧起来了一般。州师拼命在阻挡查看四散的人群,一时之间乱作一团。

谢灵邪恶地笑了起来。

“你……”乐俊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别废话了,赶快变成人形!”谢灵向乐俊喊道,这时已经完全不需要压低声音了,反而是如果不大声说话,对面都可能听不见。

乐俊虽然还想说什么,但是事已至此,也只能长叹一声,变成了人形。谢灵脱下外套和长裤,只剩下衬衫和衬裤。谢灵用外套包住剑,又把长裤丢给乐俊,等乐俊穿上之后,两个人约定了见面的地点后便分散混入了人群中。州师的士兵只知道对方是一只老鼠和一个穿着怪异的青年,衣装不整的谢灵和乐俊没费什么功夫就混出了州师的包围圈。

混在人群中又跑了一阵,谢灵这才折向北走,因为他和乐俊越好了在北边的一处庙宇见面。等谢灵赶到约定见面的地点时,乐俊已经变回了老鼠的样子,旁边还丢着谢灵的衣服。

“你这个混蛋!”乐俊对正在穿衣服的谢灵破口大骂,“你知道可能有多少人受伤吗?”

“只是受伤没什么大不了的吧。”谢灵轻描淡写地回答。

“什么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能保证州师真的不会放火吗?”谢灵反问道。

这一问倒是让乐俊呆住了。

“如果我是那群州师的话绝对不会那么做,我只会等到天亮,这样我们就藏无可藏。如果他们真的这么做的话,我们除了这个办法之外,就只剩下和他们硬拼了……不过这么继续僵持下去,他们说不定真的会头脑发热放起一把火,打算把我们给烧出来。”

“那种蠢事……”

“说蠢事也有人会做的不就是你吗?”谢灵尖刻地说。

乐俊无言以对。仔细考虑之下,谢灵和他想要脱困,这的确是死伤最少的办法,否则如果和州师正面冲突的话,说不定真的会在棚屋区引起大火。

稍事休息之后,两人立刻再次启程。因为预料到对方会认为他们将向东前往瑛州,所以两人先取道向北进入建州境内,之后才再向东南回到瑛州。途中乐俊又发过几次信,不过谢灵对此并没有特别在意。

刚到瑛州,谢灵和乐俊就听说了麦州侯被逮捕的消息。景王先是以麦州的米价质问麦州侯,因为没有能得到回应,景王出动了禁军的左军和瑛州的州师一起将麦州侯抓获。事实上,禁军和瑛州州师早就已经在麦州的州境上待命,麦州州师没有做出像样的抵抗就被压制了,所以死伤并没有预想的多。虽然很少有人知道,不过这都是乐俊的功劳吧。

到达瑛州的第三天,乐俊的住处来了一个特别的客人——一只毛色鲜艳的鸟。谢灵从没有见过这种鸟,然而在谢灵来得及欣赏它艳丽的外表之前,那只鸟居然用人的声音开口说话了。刚开始谢灵被吓得够呛,不过听了乐俊的解释后,谢灵明白了原来这只鸟只是在传递人的声音。

从鸟嘴里蹦出来的是一个刚毅的女声,谢灵心想,这个人和希菲大不一样,恐怕是两个极端吧。女声邀请乐俊和谢灵到尧天的一处酒楼相见,而乐俊则毫不犹豫就接受了,看来此人和乐俊关系相当密切。

“我就不去打搅你约会了,”谢灵说道,“我自己在附近转转吧。”

“我们不是那种关系……”乐俊慌张地否认道,“既然受到邀请的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去才合符礼仪不是吗?”

谢灵想了想,其实去见见也无妨,自己本来就没有什么事情可做。而且在看到乐俊滑稽的反应之后,谢灵也开始对那个女声的主人产生了兴趣。

来到酒楼前的时候,谢灵立刻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肃杀之气。虽然看上去只是平常街市的一角,可是仔细辨认的话,马上可以看出有很多散发着强者独有的气息的家伙隐匿在过往人流之间。谢灵对那个女声的主人的身份终于有了点底。

一进酒楼,谢灵和乐俊就受到了迎接,谢灵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大堂里面的摆设,就已经被带上了楼。进入三楼最里面的一个隔间,乐俊还没站稳,就已经被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抱在了怀里。

“阳子……”乐俊拼命挣扎着,“太不谨慎了,阳子……”

然而叫做阳子的红发少女却并没有因此放手,反而一把把乐俊给抱了起来。这显然令乐俊感到非常羞耻,他挣扎得更加厉害了起来。

“我很担心你啊,乐俊。”阳子说道,一面把乐俊抱得更紧了,“不是告诉过你‘如果有危险就先回来’吗?”

谢灵笑了笑,对眼前的场面感到非常有趣。

“咳咳……”

一直恭敬地站在少女身后的金发青年咳嗽了几声,提醒自己的主人注意言行。阳子似乎对自己的随从颇为忌惮,终于依依不舍地放开了乐俊。

“那么,这位就是谢灵了吧?”阳子转向了谢灵,好奇地问道。

谢灵立刻单膝跪地,深施一礼:“能见到景王陛下,非常荣幸。”

阳子一下显得有点不高兴,只见她狠狠地瞪了乐俊一眼,问道:“你告诉他了?”

“没有,当然没有!”乐俊辩解道。

“虽然在下初到此地,景王赤子的名号还是有所耳闻的。”谢灵解释道,“何况,能够有麒麟随侍的人,这个庆国就只有一个不是吗?”

“请起来吧。”

谢灵站起了身,看了看身边的景麒——此时正用严厉的目光注视着谢灵。谢灵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稍稍站得远离了景麒的身边。

“怎么了,景麒?”阳子不解的问道。

“主上,这个……”

“是因为我身上有血的味道吧。”谢灵帮景麒回答了,“麒麟是仁兽,不想靠近我也不奇怪。”

“是这样……”阳子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我一个人也没问题,景麒你先回去金波宫吧。”

“是,主上。”景麒听话地回答道,立刻转身离开了隔间。

等到景麒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后,阳子才又开了口:“你是海客吗?”

谢灵摇了摇头。

阳子释然地说道:“也是,你的名字更像中国人。”

“或许是因为我的祖先曾经是中国人。”谢灵回答道。

“喔?”阳子显得非常不解。

谢灵解释道:“我虽然是从其他的世界来的,不过却不是您出生的世界。”

“啊,是这样。”阳子理解地点了点头。

这时,一直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乐俊突然开了口:“景麒还是不喜欢你谈论蓬莱吗?”

“是啊,”阳子肯定道,“他还是老觉得我很怀念那边,会想要回到那边去。”

“您不想回去吗?”谢灵问道。

阳子抬头看了看谢灵,露出了有点苦涩的微笑:“说不想是假的。我一直很想再见见生我的父母,想要向他们道歉,想要告诉他们我过的很好……不过已经过了二十多年,那边早就没有我的栖身之所了,何况现在就算我回去也不可能有人认得出我来。”一边说着,阳子的目光落在谢灵银白色的头发上。“你也是胎果吗?”

“好像是这样。”谢灵轻描淡写地回答道。

面对谢灵满不在乎的态度,阳子诧异地问道:“你不感到害怕吗?自己一下子变成了另一个人。”

“没什么好害怕的,对我来说。”谢灵回答道,“因为能让我觉得‘被她认出来是件好事’的人,已经不在了。”

阳子和乐俊不禁对视了一眼,谢灵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可能非常难看。要反省啊,谢灵心想,大概是阳子和乐俊让他又想起了和希菲在一起的时候,让他想起了自己曾经是‘人’的时候。太难看了,自己明明已经决定要忘记的。

“没什么,”谢灵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脸,笑了笑,“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乐俊显然觉得继续这个话题不太好,所以赶忙转换话题:“阳子,既然麦州的事情已经完结了,我也回关弓去了。”

“不能多待一阵子吗?”阳子失望地问道。

“我好歹也是雁国的春官,虽然延王给我特别放了假,不过长时间不在国内也不行。”乐俊解释道。

“虽然问过你很多遍了,你就不能来庆国当官吗?现在庆国的官制已经和雁国一样,半兽也是可以当官的。”阳子说道。

但是乐俊还是摇了摇头:“我不希望阳子的改革方案惹人非议,说是为了让我当官才修改官制。而且……”后面乐俊的声音变得很轻,似乎只是自言自语,“我不想叫阳子做主上。”

“是吗?”阳子失望地说道,却也无可奈何,乐俊就是这么个固执的脾气,他决定的事是不会轻易更改的。

此后,三人也就只是说了些闲话。谢灵请阳子告诉他更多关于中国的事情,可是阳子所知也很有限,这令谢灵感到非常遗憾。离开酒楼之前,阳子又一次把乐俊抱了起来,令乐俊又是一阵慌乱。

两人一起走出酒楼,谢灵突然露出了一脸坏笑。

“‘不想叫阳子做主上’是什么意思?”

乐俊一惊,赶忙打起马虎眼:“你在说……说什么?”

“别装傻,”谢灵凑近了乐俊的脸前,“景王或许没听清楚,我可是顺风耳。”

乐俊一把推开了谢灵凑过来的面孔,兀自向前走去。谢灵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

“虽然知道不可能,可你还是希望尽量能和她平等相处对吧?”谢灵喃喃地说道。

“我说过我们不是那种关系吧?”乐俊没好气地回道。

“是啊,”谢灵坏笑着说,“在我看来,与其说是情侣,不如说是主人和宠物更合适吧。”

谢灵仿佛能够清楚地看见乐俊额头上的青筋冒了起来。乐俊猛地转过身来,冲着谢灵吼道:“什么‘宠物’,真失礼啊你!”

“我会帮你加油的。”

乐俊一下愣住了,因为谢灵的脸上又出现了他在酒楼上曾经看见过的表情。

“在这个世界上,珍贵的东西轻易地就会突然失去,所以不拼命抓紧是不行的。”

“我……”乐俊别过头去,有点害怕看谢灵的脸,“我接下来要回去雁国。谢灵,你有什么打算?”

“如果方便的话,我打算和你一起去雁国。”谢灵答道。

“你去雁国有什么事吗?”乐俊问道。

谢灵想了想,回答:“我想见见延王。”

“啊,是因为延王也是胎果吗?”乐俊想起了谢灵知道阳子对中国没有什么认识后遗憾的表情。

“这也是原因之一。”谢灵抬头看向了天空,“不过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我想要看看治世五百年的王究竟长着怎样的一副面孔。”

————第五章————

今天的朝议也还是一样,偌大的朝堂上鸦雀无声。也不能怪他们,和我这样的怪物打交道,当然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今天也是一份奏章也没有。”我无聊地问,“众卿,天下就这么太平吗?”

没有人说话,我简直能听见他们胸口隆隆的心跳声。我今天的心情很不好,他们大概也已经猜到今天有人要倒霉了吧,虽然他们不可能知道是谁。其实我也还没有决定,基本上来说下面跪着的这一大群人都不“干净”。

“今天选谁呢?”我想着,一边打量着一颗又一颗微微颤抖的头颅——今天有一颗就要落地了。

昨天近卫报告在左丞相府有不少人聚会,虽然不知道他们在谈什么,不过今天就选他吧。我之所以选他当左相,是因为他是个很有才干的人,只可惜他太不听话了。

“多索,听说昨天你的府上很热闹啊。”

本来以为他会马上磕头求饶的,却没想到左相多索居然直起了身子。

“臣三天前下令将预定坑杀的一万叛军全部释放。”

“我可没问你这个。”

“臣欺君罔上,请陛下处置。”说着,多索俯下了身子。

这件事他以为我不知道吗?这家伙是想一死了之,也不打算供出来昨天在他家的都有谁。这世上可没那么便宜的事。

“你真以为你能得到个痛快吗?”

多索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居然连话都不肯回答了。

“那么就别怪我了,”我恨恨地威胁道,“你家要是能剩下一只鸡一条狗,就算我输。”

我向摆在桌案上的太阿剑伸出了手,不亲手把他千刀万剐难消我心头之恨。然而就在我摸到那把已经用过无数次的宝剑时,一股冰冷的触感令我的手指不由得弹开了……我抬起头,愕然地看向了低头无语的众朝臣,猛然间我仿佛在那当中看见了自己的身影……

我究竟是谁?

“你们不觉得无聊吗?每天跑到这个地方来傻跪着。”我站直身子说道。

有几个大臣的头微微扬了一下,似乎是因为惊讶想要看看我的表情,但是毕竟还是太害怕了,他们马上又低下了头。只有左丞相索多毫不顾忌地抬起了头,他的眼里第一次完全没有了恐惧,而是充满疑惑。

我是谁?我以为我取代了父皇,但其实是我变成了他。我变成了那个铁腕无情的怪兽,变成了那个吞食恐惧的妖魔……我只是变成了父皇的翻版而已。

啪!我不由自主地向桌子上重重地拍了一掌,我清楚地看见好几个大臣的额头已经吓得贴在了地面上。

我不要……我不要变成他的翻版!就算我是恶魔,就算我是怪物,我不要变成他,我……希菲……对不起……

“坐在这张椅子上可真够无聊的。”我虚张声势地说道,即使我的腿正在不住地颤抖——即使孤身一人被数百个敌人包围,我也不曾感到过这样的恐惧。

希菲会生气吗?虽然我从来没有看见过希菲生气,可是我却不由觉得她一定不会原谅我的——我变成了那个杀死她的东西,我令自己变得更加污秽不堪。

“左丞相索多。”我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是否变了调,“从今天起恢复长老议会,由你任议长,其他的成员也由你挑选。”

“陛下,您这是……”

我的脸应该已经完全僵硬了,但还是勉强挤出了一个夸张的笑容。习惯真是可怕,即使在这种时候我还是没有忘记虚张声势。

“当这个皇帝太无聊了,我要退位。”

……

“其实,如果你想要知道昆仑的事情,找山客问问不就行了吗?”

走在祈玉的大街上,乐俊对谢灵说道。

“到关弓之后,可以去地官府问一下,雁国发放过临时旌卷的海客和山客都有记录。”

“就算有记录,也不会那么容易就让我看到吧?”谢灵怀疑道。

乐俊回答:“其实我也没有去查过这方面的事情,不过也许有人会有需要山客或者海客做的工作,或者有人会想寻找自己是山客或者海客的亲人,你可以去试试。”

说着,乐俊又想了想,接着说道:“如果不行的话,我认识一个相当博学的海客,他在芳陵的庠序里教书,我可以帮你引荐。”

“那就谢谢你了。”谢灵说。

谢灵和乐俊进入雁国境内半个月后,终于来到了这个叫做祈玉的小镇。这里已经是靖州的地界,从祈玉的大街上远远地可以看见高耸入云的关弓山。虽然之前已经见过庆国兴兴向荣的景象,可是雁国的繁荣却又大不相同。

“和巧国相比真是一个天堂一个地狱。”谢灵暗想,“虽然一个世界里总有天堂和地狱,可是真没想到居然会差这么多。”

此时天色已经晚了,而且祈玉到关弓只剩下半日的路程,谢灵和乐俊打算先找一家旅店投宿,明天天亮之后再继续上路。两人沿街而行,一边寻找着合适的旅舍。这时,一个矮小的身影突然当在了谢灵他们的面前。

“乐俊,好久不见了。”

向乐俊搭话的是一个年幼的少年,身高只比老鼠状态的乐俊高出一点,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头用一块灰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了那张调皮可爱的脸。

“是六太大人。”乐俊的声音有点紧张,“没想到能在这儿见到大人。”

感觉到了乐俊语气里的恭敬,谢灵不解地又打量了一次眼前的少年,却还是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而少年则完全没有把谢灵放在眼里,继续和乐俊说着谢灵听不懂的话。

“麦州的事情我听说了,干得不错。”

“谢谢夸奖。六太大人这是……”

“其实,风汉又逃跑了,正好乐俊你要回关弓的话,也帮忙找找吧。”叫做六太的少年回答道。

“六太大人也是出来找……风汉大人的吗?”乐俊问道。

不料六太却笑了起来:“谁要费那个劲?那家伙,就算不管他要不了多久自己也会回来吧。再说就算他不回来,困扰的也只有猪突他们,我才不管呢。”

六太已经走过了谢灵他们的身边,只见他背对着乐俊挥了挥手,一边说道:“我要去找更夜聊天。风汉才出来没多久,多半还在关弓,既然你要回去,之后就拜托你了。”说着,六太转过头对乐俊狡猾地一笑,“让你请了那么久的假,你也该做点事了吧。”

乐俊一愣,只能露出了一脸苦笑。谢灵暗想,这个少年居然知道乐俊在麦州事件里扮演的角色,可见地位不低,可也猜不透他究竟是何许人。这时乐俊突然开了口。

“谢灵,你先去那边的旅舍吧。”乐俊说着,指了指不远处的一间旅店,“我先去办点事,马上就来。”

谢灵点了点头,也没有问乐俊去干什么。乐俊要去办的事多半和找那名叫做风汉的人有关,从乐俊提起风汉的态度来看,对方的来头也不会小。谢灵一般没有多管闲事的习惯,也就干脆什么都不问。

进入旅店后,谢灵要了一间两人房,并且向店家留了乐俊的名字,之后便在房间里等乐俊。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乐俊抱着一大堆东西进了房间。

看着乐俊将手中的东西放在床上摊开,谢灵不由咧了咧嘴。

“这些……是女人的衣服吧?”谢灵问道。

放在乐俊床上的是一件淡蓝色的细花小袄和白色的长裙,虽然谢灵并不是很了解这个地方人的穿着习惯,不过这怎么看都不像是给男人穿的。

“啊,算是吧……”乐俊低头看着自己拿回来的女装,捻了捻胡须,“我也不是很懂搭配什么的。”

“你要穿吗?”谢灵问道。

“我穿?”乐俊笑了笑,“不不,我穿不合适。”

这话说的,那谁穿合适?谢灵不禁在心中吐槽道。就在这时,乐俊突然又从另一个包裹里拿出了几件谢灵看着非常陌生的东西。

“这个……不是胭脂水粉吗?”谢灵试探道。

“啊,是。”乐俊轻描淡写地回答。

谢灵突然感到背脊一阵发凉,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了上来。然而乐俊已经靠了过来。

“谢灵,能先这样不要动吗?”乐俊说道。

然而谢灵当然不可能听他的话。谢灵腾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伸手挡住了一步步逼近的乐俊。

“你要干什么!”谢灵喝道。

“请你帮个忙。”乐俊轻松地说。

“帮什么忙?”谢灵厉声质问。

“就是这样……”

乐俊把他的计划向谢灵解释了一遍,不过却只是让谢灵的脸色更加难看了起来。

“喂,你有没有搞错啊,我是个男人!”谢灵强烈地主张道。

“可是我听说在蓬莱,似乎也有男人穿女装的风俗啊?”乐俊歪着脑袋说道。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谢灵还是不肯屈服。

“别这么固执嘛,”乐俊劝说道,“作为交换,我会帮你找能够告诉你昆仑的事情的人的。”

“这样就想收买我?”

“你不是想见延王陛下吗?我也可以帮你引荐。”乐俊又说道。

这倒是令谢灵的心眼活动了一下。毕竟要找山客海客或许不是难事,但是以谢灵现在的身份想要见到一国之君可不是说说那么简单的,如果乐俊真的有办法帮他引荐或许真的是件值得的事情。可是因为谢灵从小就长得相当秀气,所以对被当做女人看待非常敏感,让他扮成女人无疑是往伤口上撒盐。

“这次要找的那位大人身份可不一般,你这次的帮忙也算是对雁国的服务,我为你引荐的时候会方便很多的。”乐俊还再继续劝说。

仔细思考了半天之后,谢灵终于还是妥协了,任由乐俊解开他的发髻,还将那些他一直很排斥的女人东西抹在他的脸上。看着乐俊在自己面前忙碌,谢灵突然感到自己答应了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情。

“看看吧。”

终于完成了,乐俊拍了拍手,把一块镜子放在了谢灵的面前。谢灵打量着镜中的自己,不由感到一阵惊异——镜子里的谢灵看上去完全像个女人。其实自从来到常世之后,谢灵就很少照镜子,因为就算拿着镜子也只能从里面看到一张陌生的脸。然而谢灵还是记得,自己的脸应该多少还有一些阳刚之气的,可是如今那些让谢灵能够感到安慰男性气息已经被乐俊高超的化妆术完全掩盖了。

“乐俊。”谢灵冷不丁叫出乐俊的名字。

“嗯?”

“没想到你还有这种嗜好……我看错你了。”谢灵摇了摇头,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什么嗜好……说什么呢?”乐俊慌张起来。

“你明明是个男人,居然这么会化女人的妆……你平时都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我是个半兽,以前都是什么工作都做的……这些只是生存技巧!”乐俊激动地辩解道。

“你也经常帮景王化妆?”谢灵阴险地问道。

“以前是……最近也没什么机会了。”

说着,乐俊露出了一脸怀念的表情,但是立刻他便醒悟了过来,慌乱地否认。

“哪有的事!”

之后谢灵继续把乐俊戏弄了一番,以消自己的心头怨气。不过最重要的还是明天的计划。化完妆后,谢灵虽然看起来和女人没什么两样,可是只要一说话还是会露出马脚,所以谢灵只是负责把对方引出来,接下来的事情就让乐俊来处理。两人计议停当,谢灵赶紧用水洗掉了脸上的妆,看着恢复了几分男子气概的自己,谢灵终于感到了一丝安心。

第二天一早,打扮好的谢灵和乐俊一起坐马车赶往关弓。刚刚进入关弓城时,谢灵不由惊讶地叫出声来——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巨大繁华的都市,即使在原来的位面也一样。谢灵暗暗惊叹,不愧是治世五百年的贤王,格调是在位二十多年就让国家变成人间地狱的暴君和即位两年就逃跑的昏王没法比的。

进入关弓之后,谢灵按计划在关弓最繁华的街道上瞎转悠。刚开始,谢灵还是觉得乐俊的计划太过机会主义,就算把他打扮成女人,也不见得就能引出那个叫风汉的人。然而在城里逛了一个多时辰后,谢灵终于意识到这实在是自己多虑了——即使在这个世界里,谢灵那头飘逸的银色长发依然显眼至极,再加上谢灵高挑的身材和清秀的面容,和他擦肩而过的人,不论男女,几乎没有几个能忍住不回头看他一眼的。虽然要忍受好奇的目光还要装作若无其事,谢灵却并没有不舒服的感觉。说起来,他本来早已经习惯成为众人注目的焦点了,何况现在他被人注视的原因并不是出于虚假的恭敬。

就在谢灵回想起过去,开始有点失落的时候,突然冷不丁地,几个人影挡在了他的面前。谢灵抬起头,看清楚来人穿着很讲究,似乎是几个游手好闲浪荡子弟。

“小姐,我们看见你在这附近好长时间了,有什么要我们帮忙地吗?”

虽然说的话很客气,不过谢灵却能够感到一丝不怀好意的气息。仔细回想,谢灵发觉对方应该不是自己要找的人,于是谢灵只是向他们莞尔一笑摇了摇头,便打算离开。然而谢灵刚走出两步,去路已经有被挡住了。

“真麻烦。”谢灵暗想。被这种无所事事的家伙缠上看来不太容易脱身,而且现在谢灵既不能动手又不能说话,真是进退两难。

“不要那么冷淡嘛,你都走了一个多时辰了,不如我们找家店休息一下。”

谢灵叹了口气,幸好剑不在身上,不然他恐怕已经跳起来砍了他们几个了。就在谢灵苦思着脱身的对策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出现。

“你们不觉得这么缠人很讨厌吗?”

突然被人辱骂,那些浪荡子气势汹汹地回过头,却发现对方是个远比他们魁梧的高大男子。虽然谢灵的身材已经算是很高了,但是那名男子明显比谢灵还要高出不少。他穿着一件做工考究的丝绸短袍,方正刚毅的面容下流露出难以掩藏的霸气,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物。谢灵仔细打量了一下来人,暗暗露出了微笑。

男子面对复数的对手也依然气定神闲,相比之下几个浪荡子显然被对方的气势给压倒了。双方就这么瞪视了几分钟,最后还是没有演变为打斗,而是以几个浪荡子逃跑而告终。

“你没事吧。”男子靠近谢灵问道。

谢灵向对方微微颔首,以示感激。

“没事就好,虽然这边治安还算好,不过女孩子一个人还是有点不方便的。”说着,男子更加靠近了谢灵,“不如让我为你引路如何?我敢保证,再没有一个人比我对这座城更了解的了。”

虽然男子满满一副想搭讪的态度,不过大概是因为他的形象非常好,并没有显出丝毫猥亵的气息。谢灵微笑着点了点头,似乎是同意了男子的提议。然而下一秒钟,谢灵却飞快地靠向了男子,还没等对方反应过来,谢灵已经提起膝盖,重重地撞向对方的小腹……

一瞬间,谢灵感到自己仿佛听见了蛋壳碎裂的声音。

————第六章————

希菲喜欢山脚的花田,我经常陪她去那里,这是我最喜欢时光,虽然我对花没有丝毫兴趣。

希菲从来不会像其他的女孩子那样去摘花,她甚至从来不肯踏入花田,一直只是静静地坐在山坡上,远远地看着一望无垠,像绒毯一般延伸到天际的花海。

希菲害怕死亡……

没有人不会对死亡感到恐惧,更何况是伯爵家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呢。梅司伯爵的夫人难产去世的那晚,只有一岁的希菲突然出现在了伯爵府的院子里。因为希菲那灿烂的金发和伯爵夫人一模一样,梅司伯爵将她视如己出,甚至比一般的父母更加溺爱,因此即使希菲真的变成柔弱的贵族小姐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然而希菲却又有些不同——死亡对她来说就像毒药一般,她甚至曾因为擅自在屋檐筑巢的麻雀死去而卧床了几日。

所以每当希菲主动靠近我的时候,我常常会感到害怕——害怕与死亡为伴的我,满身血污的我,卑劣肮脏的我会玷污她眼中纯洁的光辉。

……

这世上,有一种痛苦是只有男人可以理解的,而且再如何强壮的男人,在这种痛苦面前都比女人更加软弱。受了谢灵一击,男子不禁痛苦地弯下腰,跪倒在地。

看着男子失去抵抗能力,谢灵抬头向躲在一边的乐俊叫道:“逮到了。”

“你……你……你是男人?”听见谢灵的声音,男子惊讶地说道。他的声音本来浑厚而低沉,但如今却因为痛苦而颤抖不已。

“是啊,”谢灵冷笑着说道,“我很理解你的痛苦。”

“那就别那么狠啊!”男子抗议道。

为谢灵的声音而吃惊的并不只是男子一人,几乎四周的所有人都露出了一脸惊愕的神情看向这边,这令谢灵都开始感到有点不好意思了。幸好乐俊很快便跑了过来,谢灵才得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不是说不能动粗吗?”看见男子受伤,乐俊显得相当惶恐。

“这有什么办法,我又不能说话,又赤手空拳的。”谢灵辩解道。

乐俊想要把男子扶起来,但是无奈他们的个头差得太多了,男子即使跪在地上也和乐俊差不多高。

“喂,乐俊你的主意根本不靠谱啊!”谢灵抱怨道。

“怎么了?不是引出来了吗?”

“不是我引出来的吧,我引出来的只有麻烦而已。”

“反正结果好就行了。”

男子终于回过了劲,慢慢地站了起来。

“原来是乐俊啊,我就纳闷这么损的主意到底是谁出的。”男子也加入了抱怨乐俊的行列。

面对男子的责难,乐俊只能苦笑一下,没有辩解。

“风汉大人,其实是六太大人让下官来找您的。”乐俊解释道。

“胡说,”叫做风汉的男子冷笑道,“六太才不会在乎我在哪儿呢。肯定是猪突他们吧。”

乐俊只能笑了笑,不置可否:“既然下官也找到大人了,就请和下官一起回去吧。”

然而风汉却不同意:“只要找到我就行,是我和猪突他们定的规矩。你可不算,乐俊。”

“那,大人您……”

“我才刚出来,可不想那么快就回去。”风汉说道。

乐俊想了想,只能妥协:“下官休假多时,要尽快回春官府报到,就不陪大人。”

说着,乐俊把谢灵的剑和装着衣服的包裹给了谢灵,便向风汉告辞离开了。看着乐俊走远,风汉终于认真地打量起谢灵来。

“你当男人太可惜了。”风汉调笑地说道。

“看来你受的教训还不够。”谢灵反戈一击。

风汉的面孔扭曲了一下,显然刚才那一下的确非常痛。不过他立刻又恢复了常态。

“你是和乐俊一起的吧?”风汉问,“怎么不跟他走?”

“我要跟着你,”谢灵轻描淡写地说道,“好不容易才找到你,放你走的话我打扮成这样不是太亏了吗?”

没想到风汉却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说道:“有像你这样美人跟着,我乐意之至。”

谢灵呸了一声:“我怎么老遇到这种变态啊。”

说是这么说,可是谢灵这之后一直寸步不离地跟着风汉。风汉身材高大面容俊朗,谢灵也没有再说过话,此后一路上老有人指指点点,不过基本都是些女人看着这边在窃窃私语,她们的脸上流露着艳羡的神情,就仿佛在说“看那两个人多般配啊”。谢灵感到自己的忍耐受到了极大的考验,暗暗决定之后一定要把乐俊打一顿。

最后风汉走进了一栋像是酒楼的建筑,谢灵也理所当然地跟了进去,虽然门口负责接待的女性看见谢灵时露出了诧异的神情,不过风汉和她说了几句话之后,她便也很殷勤地招呼谢灵。跟着风汉,谢灵来到楼上的一处雅间。风汉一进房间便很放松地坐在了靠窗的长椅上,看来他似乎是这里的常客。

谢灵向侍女要一盆清水,听见谢灵的声音时对方大吃了一惊,不过最后还是听话地点头离开了。

“她们看到我的时候干嘛那么惊讶?”谢灵问道,“我看起来就那么像土包子吗?”

“不是,不是。”风汉否认道,“只是这里女客很少而已。”

“啊?”

“这里是妓院。”风汉毫不避讳地说。

“你……”谢灵手指着风汉,震惊地说道,“你果然是喜欢男人!”

“不是!”风汉激烈地否认道。

但是谢灵显然不太相信,他夸张地抱着肩膀,摆出抵抗的姿势:“那你干嘛带我到这儿来!”

“是你自己跟来的吧!”

“开玩笑的。”

谢灵放下了手,轻描淡写地说道。看来他只是无聊所以耍着风汉玩。这时侍女端着水盆回来了。谢灵接过水盆,进到里间去卸下了女妆,又重新盘起发髻,换好衣服。再次出来的时候,看见一下变成了男子模样的谢灵,风汉又露出了一副夸张的表情。

“喔!你原来是这个样子的啊。”

“见笑了。”谢灵随口回答。

这时,谢灵发现原本空无一物的茶几上,此时却放着一壶酒和两个酒杯,显然是风汉在谢灵换衣服的时候叫来的。

“你这样好吗?”谢灵问道。

“嗯?”

“乐俊那家伙说什么回春官府,其实肯定是去找人来抓你了,你怎么不趁我换衣服的时候逃跑啊。”

不料风汉一边自斟自饮,一边大气地回答道:“躲躲藏藏不是我的风格。”

谢灵笑了笑,不由对这个人的男子气概大为折服,心里生出一丝亲近之感。坐到风汉对面,谢灵也拿起一个酒杯,向自己的杯子里倒了一杯酒。

“刚才多有得罪了,我自罚一杯。”说着,谢灵把酒一饮而尽。

风汉也微微一笑,赶紧给谢灵又满上了一杯。

“你知道了我的名字,我却不知道你的名字,这样好像不太公平啊。”风汉说道。

“我叫谢灵。”谢灵回答。

“说起来,乐俊到底是怎么说服你打扮成那样的?”风汉好奇地问道,“难道你平时就有这种兴趣?”

“当然不是!”谢灵激烈地否认道,“其实是乐俊答应我,作为交换他会想法帮我向延王引荐。”

“喔?”风汉一下来了兴趣,“你为什么想要见到延王呢?”

“其实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谢灵直言不讳。

“是因为延王是胎果?还是你想让延麒送你回去?”

谢灵看着风汉,摇了摇头:“其实我不是从蓬莱或者昆仑来的,也没法跟延王套近乎。至于回去……回不回去我都无所谓。”

“啊。”风汉沉吟道,“那你见延王有什么事吗?”

谢灵想了想,回答:“我想看看治世五百年的贤王究竟长什么样子。”

“就这样?”

“大体上就是这样吧。”谢灵笑了笑,“我还有些事情想要问他,不过或许其实问不问都没什么关系。”

谢灵端起酒,又一饮而尽。突然,谢灵发现风汉的神情有点异样。

“怎么了?”

“你不是说想看看治世五百年的王长什么样吗?”风汉说道。

“啊。”

“那你好好看仔细了。”说着风汉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得意地说道,“他就长成这个样子。”

“……”

“……”

“……”

谢灵不由深深为自己的愚蠢而感到羞耻。之前乐俊的态度已经说明风汉的身份不一般,而刚才他在提到延麒的时候居然直呼其名……

发现自己居然和延王平起平坐,谢灵猛地站了起来。但是风汉却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非常抱歉,延王陛下。”谢灵说道。

“没关系,不知者无罪。”尚隆大度地说,“你说有话要问我,能说来听听吗?”

谢灵长吐了口气,缓缓地说道:“我想知道,对着成千上万恭敬的面具过了五百年是怎样的感觉?”

尚隆严肃地看着谢灵,反问道:“为什么这么问?”

“啊,对不起。”谢灵说道,“这个问题根本不该问受万民敬仰的贤王……”

谢灵暗骂自己笨蛋,本来他只是想知道治世五百年的贤王和他自己究竟有什么区别,不过仔细想想一天一地根本没有什么可比的。

“你从来没有相信过任何人,对吗?”尚隆敏锐地问道。

谢灵一怔,然而马上他点了点头:“的确是这样,我从小就是被这样教导的——只要是他人就不能够相信,唯一能信任的只有自己。”

尚隆看着谢灵,摇了摇头:“不要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别人告诉你的东西上面。”

谢灵惊讶地抬起头。

“无法相信别人,是因为你没有真正去了解别人,所以才觉得所有人都那么陌生,所以才觉得没有人值得信任。”尚隆喝了一口酒,继续说道,“从上面向下俯视的时候,如果不能信任别人,就只会把所有的恭敬和善意都解读为恐惧和屈服。”

“你怎么知道……”

“普通人是不会问出这个问题的。”尚隆答道。

谢灵长叹了一声。尚隆就仿佛能够看穿他的心一样,令他不寒而栗,可是他又不得不察觉到尚隆所说的都是实情。

尚隆接着说道:“不可能所有人都用善意对待你,但是更不可能所有人都用恶意对待你,你没有感觉到善意只是因为你从来没有努力去了解过。”

是啊,有个人一直在告诉谢灵,因为他是个怪物,所以可以看见别人的恐惧;因为他是个怪物,所以别人对他只会感到恐惧;因为他是个怪物,所以大臣对他的恭敬都是因为恐惧……那个人就是谢灵自己。有个人一直在告诉谢灵,因为自己是那个怪物的儿子,所以自己也是怪物,自己只能以怪物的方式活着,无法奢求自己被当做人类,无法奢求自己被人类真诚的对待……那个人就是谢灵自己。

“对啊,都是我自己的错。”谢灵释然地说道,“不过一般人说话不会这么直接吧!”

“我觉得你是个能够明白的人。”尚隆答道。

现在回想起来,只有一个人,只有一个人毫无保留地向谢灵袒露自己的一切,只有一个人可以在谢灵封闭的世界里自由来去。谢灵想起了那个他一直在努力忘记的身影。希菲,正是她毫无防备的态度,令她成为了谢灵唯一能够信任的人。是的,只有和希菲在一起的时候,谢灵才会感到自己是一个“人”,因为他不必努力就能够看到真正的希菲。

“如果我肯努力,也能变成人类吗?”谢灵喃喃自语道,脸上不禁露出了微笑。

“陛下能够信任的人是谁呢?”

“我的身边有很多值得信任的人的。”尚隆得意答道,“否则,这个国家也不可能持续五百年。”

“看来的确是这样呢。”谢灵赞同道。比起五百年治世的雁国,他和父亲两朝加起来才三十年,就已经让国家变得千疮百孔,作为国君或者说人的格调差太多了。

“我可是时刻都感到非常庆幸喔。”

尚隆一边说着,一边端起了酒杯,一副享受的样子。谢灵暗骂了一句:“那就别逃跑啊!”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推开了。谢灵转过头,正看见三个穿着锦袍的人站在门口,走在最前面的一个粗眉环眼,而且满脸怒气,看着颇为吓人。

“主上你这次跑不掉了!”帷湍的眉毛都快要立起来了。

谢灵撇了撇嘴,向尚隆问道:“这些就是你庆幸的原因?”

“这个嘛……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尚隆悻悻地把手中的酒杯放下了。

“过了五百年,我们都习惯了,也不是说绝对不让主上出宫。”朱衡在帷湍身边冷静地说道,“但是说好处理政务的时候逃跑可就有点说不过去了吧。”

“啊,我已经在反省了。”尚隆答道,虽然看他的样子一点都没有在反省。

“少说废话!”帷湍粗暴地说道,“今天必须把积下的政务处理完。”

“好好。”尚隆站起了身,“那我们就回玄瑛宫吧。”

没想到帷湍居然回答道:“不用了。”

尚隆莫名其妙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一瞬间便僵硬了——成笙从帷湍的背后转了出来,而在他的手里抱着一个四四方方的丝绸包裹。

“你不会是想……”尚隆试探道。

“主上,”帷湍冷笑着说,“政务处理不完,谁也别想从这里出去!”

谢灵哈哈大笑,识相地让出了尚隆对面的椅子。因为刚才和尚隆吵得太投入了,结果帷湍现在才发现了在场的谢灵。

“这位是?”帷湍问道。

“谢灵,是我刚认识的朋友。”尚隆答道。

虽然尚隆之前才刚刚从玄瑛宫中逃跑,可是现在却很老实地开始处理起政务来。看来和帷湍他们的约定不是骗人的。

“淳州师的印……阁下是巧国人?”成笙问道。

“算是吧。”谢灵答道。

“那边的情况怎么样?”尚隆从旁边抢过了话头。

只见尚隆飞快地将公文浏览一遍,然后只沉思片刻便立刻拿起朱笔开始批复,让人不禁怀疑他做出决定是否过于草率。然而站在尚隆对面的帷湍却对主上令人乍舌速度视而不见,只是不断将一份份的公文递到尚隆面前。

“不太好吧。”谢灵回答道,“不过我也不怎么了解这个世界的平均情况就是了。”

“巧国已经二十二年没有王了,会变成什么样都不奇怪。”帷湍说道。

“塙麟四年前就已经回到常世,可是直到现在还没有选出王。”朱衡说,“可别像供麒一样来个二十七年就好了。”

“回到常世?”谢灵不解地问道,“塙麟也是胎果吗?”

“好像不是。”尚隆想了想,手中的笔稍稍停了下来,不过他立刻又向着公文埋下了头,“塙麟是一岁的时候自己引发鸣蚀离开常世的。本来还有人期待她是为了寻找王才引起鸣蚀的,可是从她回来的时候没有带回王来看,恐怕不是这么回事。”

“虽然我不能说对麒麟很了解,可是还从来没有成年之前的麒麟找到王的吧?”朱衡说道。

“这种事,只有天帝知道。”尚隆头也不抬地说道。

话说虽然尚隆一直在和谢灵他们说着话,可是他手中的笔却没有停下。谢灵不由暗暗惊叹。尚隆和帷湍就像流水线一样飞快地工作着,眼看着刚才还积得老高的公文已经渐渐见底了。

突然,尚隆好像想起了什么,只见他停下了笔,从怀里摸出一副卷轴扔给了谢灵。谢灵接过了卷轴,不明所以。

“既然你现在是巧国人,不如就给你吧,这可是很难得的东西喔。”尚隆说道。

“什么啊?”

谢灵好奇地打开了卷轴……那是一副画,画中是一个发如灿金的美丽少女,少女脱俗的气质令画面显得如梦似幻,却不知为何少女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忧伤。谢灵的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

“主上,你到底是从哪儿弄到的?”看见了画的朱衡惊愕地问道。

“嘿嘿,风汉可是有很多你们不知道的秘密渠道的。”尚隆得意地说道。

“真是……如果没被我们在这儿逮到,主上是打算又把这种东西带进玄瑛宫吗?”帷湍没好气地问。

“这有什么不好?”

“如果您不乱挂的话,没什么不好。”帷湍说道,“玄瑛宫到底是王宫,请主上在意一下旁人的眼光好吗?”

就在君臣两个斗嘴的工夫,谢灵突然大叫了起来:“这个……这个人……在哪儿能见到这个人?”

“哈哈,你看,果然还是谢灵识货。”尚隆笑着说道,“不过现在要见她比较困难。既然你是巧国人,新王登极的时候说不定有机会能见到本人。”

“什么?”谢灵惊恐地问道。

尚隆终于发觉了谢灵的表情不太对劲,可是任凭他是贤王智者也不可能猜到其中的原因。

“她就是如今的蓬山公,塙麟。”尚隆茫然地回答道。

————第七章————

我第一次杀人,是在十二岁那年。实际上现在想想,也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处决囚犯。让皇子亲自处决囚犯,也算是父皇的独创吧——怪物的想法果然和常人不一样,小怪物就该靠吸血长大。

第一次把剑刺进人的身体的时候,我害怕了,双手不住地打颤,根本握不住剑。最后还是近侍帮我握住了剑,刺了进去。剑尖分开皮肉时的阻力,热血喷溅在脸上的触感,让我感到恶心。回想起来,原来我也曾经有人类的感觉,尽管现在早就已经麻木了。

回宫的时候,我有意避开了经过希菲家门前的路。换做是平时,我只要一有空就会去找希菲,可是今天我不能去,满身血腥的我不能靠近希菲。我只想早点回宫,早点躲进被窝里大哭一场,来纪念自己终于踏上了非人之路——大皇兄总是告诉我,“不可以认同自己身体里的怪物”,可是我不懂,我没有大皇兄那么坚强。

事与愿违,在宫门前,我还是遇到了希菲和伯爵。希菲就和平常一样,满面笑容地向我跑了过来。可是今天,看着希菲的脸,我害怕了,畏缩了。当希菲抓住我的衣袖时,只有六岁的女孩哭了起来。

虽然已经洗过澡了,但是希菲一定可以感觉到我今天干了什么吧。我的心痛了起来,拽着袖子想要挣脱希菲的手。可是希菲却紧紧地抓着我的袖口,不肯放手。

为我身上血的味道,哭泣着……希菲伸手抱住了我的腰。

我……不值得让你安慰……希菲……

……

因为里秋分已经没有太多时间,谢灵连和乐俊道别的时间都没有就离开了关弓。尚隆很热心地借了骑兽和向导给谢灵,带他前往乌号港——那里有去往巧国的海船。从关弓到乌号从陆上需要十天左右的时间,谢灵昼夜兼程,用了三天赶到了乌号,却发现下一班海船需要等一天才来。

心急如焚的谢灵毫无办法,只能在乌号等待。这时候向导提醒谢灵,如果要穿过黄海,需要足够的食物和饮水。水可以到令巽门再置办,不过和荒废的巧国相比,在雁国准备好食物会更方便一些。

第二天,海船终于来了。谢灵带着前一天在乌号准备好的食物上了船,明明谢灵的包裹大得有点离谱,可是却并没有特别显眼——前往巧国的人大部分都带着大包的食物。从乌号到海对岸的阿岸用了四天三夜,再从阿岸乘船前往有令巽门的巽县又用了七天六夜,等谢灵站在令巽门前时,已经是秋分当天。

“那边的小哥,你要去黄海?”

就在谢灵打算穿过令巽门的时候,有人从身后叫住了他。谢灵回过头去,是一群带着武器的壮硕汉子。谢灵不由警惕了起来。

“是啊,有何贵干?”谢灵一边问道,一边将包袱放在地上,左手按上了剑柄。

“不必那么紧张。”为首的汉子笑着举起了手,以示自己没有恶意,“我只是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来做杖身。”

杖身即是护卫之意,谢灵之前也曾经做过乐俊的杖身,所以听得懂。但是谢灵的警惕并没有降低。

“你要杖身?”谢灵怀疑地问道。

“当然不是。”汉子笑了起来,“我也是杖身。我的主顾要去升山。”

“既然你也是杖身,又何必让别人来分钱呢?”

这个汉子大概是负责管理其他杖身的小头目,一般主顾会和头目约定一定的佣金,而招募和指挥其他杖身的工作就都由头目来做,基本上相当于佣兵部队的队长。不过总体的佣金是固定的,就表示手下的杖身越多每个人分到的钱也就越少。

“其实我们的人不太够,”汉子解释道,“虽然能多分点钱也不错,可是毕竟是赌命的工作,还是希望能保险一点的。”

谢灵心念微动,虽然自己对佣金没有什么兴趣,但是一个人通过妖魔出没的黄海的确有点无谋,能够有人照应当然是最好的。

“好吧,那之后就拜托了。”谢灵说道,“我叫谢灵。”

“我叫胡翰,是这队杖身的头目。”汉子自我介绍道。

杖身之间平时是竞争关系,可是被同一个主顾雇佣便成了同伴,一旦进入黄海,每个人都必须为了团队能够活下来而努力。虽然看见谢灵略显瘦弱的体型和清秀的面容,其他的杖身都露出了嘲笑的神情,不过他们也没有明显地表现出自己对谢灵的轻视——在与死亡为伴的环境中,任何一个不起眼的人都可能救自己一命。

这队杖身的主顾据说是巧国的冢宰,不过因为他一直躲在车里,谢灵并没有见到。这队杖身里基本都是黄朱之民。黄朱之民没有固定的国籍,黄海附近的黄朱之民基本靠做猎尸师或者升山者的杖身维生。杀伐争斗是这些人的日常生活,刀口上舔血的日子令他们的个性都很豁达大度,和谢灵反而比较能够合得来。

当天傍晚令巽门关闭之前,谢灵他们出发进入了黄海。似乎因为杖身的人数还是不太足够,所以看上去每个人都显得相当紧张。入夜后,这种紧张的气氛变得越来浓厚,好在因为离令巽门还不太远,第一夜很平静地度过了。

虽然名为“海”,实际上谢灵他们途径的地方基本都是荒漠。此时已近深秋,夜晚变得越来越冷了起来。和身为仙人的主顾不同,杖身们需要饮食也会因为寒冷而死去。为了御寒也为了驱赶野兽,杖身会在马车的附近点燃篝火,然后一群人围坐在篝火边吃东西喝酒聊天,这是搏命的杖身们一天唯一的娱乐。

这种时候,谢灵也会和其他人一起闹腾,虽然他的心里始终挂念着那个已经有些模糊的身影。那个人真的会是希菲吗?谢灵也不敢确定,可是一丝渺茫的希望还是占据了他的心。麒麟,代表天意选择和辅佐王的,高高在上的存在。如果希菲真的是塙麟,那么便已经不是谢灵可以碰触的了。谢灵的心中升起了点点不安。立场互换的现在,自己能够像希菲对自己做的那样,坚定地靠近她吗?谢灵不知道,但是只有一件事谢灵是清楚的,那就是他想见希菲。即使只能远远看看她,对谢灵来说也已经是无上的幸福。

离开令巽门十几天后,车队已经渐渐接近蓬山,附近的景致开始有了一些变化,不过行百里者半九十,杖身们并没有因此放松警惕。这天晚上,杖身们照例在篝火附近饮酒作乐,唯一有些不同的,是杖身们闲谈的内容。

“说不定,我们真的乘上了鹏翼了呢。”一个杖身说道。

谢灵此时正在吃饭,并没有对身边的闲聊表现出兴趣。因为只有白天才能赶路,所以一般白天车队不会停下来做饭,杖身们都用干粮充饥。正因为杖身们每天只能吃到一次热饭,晚上的这一餐是维持体力重要的保证。

“恐怕真的是呢。”胡翰搭腔道,“这次本来我还担心人数有些不够的,好在一路上都没有遇到多少妖魔。”

“会不会是今年的妖魔特别少?”一个杖身怀疑道,“实话说,那位大人不太像是能成为王的人啊。”

“你懂什么?”胡翰反驳道,“谁也不知道麒麟是以什么标准选择王的,说不定这次的塙王就是这位大人呢。”

“‘乘上鹏翼’是什么意思?”谢灵问道。

“啊,这是我们黄民的说法。”胡翰解释道,“和鹏雏——就是能成为王的人一起升山,能够免遭危险,一路上都会很顺利。”

“鹏雏……”谢灵沉吟道。

能成为王的人……将会成为希菲的主人的人吗?谢灵不禁咬了咬嘴唇。不论如何,谢灵实在不愿意去想象希菲向别人磕头跪拜的样子!

就在谢灵沉思的时候,杖身们突然骚动了起来。

“有妖魔!”一个杖身叫了起来。

谢灵一惊,猛地跳起来,拔出了剑。顺着那个杖身的视线,谢灵隐约看见不远处的黑暗中有一个红色的影子,不由紧张了起来。

“对不起,吓到你们了。”

突然,一个彬彬有礼的声音从黑暗中传了出来。杖身们都吃了一惊,只有经验丰富的胡翰似乎显得松了一口气。从红色的影子旁边,一个人影靠近了篝火。借着篝火的光亮,谢灵看出那是一个似乎和谢灵年纪相仿的青年。他的头上包着头巾,看起来是荒漠中的旅行者,但是他带着一把长剑,而且从宽大的布袍下可以隐约看出他穿着铠甲。

“放下武器。”胡翰命令道。谢灵因为不解,没有马上执行命令。

“放下武器。”胡翰重复了一遍命令,一面补充道,“这位是犬狼真君。”

听见胡翰的解释,所有的杖身都松了口气,甚至可以看见他们的脸上流露出了喜色。谢灵虽然并不知道犬狼真君是何许人,也只得执行命令,收起了剑。

犬狼真君更夜慢慢地靠近篝火,说道:“对不起,你们好像是护送升山者的杖身吧,能给我一杯热酒吗?”

“请稍等。”胡翰殷勤地回答,一面吩咐另一个杖身从包袱里拿出没有用过的酒器。

“不用这么麻烦。”

说着更夜走到了篝火边坐下,杖身们却都恭敬地站着。“请坐下吧,是我冒昧打扰了。”听更夜这么说,杖身们才都坐下。

“请您的伙伴也过来,如何?”胡翰提议道。

“不了,如果六太过来的话,会吓到大家吧。”更夜婉言谢绝。

“不不,我们都明白,既然是犬狼真君的伙伴,伤人这种事是不会做的。”一个杖身说道。

“那么,就谢谢了。”

说着,更夜向红色的影子招呼了一下,那个影子慢慢地走进了篝火。

“啊……”谢灵不禁轻呼。从黑暗中走出来的是一只长着鸟嘴和双翼的红色妖魔,只见它温顺地走到更夜的身边趴了下来,看起来就像一条听话的狗。

“不用害怕,谢灵。”胡翰安慰谢灵道,“这位是在黄海中保护旅人的仙人犬狼真君,算是我们黄民的守护神了,他的伙伴是不会伤人的。”

“犬狼真君?”

这时一个杖身把热好的酒恭敬地端给了更夜,更夜谢过之后,双手接了过来。

“你不是黄民却在当升山者的杖身,很少见呢。”更夜向谢灵问道。

“我去蓬山有点事。”谢灵回答。

“去蓬山的事,就只有升山了。你是巧国人?”更夜说道。

谢灵摇了摇头,但是没有再做过多的解释。他是不可能告诉别人他只是想见塙麟的。

“竟然能真的得到犬狼真君的保佑,我们说不定真的乘上了鹏翼了呢!”一个杖身兴奋地说道。

“嗯?怎么说?”更夜问道。

“其实,我们一路上都没有遇到多少妖魔,而且旅途顺遂,所以才猜想自己是不是乘上了鹏翼。”胡翰解释道。

“喔。”更夜理解地点了点头。

“也许只是运气好而已吧。”谢灵淡淡地说。

更夜转头看向了谢灵。

“真君,今年黄海的妖魔会比较少吗?”胡翰问道。

“并没有明显减少。”更夜答道。

“那么说,可能是真的了。”胡翰说道。

“你们的大人是哪位呢?”更夜问。

“是巧国的冢宰大人。”

“喔,是予茨。”更夜沉吟道。

虽然其他人或许没有发现,但是谢灵却感到更夜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轻蔑,似乎对此人是鹏雏的事颇不以为然。谢灵的心中升起了一丝希望。

“真君觉得予茨大人不是鹏雏吗?”谢灵试探道。

更夜微微一笑,答道:“谁会是王,不是我可以看透的事情。只不过,”更夜的眼神游移了一下,“身为假王,放着荒废的国家不管,前往蓬山……实在不是值的夸奖的行为就是了。”

“是吗?”谢灵的语气中流露出了失望,“不过能够早日让新王登极,对国家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与其勉强在现状中挣扎,不如放手一搏……也不算是错误的选择。”

“也是。”更夜点了点头,他看着谢灵的眼神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过谢灵因为沮丧而低着头,并没有发现。

“既然你不是巧国人,又何必这么关心巧国的事呢?”更夜问道。

谢灵一惊,不过并没有表现出来:“我曾经受过淳州侯的恩惠,所以还是希望他们能找到一个好王。”

“希望吧。”更夜淡淡地说。

就在这时,妖魔六太突然抬起了头,呼哧呼哧地嗅着空气。看着六太的反应,更夜的神情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好像有妖魔接近了。”

更夜的话音刚落,远处黑暗的地平线上突然出现了很多发着绿光的亮点,似乎是黑夜中猛兽的眼睛。杖身们立刻便进入了备战状态,不过看起来他们并没有之前看见六太时那么紧张,大概是因为觉得有犬狼真君相助,心里很踏实吧。

杖身们在篝火旁边列成了一个弧形,等待着妖魔的攻击,同时有一个杖身跑到了马车旁边,将车移到稍稍远离妖魔群的地方,免得一会儿的战斗危害到车里的大人。约摸过了一刻钟的样子,妖魔群开始向篝火靠近,借着皎洁的月光,可以看见是一大群狼形的妖魔。

就在众人蓄势待发,打算和妖魔大战一场的时候,谢灵却感到他们的背后——马车所在的方向有些异样。渐渐地妖魔已经接近到了可以被篝火照亮的地步,只听胡翰大喝一声,杖身们都向妖魔冲了过去,大战开始了。

然而,在众人的身后,谢灵却留了下来。他始终觉得这种不顾背后的做法太不安全。就在谢灵犹豫要不要加入战团的时候,从马车的方向传来了尖叫声。

谢灵一跃而出,飞奔向马车,这时谢灵才听清不断尖叫的是驾驶马车的杖身。听声音,他似乎正在和什么战斗,而且已经受了伤。谢灵一路狂奔,终于靠近马车时,却只能无奈地看着驾车的杖身被咬断脖子的情景——马车边有五只看起来像狼的妖魔,此时它们正用微微发光的眼睛看着谢灵。

因为马车上施有法术,妖魔不能轻易地入侵,所以妖魔理所当然的将视线移向了更容易得手的谢灵身上。谢灵暗暗心惊,这里离篝火已经有一段距离,能够依靠的只有月光和马车上火把的微光,妖魔姑且不论,身为人类的谢灵要在这种环境中战斗可不是说说那么简单的。

然而没有时间给谢灵犹豫,妖魔已经开始慢慢向这边靠了过来。谢灵吐了口唾沫,双手都握紧了武器……

第一只妖魔从左边攻了过来,谢灵向后微微撤步,让妖魔扑空,紧接着短剑向下猛刺,正好刺中了妖魔横在谢灵面前的额头。然而,妖魔的头盖骨卡住了短剑,谢灵一时无法将剑拔出来。

谢灵不敢迟疑,放开了短剑,向左一闪,正好躲过了从正面扑过来的妖魔,长剑一递,又刺进了妖魔的腹部。谢灵不敢重复刚才的错误,立刻飞起一脚,将被刺穿的妖魔踢开。紧接着,谢灵换成双手握剑,举剑向左下用力一挥,随着一股温热腥臭的液体溅到谢灵的脸上,从左边向谢灵扑过来的妖魔被一劈两半。

“还剩两个。虽然看不太清楚,不过凭声音还是勉强能行的,这样下去,看来是没有问题……”

然而就在谢灵觉得胜算增加的时候,他的右臂突然传来了一阵深入骨髓的疼痛。谢灵急忙低头,却看见自己的右手上臂被一只妖魔咬住了——那只妖魔的额头上还插着谢灵的短剑!

谢灵不禁暗骂自己愚蠢。短剑不是冬器,本来就没有那么容易杀死妖魔,何况那妖魔的头盖骨卡住了剑,使得那一剑刺得太浅了,自己本应该再补一剑的却没有注意到。然而,谢灵没有时间后悔,他立刻用左手举起剑,猛地刺进了妖魔的腹部。

可是妖魔的嘴并没有张开,依然紧紧地咬着谢灵的右臂。谢灵感到一股专心刺骨的痛,看来妖魔的獠牙咬穿了他的骨头,一时之间根本没办法把它扯下来。

谢灵握着剑的左手因为痛苦而颤抖不已,右臂上还挂着一只妖魔沉重的尸体。而就在此时,余下的两只妖魔已经渐渐地靠近了谢灵……

要死在这种地方吗?谢灵无奈地想,明明以前想死的时候,却一直死不了,明明马上可以见到希菲了,却要死在这种地方吗?

“结果,再次拥有希望的时候,就是死的时候。”谢灵喃喃自语着,脸上不禁露出了苦笑,“这就是‘弑亲’的大罪该受的惩罚吗?”

受到惩罚是理所当然的,只是这种给予希望又立刻夺走的方式,实在太残忍了!

谢灵抛下了手中的剑,闭上了双眼……

呜——!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谢灵的身边低吼。声音从谢灵的头顶上传来,从位置上判断,并不是刚才的那些妖魔。好奇心驱使,谢灵睁眼一看,不由暗暗心惊——那是一只有着雪白的毛皮的“狒狒”。只不过,这只“狒狒”非常巨大,几乎比谢灵高出一半左右。是妖魔,谢灵如此判断。

“看来我的性命就是断送在这只‘狒狒’的手中的。”谢灵正这么想的时候,那只“狒狒”却一下跳到了谢灵的身前,替他挡住了余下的两只狼形的妖魔。仿佛是为了保护谢灵一般,“狒狒”向着那两只妖魔威慑地吼叫起来。在估量了一下彼此实力之后,狼形的妖魔老老实实地跑掉了。

这是怎么回事?谢灵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甚至一时忘了右臂的疼痛。此时,就仿佛是有意要回答谢灵的疑问一般,“狒狒”突然向着一个方向奔跑了起来。顺着“狒狒”跑去的方向,谢灵看见一抹金色的光亮从不远处的岩石后面转了出来——

那是一只像马一样的动物,它的鬃毛是如同流动的黄金一般灿烂的颜色,白色的毛皮在月光下发出耀眼的光芒,最不可思议地是它的前额上长着一只独角。

“麒麟?”谢灵从来没有见过比这更美丽的动物,不,不能用“美丽”这种庸俗的词语来形容它,能够形容它的词只有“神圣”。

谢灵的不由自主地向那只动物走了过去,毫不在意自己的右臂上还挂着一只妖魔的尸体。他只是想要靠近,就仿佛那金色的光芒在诱惑着他一般。

“停止靠近,粗俗的人!”

有什么东西突然跳到了谢灵的面前。那个东西开口呵斥谢灵,似乎是为了保护麒麟而前来阻挡的。谢灵停下了脚步,他的眼睛惊讶地睁大了——他见过那个东西,那个长着女人的上身的妖魔!

一瞬间,谢灵的记忆被撕开了一条大大的口子。

————第八章————

那一天,我被夺走了一切……

那是一个满月的夜晚。本来我和希菲约好了一起赏月,可是父皇突然召我进宫。到底他说了什么我已经记不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而我但是满脑子只有想着赶快去见希菲,什么都只是左耳进右耳出。回想起来,父皇只不过是想绊住我,尽量减少一点阻碍而已……

为了杀死希菲,为了夺走我的一切。

赶到希菲家门前的时候,我立刻便感觉到了异样——宅邸里,一股血腥的气息弥漫着。宅邸里空无一人,没有打斗的迹象,却人去楼空——希菲被放弃了,被出卖给了那个长着人面的魔鬼。

我不安了起来。希菲应该在后院的,可是那里正是血腥味传来的方向。

来到后院的我看见的,是二十多个士兵的尸体,和站在那中间的一只没有见过的动物……不,怪物。那东西长着女人的上身和狮子的下半身,上身的爪子此时正向下滴着血,而它的怀中……抱着希菲。

“放下希菲!”

我从来没有面对过这样的怪物,也没有仔细考虑过它其实是在保护希菲。我只是出于本能,出于自私的本能——我不想失去希菲,不想失去我最珍视的东西。然而那是多么自私啊,即使我能够留下希菲,我能够保护她吗?我能保护那个甚至被自己的亲人抛弃的她吗?软弱的我根本没有那个力量和勇气。

我仿佛听到天空中传来了一个声音,她说道:“回来吧。”然后天空降下了强光,然后怪物……和希菲都消失了,只留下弥漫着血腥味的后院和一轮皎洁的圆月——就仿佛是对我的讽刺……

那一夜,我的一切消失了,我的心落入了绝望的深渊……

只留下比夜色更浓的杀意……

……

那东西在看着谢灵,那个从谢灵的手中夺走了一切的东西轻蔑地看着他。谢灵跪了下来,不是因为恭敬,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喜悦——如果那个东西在这里的话,那么在它身后的一定是希菲。

“是蓬山公。”

谢灵的身后,已经解决了妖魔的杖身们正向这边跑来。在看见麒麟之后,杖身们骚动了起来。麒麟似乎受到了惊吓,在杖身们靠近之前便开始转身跑开。

“等一下……等等我,希菲……”

谢灵无力地叫着,可是麒麟依然头也不回。谢灵的眼前只剩下了一片黑暗,在失去意识之前,一直喃喃地叫着“等等我”……

此后的路程中,车队再也没有遇到过妖魔。虽然在受袭的时候保护了马车,谢灵却并没有得到感谢,不过谢灵并没有在意,毕竟这是杖身的工作。在驱散了妖魔之后,更夜立刻便离开了车队,看他走掉的方向,似乎是去追跑开的麒麟了。也许有什么要事吧,毕竟对方是仙人,有很多事是凡人不懂的,杖身们也都没有多想。

因为麒麟竟然出现,杖身们更加相信自己是乘上了鹏翼,而予茨也似乎开始相信自己便是新塙王的不二人选,此后一直趾高气昂的。谢灵受的伤本来极重,不过经过几天的赶路,居然已经恢复地差不多了。对此胡翰很是感兴趣,可是谢灵只是说自己身体强壮,就这样含糊其辞地蒙混了过去。

此后一路无话,车队终于来到了蓬山。

安置好营地之后,谢灵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登上了山。不过在来到甫渡宫前的时候,谢灵却失望地发现希菲并没有在那里。向旁边的人打听之后,谢灵才知道原来现在塙麟正在甫渡宫里的香室里与升山的人见面。升山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进入香室,而谢灵本来也想要进去,可是却在门口被挡住了——在被问到是不是巧国出生时,谢灵回答了“不是”。现在谢灵正为自己的诚实万分后悔中。

大约傍晚时分,进香终于结束了。不过甫渡宫前聚集的人群却都没有离开,反而有很多杖身也来到了这里。随着仙女们一道,蓬庐宫的主人塙麟走出了甫渡宫。

第一次见到以人形出现的塙麟,谢灵的眼泪差点流了出来。好在他的深层意识一直在说“作为一个男人在公共场合大哭有失体面”,否则谢灵这个连手臂被妖魔咬穿也没有哭过的硬汉子可能真的会落下泪来。

塙麟走了过来,人群自动分开了两边。不时有人走出来向塙麟行礼,塙麟虽然也礼貌地还礼,可是在塙麟走过之后,谢灵明显看出那些人的脸上流露出了失望的神色。终于塙麟靠近了谢灵所站的地方,谢灵也学着那些人的样子走出了队列躬身施礼,可是没想到塙麟对他却不理不睬,径直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谢灵一时受到了不小的打击,不过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容貌已经和以前完全不同,希菲一定是没有认出他来。这么想着,谢灵向着塙麟的背影重新又深施了一礼,同时大声地说道:

“公,在下名叫谢灵。”

然而塙麟还是头也不回地走掉了,只留下谢灵像个笨蛋一样呆立在原地。身边的不少人向谢灵头来了嘲笑的目光,仿佛在说“不自量力的蛮人也想让公记住名字?”

谢灵的心变得一片冰凉,不是因为被嘲笑,也不是因为受到冷落,而是因为寂寞。希菲已经认不出他来了,就连他的名字也已经无法令希菲回想起来。虽然看起来近在咫尺,可是那个已经远离的背影再也不会向他微笑了。谢灵不禁感到眼前一片黑暗,几乎摔倒在地。

予茨似乎进行得也不顺利,尽管他信心十足,可是塙麟却没有做出多余的表示。为此,予茨迁怒于谢灵,因为他今天的失礼行为把他解雇了。虽然胡翰为谢灵求情,但谢灵却并没有把这当做一回事,一句话也没说就离开了营地。

谢灵把帐篷设在了蓬山的山脚,远离升山者聚集的山腰。一顶小小的帐篷孤零零地立在山道旁,显得无比凄凉,每当有人经过山道时,总不免投来夹杂着同情和嘲弄的目光。谢灵对此倒是丝毫不以为意,而且此后谢灵每天都会上山,只为了能够远远地看希菲一眼,然而塙麟几次和谢灵的视线相接都立刻便移开了目光,就仿佛是看到了不堪入目的东西一般。每当这个时候,谢灵总会感到胸口一阵刺痛,可是他还是难以抵挡能够看见希菲的诱惑,依然每天上山。

这天,夜幕降临之后,谢灵一如往常地在帐篷前烧火做饭。就在谢灵吃完饭,坐在火堆旁发呆的时候,一位不速之客来到了谢灵的帐篷前。

“好久不见了。”更夜先开口向谢灵打招呼。

“也不是很久吧。”谢灵懒洋洋地回答道。

面对谢灵失礼的态度,更夜倒是毫不在意,反而一屁股坐到了谢灵的对面。看着更夜随便地坐下,谢灵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阁下有何贵干?”谢灵问道。

“想和你聊聊,”更夜答道,“不欢迎吗?”

谢灵叹了口气,说道:“蓬山又不是我买下的,你爱干嘛就干嘛,我管不着。”

“这话好像本来该我说的啊。”更夜惊讶地说道。

“反正都一样,你有什么话要说就说吧。”谢灵说着抬起了头,“不过要想赶我出去的话就不用说了,我是不会走的。”

更夜笑了笑,说道:“蓬山又不是我买下的,你爱待就待,我管不着。”

说完,更夜和谢灵对视了一分钟,终于两个人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真君不会是特地来跟我开玩笑的吧?”谢灵说道,一面从身后的帐篷里拿出两个杯子和一个酒壶。

“这个嘛,我只是对你很好奇。”更夜答道。

谢灵把两个酒杯都斟满,递给了更夜一杯,更夜道了声谢,双手接下了酒。

“好奇?”谢灵刚问出口,便立刻觉得这个问题很愚蠢。

“在山脚扎营,每天都上山的杖身,能说不稀奇吗?”更夜说道。

“是啊,我就是个珍禽异兽。”谢灵自暴自弃地说道。

更夜微微一笑,问道:“之前见面时,你说你上蓬山是因为有事要办……你是为了见塙麟才上蓬山的吧?”

“是啊。”谢灵毫不避讳地答道。

“你以前见过塙麟?”

“很久以前就认识了。”

“因为是认识的人,所以想见一面?”

“因为我爱她,所以想见她。”谢灵淡淡地回答道。

然而更夜却没有感到惊讶。

“是吗?”更夜抿了一口酒,说道,“塙麟四年前一直不在常世,你是那时候认识她的?”

“是啊。”谢灵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又给自己倒上了一杯。

“为什么会爱上她呢?”更夜疑惑地问道。

“应该是有理由的吧。”谢灵回答道。

“什么样的理由?”

“忘了。”

“忘了?”更夜怀疑地问。

谢灵抬头看向了更夜:“或许还记得,不过都无关紧要了。”

“无关紧要?”

“理由是爱上之前才需要的东西,爱上之后就无关紧要了……唯一重要的只有那个人而已,只要看见那个人就会开心,即使她根本认不出我来,甚至已经忘了我的存在。”谢灵答道。

“是吗?”更夜还是迷惑地歪着头。

说到这儿,谢灵突然想起了什么,向更夜问道:“你干嘛想知道别人的恋爱故事啊?”

更夜愣了愣,略带哀伤的回答:“我没有爱过,也不知道什么是爱,所以想听你说说。”

“没有爱过吗?说不定这样更轻松呢。”谢灵自嘲地说道。

“大概是因为我是被妖魔养大的吧。”更夜说道,“所以我不太懂得人类的感情。”

谢灵抬起了头。

“被妖魔养大吗?”谢灵突然笑了起来,“我好像也差不多呢。不过在我看来,你恐怕比我更像人类才对。”

“是吗?为什么?”更夜不解地问道。

“人类是会同情怜悯的生物,是会想要保护弱者的生物吧,而我却没有这样的感情。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产生过怜悯的感情,对我来说杀戮和伤害就像呼吸一样,所以比起会想要保护旅行者的你来,我更像在黄海里游荡的妖魔。”

“你又何必把自己说得那么不堪呢。”更夜摇了摇头,“至少你懂得爱,这就比我强很多了。”

说着,更夜又问道:“你明天还打算要上山吗?”

“啊。”

“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呢?”

“不知道。”谢灵回答道,“也许到她选出王为止吧,也可能到我死在这儿为止。”

“你也知道她是麒麟。”更夜问道,“她只会一直陪在王的身边,你的执着到头来还是什么也得不到。”

“这样就好了。”谢灵幽幽地说,“虽然被她遗忘让我有些心痛,可是说不定这样反而更好。”

“你不是爱她吗?难道不想和她在一起吗?”更夜不解地问道,“我以为人如果相爱就会想要在一起的。”

“我没有在她身边的资格。”谢灵又一仰头将酒一饮而尽,“在失去她之后,我犯下了大罪……不,我没有后悔,就算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要那么做。我唯一不能容忍的,是我最后变成了我一直憎恨的对象,我亲手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怪物。这样的我有什么资格继续留在她的身边呢?”

突然谢灵的声音变得哽咽了起来:“可是,我还是想要看着她,想要待在这儿,想要她对我说话,想看她对我笑……我还是想见她。就算她认不出我,就算她不记得我,我还是想见她……”

“这没什么不对。”更夜说道。

“不,这不对。希菲是麒麟,她必须选出王。可是我不甘心,我希望能永远留在她身边的人是我,我嫉妒将要成为王的人……”

“谢灵……”

“我是个自私的怪物,虽然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和希菲在一起,可我还是只要一想到希菲会陪在另一个人身边就嫉妒得不得了,我讨厌想到希菲要选出王,我讨厌希菲选出王……我讨厌王……”

“谢灵,你醉了。”

但是谢灵摇了摇头。

“我很清醒,所以真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更夜似乎已经猜到谢灵要说什么了。

“如果哪天希菲选出了王,我一定会想要杀死王的……虽然我知道巧国需要王,虽然我知道没有王的巧国有多么悲惨,可是我还是会杀死王的,不是可能,是一定!”

谢灵抬起头,看着更夜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自己的请求:

“等希菲……塙麟选出王的时候,请杀了我。”

……

另一边,蓬庐宫中。

用过晚膳的塙麟此时正懒洋洋地躺在椅子上,女怪彷思正站在一旁。

“塙麟,今天的晚膳又没有吃多少。”彷思担忧地低语道。

彷思注意到了,其实就连宫中的仙女也都注意到了,自从那晚外出之后,塙麟一直都显得无精打采。彷思猜测应该和那晚救下的男人有关,但是再细想却又没有什么头绪。

就在这时,塙麟突然喃喃地开了口。

“彷思,还有几日到冬至呢?”

“还有二十来日。”彷思答道。

“升山的人差不多要开始下山了呢。”

“是啊,应该就是这几天了,否则会赶不上令艮门开门的。”

此后,塙麟再次陷入了沉默。彷思对自己主人的担心开始膨胀了起来。

“塙麟,对王气有什么迷惑的地方的话,不如找哪一国的台辅来谈谈如何?”

“为什么这么问,彷思?”塙麟反问道。

“因为塙麟最近在甫渡宫里也一直心不在焉的,所以我想会不会是感觉到了王气却还有些迷惑。听说是胎果的泰台辅也曾经有过这样的问题,塙麟也才刚刚回到常世,说不定……”

然而彷思没有说完就已经被塙麟打断了:“不,并不是这样的问题。”

“是吗?”彷思黯然地说,“是我想多了。”

意识到自己的态度伤害到了彷思,塙麟连忙解释:“对不起彷思,我不是对你生气……我是对自己生气。”

“塙麟果然在为什么事烦恼吗?”

塙麟点了点头。

“和王气有关吗?”

塙麟又点了点头。

“那么,果然还是请哪位台辅来一下?不如就请景台辅吧,以前泰台辅在蓬山的时候就曾经请过他来……”

这次,塙麟摇了摇头。“不是那样的问题,只是……我好怕……”这么说着,塙麟突然哭了起来。

彷思吓了一跳,刚忙跑到塙麟身边,把她抱在了怀里。

“没关系的,没什么好怕的,我会保护塙麟的!”

“不,”塙麟扑在女怪的怀里,放声大哭,“我知道巧国现在正等着王,可是我……我还是好怕……”

彷思彻底糊涂了,完全不知道塙麟想说什么。只听塙麟继续说道:“我知道我必须选出王,但是我害怕知道真相……”

说到这里,塙麟止住了哭,轻轻推开了彷思。彷思看见塙麟的脸上还挂着泪珠。

“我知道已经没有时间了,巧国也已经不能再等了,我会做出决定的。”

“明天,我会选出王。”

————第九章————

“不离御前,不违诏命,誓约忠诚。”

希菲,为什么对我说这种话?

“请说‘我允许’。”希菲继续说道。

“希菲!”

希菲,你从来没有向我低下头,为什么要向我低下头?难道终于连你也对我感到恐惧了吗?连你也不肯再像以前那样对我了吗?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我不禁感到眼前发黑。

“请说‘我允许’!”希菲坚持道。

“我……允许……”

我自暴自弃地重复道,只觉得世界就仿佛要崩溃了一般。然而下一秒钟,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希菲居然用自己的额头碰到了我的脚尖。

“希菲!”

我已经忍无可忍了,赶快让这场闹剧结束吧。

“希菲,如果你不想再见到我,我从今往后不会再在你面前出现了……”

可是我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希菲哭了。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究竟多么愚蠢……

“希菲,到底是怎么回事,告诉我。”

我把希菲扶起来,让她靠着我的肩膀哭泣。

“我不知道。”希菲哭着辩解道。

没关系,没关系,对我来说只有你是最重要的。

“没关系,不要怕。”我轻轻地说。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希菲还在说着。

“没关系,希菲,没关系。我会保护你的,就算死,我也会保护你的。”

“不!”

希菲突然推开了我,坚决地说道:“不,你要活下去,无论如何,请活下去……”

说完希菲又哭了起来。

“好,我会活下去的。”我向希菲保证。

希菲的脸上还挂着泪水,我知道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可是我却抵挡不了那诱惑……

我轻轻地将自己的唇贴上了希菲的唇,希菲没有抵抗……

这最初也是最后的吻,竟然只有苦涩的味道。

……

“你又来了。”

今天不知道是吹了什么风,甫渡宫前的仙女居然主动向谢灵打起招呼来,这让谢灵都吃了一惊。

“有什么不妥吗?”

“你也差不多该放弃了吧。”仙女接着说道,“公连用正眼看你都不肯,你还赖在这儿干什么?”

“她不想见我也没关系。”谢灵说道,“我只要能看见她就满足了。”

“你真是个怪人。”

仙女丢下这句话后就走开了,只留下谢灵一个人等在甫渡宫前的广场上。天才刚刚亮,升山的人都还没有上山,广场上除了谢灵以外就只有几个打扫的仙女。谢灵总是早早地就在广场上等候,只为了能在塙麟进入甫渡宫时见她一面。

日头渐渐爬上了天中,升山的人开始陆陆续续上山来,其中一些一看见谢灵便露出一脸鄙夷的神色,而其他的人则将谢灵当做空气一样视而不见。谢灵毫不在意,只是静静地等待着那个人的到来。

终于,远远地能看见护送塙麟的队伍向甫渡宫走来。每天都没有什么变化,谢灵还是努力向前靠了靠,为了能看清楚一些。队伍近了,谢灵已经能够看见被围在中间的塙麟……

谢灵的心不由狂跳了起来,因为希菲正看着他,不是像以前一样立刻避开目光,而是毫不避忌地一直看着他。难道希菲记起他来了?谢灵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

走近了,走近了……就在这时,塙麟从队伍里走了出来,直直地走向了谢灵。谢灵先是狂喜,但立刻他便冷静了下来,躬身行礼。

“公。”谢灵说道。

塙麟已经站在了谢灵的面前,站在一旁的升山者和仙女们都屏住了呼吸,不知道塙麟此举有何意图。而升山者中有一些人冷笑了起来,估计是猜测塙麟是要为了谢灵每天上山打扰而训斥他。

“谢灵,你不必这样。”

塙麟……希菲开了口,谢灵的上身猛地弹了起来,差点扭到腰。希菲记起他来了,希菲真的记起他来了!

“希菲,你记起我来了?”谢灵惊喜地叫道。

“我一直都认得你,即使你的样子和以前已经不一样了。”希菲坦然说道。

谢灵的惊喜稍稍被惊讶取代了。

“那……为什么不肯认我呢?”谢灵茫然地问道。

“因为,”希菲微微地低下了头,“我害怕……”

晴天霹雳一般,谢灵感到脑袋里嗡的一下。他万没有想到,这句话会从希菲的口中说出。希菲害怕他!

“终于,连你也……”谢灵的喉咙哽咽着说道,“对不起,让你害怕了。”

“不!”希菲激烈地否认道。

“可是,你刚才说……”

“我不是害怕你,谢灵。”希菲解释道,“我害怕的是我自己,我害怕自己的感情……”

“希菲……”

“但是我不能再犹豫了,不管真相是什么,我都只能接受。”希菲继续说着让谢灵摸不着头脑的话。

“希菲,你到底想说什么……”

然而谢灵没有能问完这个问题,因为希菲突然跪在了他的面前,俯下了身子。如果是以前,他不可能知道这个动作的含义,然而现在他知道了,他知道希菲这样做意味着什么……

“遵奉天命,迎接主上,不离御前,不违诏命,誓约忠诚,以此为誓。”

希菲不带任何感情地说着这段誓词。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然而下一秒钟,他们又受到了更严重的惊吓,因为他们清楚地听见谢灵回答道:

“我拒绝!”

“我拒绝”是多么简单的三个字,可是已经有多少年没有人面对麒麟的誓词说出这三个字了。几乎所有的人都呆住了,没有几个人的脑子能够跟得上事情的变化。

“遵奉天命,迎接主上,不离御前,不违诏命……”

希菲继续不屈不挠地诵念着誓词,然而她得到的回答还是响亮的那三个字——

“我拒绝!”

谢灵看着匍匐在自己脚边的希菲,怅然若失。

“希菲,你站起来。”

“不离御前,不违诏命……”

“我拒绝!希菲你站起来,我不要你对我跪拜!”谢灵用恳求的声音说着。

然而希菲却还是一遍一遍地重复着誓词……终于谢灵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下了山去,只留下希菲一个人还伏在原地……

一滴泪水从希菲的脸上滑落了下来……

……

离开甫渡宫之后,谢灵一直走出了蓬山的范围,在山的附近漫无目的地游荡,直到夜深人静才返回山脚的帐篷。然而当谢灵来到帐篷前的时候,却发现已经有人在那里点上了篝火。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更夜笑着问谢灵道。

谢灵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想谈这件事。

“来和我喝杯酒怎么样?我已经都把酒烫好了。”更夜说着举起了酒壶。

这的确是个很有魅力的提议,想要忘记不愉快的事情喝酒是最好的。谢灵点了点头,在更夜旁边坐了下来。

“好像我每次看见你的时候,你都不太高兴啊。”更夜一边把酒杯递给谢灵,一边说道。

“好像是这么回事。”谢灵说道。

“你好像每次不高兴的原因都跟塙麟有关呢。”更夜说道。

谢灵白了更夜一眼,骂道:“真君,你就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叫我‘更夜’就行了。”更夜笑着说道。

“更夜……啊,你的名字。”谢灵点了点头,“原来你们这些神仙也有名字。”

“那是当然,成为飞仙之前总还是有名字的。”更夜说道,“过去的名字就像过去的自己一样,是没法轻易丢开的,即使痛苦也一样。”

谢灵斜眼看向了更夜:“你到底想要说什么,就别绕弯子了。”

“你和塙麟都被过去束缚着,不过现在还有一个国家在等着你们,向前看才更重要,不是吗?”更夜说道。

“如果我说出‘同意’的话,就必须背负一个国家,所以我才会拒绝的。”

“你害怕承担责任吗?”

“我没有资格。”谢灵摇了摇头说道,“曾经有一个国家落在我的肩上,但是我逃跑了,这一次我肯定又会重蹈覆辙的。”

更夜看着谢灵,抿了一口酒:“不介意地话,能给我说说吗?”

“没关系,”谢灵喝了一口酒,笑着说道,“等我说完之后,你就会庆幸我说的是‘拒绝’了。”

说完,谢灵把杯中酒喝尽,开始缓缓地讲述起自己的故事:

“我出生的国家叫做图索帝国,我是皇帝的第二个儿子,我有一个哥哥和两个弟弟。我的父皇是个被所有人恐惧的铁腕统治者,就连身为他儿子的我们也从来没有感受过他的爱。有时候我会怀疑,他也许真的不是人类而是个怪物。

“父皇想把我们四兄弟都培养成杀人不眨眼的怪物,我也许是他最得意的作品。大哥却和我不一样,他一直在抵抗父皇的影响,也一直在警告我不能输给心里的怪物,可惜我太笨了没有理解他的话。后来大哥因为劝谏父皇,被父皇判了车裂。而我因为是二儿子,所以变成了皇太子。

“只用了二十七年,父皇把图索帝国的版图扩张了一倍,可是整个国家无异于人间地狱。我一直很憎恨父皇,因为他从来没有给过我一丁点的父爱,他给我的只有杀人的命令,‘谢灵,去杀光谁的全家’,‘谢灵,去镇压哪里叛乱’,‘谢灵,去打下哪个国家’……我十二岁的生日礼物是一个绑在大牢里的囚犯和一把行刑用的剑。他最常挂在嘴边的话是‘没有人会服从你,除非让他们恐惧;没有人会跟随你,除非让他们绝望;没有人会让路给你,除非让他们下地狱。’

“我二十二岁那年,我实践了父皇的话——我杀了父皇和两个弟弟。因为我是皇族的最后一个人,即使是这样的我,大臣也不得不默认我继承皇位。但是我当了两年的皇帝就丢下皇位逃跑了。因为我发现自己做的事情,和那个我最憎恨的父皇根本没有区别,我害怕了,所以我逃跑了。”

谢灵说完,久久地看着面前的火焰。

“你明白自己在哪里做错了吗?”更夜问道。

“其实我一直都不明白,因为我是看着那样的父皇长大的,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也不可能知道哪里出了错。”

“不过,”谢灵接着说道,“我现在终于明白了——其实是延王告诉我的,因为我和父皇都从来没有信任过别人,所以才只会用暴力来让别人屈服。”

“你也从来没有信任过任何人?”更夜突然问道。

谢灵一愣,突然脸上露出了温馨的微笑:“大概,只有一个人吧。”

“是塙麟吧。”

谢灵点了点头,说道:“可是,今天我有点不敢确定了。”

“为什么?”更夜不解地问道。

“今天希菲向我跪拜的时候,我害怕了……”谢灵黯然地说道,“我没有自信,我害怕希菲一直以来愿意靠近我,愿意接纳我,只是因为她是麒麟……我没有自信。”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问她呢?”更夜问道。

谢灵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更夜,你真的不懂人类的感情。这种事情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地问出口?”

“现在我就等着你来问呢!”

谢灵一惊,不由自主地站起了身来。

“你还要逃跑吗?”希菲厉声问道。

谢灵的脚刚要动,就被按在了地上。

“希菲……”

“你问吧。”希菲说道,“还是你又要像个懦夫一样逃走?”

“希菲……”谢灵不禁哑然失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泼辣了?”

“还不是被软弱的男人给逼的。”希菲没好气地说道。

谢灵深吸了口气,郑重地说道:

“希菲,我爱你。”

“我也爱你。”希菲回答。

“……”

“……”

“……”

“……”

“你们两个快说话吧。”更夜在一旁说道,“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对不起。”谢灵随口说道。

稍稍收敛了一下羞怯,希菲继续说了下去。

“自从我知道你来蓬山之后,我一直很不安,所以我一直连看看你都不敢。”

谢灵默默地倾听着。

“我很害怕,害怕我之所以会爱上你,只是因为我是麒麟而你是我的王。我害怕向你说出誓约会让我的感情发生变化,我害怕我会变得不再是我……”

“结果我们一直都在想着同一件事情。”谢灵无奈地说道。

“但是我只有一件事不能骗自己,我爱你,我想和你在一起,谢灵。”希菲继续说道。

“可是,希菲……”谢灵依然心怀疑虑地说道,“你也听见我刚才说的话了。我在图索的时候只是继续沿着父皇的道路走而已,现在即使我知道了我错在哪里,可是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改变……说不定我真的只是个除了暴力之外什么都不懂的怪物也说不定……”

“既然你这么说,可能你真的是个怪物呢,谢灵。”希菲说道。

“这个,公……”更夜似乎对希菲的话感到有些不安。

但是希菲毫不理会更夜的不安,继续说了下去:“但是,我不也是个怪物吗?”

“希菲……”

“我的确不是人,是个怪物啊。”

一边说着,希菲突然转变,变成了发着金色光芒的麒麟。

“我们都是怪物,彼此彼此而已。”麒麟状的希菲继续说道,“我们是彼此的半身,我们两个怪物合在一起,说不定就能变成一个人呢。”

“希菲,你不后悔?”谢灵问道。

“你是我选出来的王,我怎么会后悔?”希菲坚决地回答道。

谢灵叹了口气,突然说道:“如果以后真的失道了……”

“你不会想来蓬山自裁吧?”希菲不安地问道。

麒麟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谢灵的眼睛,就像是在默默地谴责他一般。谢灵又叹了口气。

“我是个残暴、自私、卑鄙的家伙,不论如何,我绝对不愿意让你再向其他人低头跪拜,所以……”

说到这里,谢灵突然露出了一脸奸险的笑容:“如果真的失道了,就请和我一起死吧。愿意吗?”

看着谢灵的眼睛,麒麟默默地低下了头。

“遵奉天命,迎接主上,不离御前,不违诏命,誓约忠诚,以此为誓。”

谢灵长叹一声,幽幽地答道:

“我允许。”

————尾声————

“其实,我很嫉妒你……”

被我刺穿心脏的父皇,最后说出的居然是这句没头没脑的话。

什么意思?嫉妒我什么?我们两个人有什么区别,不都是同样的怪物吗?

脚边落着两个弟弟的头颅,我没有丝毫感触,和总是对我说些难懂的话的大哥不同,他们和我除了有同一个父亲之外几乎没有什么交点……就和至今为止被我杀死的那些人没有任何区别。

终于能够为希菲报仇,我以为我会感到喜悦,可是没有,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空虚。什么都没有留下,报仇之后根本不可能留下什么,我早就知道了,我早就知道。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左手的小臂上突然传来了一阵烧灼的疼痛。拉开袖子一看,我不禁呆住了——那里不知什么时候被烙上了一个奇怪的印记。

……

乘着玄武返回巧国的路上,谢灵偷偷地拉开衣袖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那个烙印——一个圆圈中间嵌着一个三角形。这是“大罪的烙印”之一,代表“弑亲”的大罪,杀死自己的亲生父母的人将被烙上这个印。“大罪的烙印”总是伴随着一定的力量,不过这并不是重点,重要的是烙印代表永远不会忘记曾犯下的罪。

自己的罪是永远不会被遗忘的,即使离开了原来的世界,即使成为了王。正如权崇所说,“只有不断恕罪,才有机会变回人。”就和自己身体里的怪物一样,只有不断努力,才能摆脱它们变回人类。

再如何烦恼自责,困难的事也不会变得容易。谢灵不由暗暗叹气,为了不让希菲失道,也只有硬着头皮上了。

……

宣和五十一年七月,蚀袭蓬山,失塙麟。宣和六十八年正月,塙麟返。三月,始立旗招升山者。

宣和七十二年九月,塙王灵入蓬山。灵,姓谢,字霄凌,淳州生人。腊月,灵受天命,是月,承天敕,入神籍,立为塙王。宣和七十三年正月,归傲霜,祭错王,改元凌希。

凌希元年正月,王与群臣争,险杀诤臣者数也,为宰辅止,乃罢,由是君臣不睦。世皆谓巧之多舛,无王运也。

《巧史戾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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